第115章 演出

隐秘的修道院在光暗的阴影中隐藏于世间,人们仿佛听不见院外的雷雨交加,专心念诵着经文。一位落魄的修士狼狈闯入其中,打破了祥和的宁静。湿透的风浇灭虔诚的火,将墙上的人影抹去,而后,便只能看见修女和修士的影子,用缄默的交织回应轰鸣的雷电。

“你活着回来了,真好。”修女打破了沉默,神情肃穆,举止端庄,若非她生得云中人模样,她一定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修女扮演者。而她的美貌,更令她同这个角色格格不入。故事中的尼禄如果真实存在,定会将她当做光明神在世间的化身。

“他们都死了……”修士是个黑发黑眸,忧郁而消瘦的男人,他不像淋了雨,倒像在酒里游了泳,扶着墙依旧瘫倒在地,却闻不到一点酒味。他将颓废扮演得入木三分,却无法用颤抖的唇念出充满恐惧的对白。

“我们当为他们祝福,能够先我们一步,拥抱神明。”修女的回答比雨水更冰冷,麻木的眼神上下勘察着修士眼底的秘密。那漠不关心的注视就如利刃,撬开了修士那张白纸般浸没的心。

“不会拥抱神明的,那个恶魔,那个恶魔会先把我们送下地狱。”他二话不说越过修女,匍匐在城里仅存的神像前,声泪俱下道,“神啊,请您原谅我吧,是我贪生怕死,不敢为您的光荣而战。是我经不住诱惑,同恶魔做了交易。事到如今,我又答应了他,要将圣子杀死。请您原谅我,作为光明教徒,我必须遵守我的诺言。如若我不这样做,他就要在第七天后杀光全城的百姓!神啊,求求你显灵吧,求求你救救我们吧。”修士紧握的拳头不断颤抖,修女看得清楚,那不是剧本安排的羞愧难耐,而是演员对角色无能的恼怒。

出于演员的素养,也为了让这场歌剧更为精美,修女临时修改了动作,她并未同修士并排而站,向神忏悔,用无力的离别礼默许修士的行为,哭泣离开。相反,她站到台前,挡住修士,蔑视地望着远处的尼禄,用洪亮的嗓音唱出愤怒而决绝的歌唱:“请别再哭泣,你的眼泪软弱无力。别问神在哪里,我们当拯救自己。拿出勇气,别怕与罪恶为敌!死有何惜,若妥协死不足惜……”

待一曲高亢的曲子唱罢,修女缓步走向修士,语气依旧冰冷,目光却灼灼燃烧:“别与他信任,别与他妥协。恶者永远都是恶者,绝不会有一点改变。软弱,让步,报以幻想,都只会让我们跌入深渊。”

修女的话好似引路明灯,在聚光灯外,夺走了本属于修士的焦点,令巴德尔为之一振。八年来,巴德尔为了躲避亚历山大格勒无数人的死,将自己锁在高塔之上,不行娱乐,不近凡尘,他生怕再度踏足不离雪的土地,又将唤起一阵腥风血雨。于是他只能将自己麻痹于公文政事中,独靠纸上那些国泰民安的好消息,熬过独孤的囚笼。

不论巴德尔如何说服自己,一意孤行地下达了消灭所有血统者和光明信徒的命令。他心底那个善良的孩子,始终不认为那是对的。因为他没有资格,用自己的开心,决定所有人的开心。若他真这样做了,又和布鲁克斯有何区别。更何况,这些年来,对于未来的忐忑并不能令他为自己的决定开心。他始终害怕血统者卷土重来,又害怕他不得不处死那些觉醒的无辜者。

这种矛盾的情绪将他一直困在剧中的那座教堂中,直到修女铿锵有力的话语,将他从那场火灾中救出,直达十六年前的另一场火灾前。那年,血统者们为祸一方,光明信徒助纣为虐,是那场大火终结了他们的一切。巴德尔心道:他们的善行亦不能改变他们恶者的本质,对他们让步、妥协,就是对弱者的压迫和背叛。而一旦他成为了血统者,他就成为了恶者。

巴德尔颇为满意地点着头,由衷地赞扬艺术家对艺术与时俱进地再诠释。他已经做好了起身鼓掌的准备,更将笑容洋溢在脸上。这时,最后的台词将大幕拉起,第四幕如期结束,但掌声却未如期响起。修士的对白如沉重的石头将巴德尔压得在座位上,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也将他的笑容压得干瘪生硬。

“我只是想活着,那有什么错?”修士的口吻远比巴德尔的笑容更为生硬,他拙劣的演技配合不恰当的情绪晕染,应当出场于滑稽戏中,本不该让巴德尔触景生情。可他们的话如此相似,让八年前的那场熊熊烈火,跨越时间和空间,从巴德尔的心底,蔓延至整个舞台,将所有走投无路的可怜虫,逼上令一条覆水难收的道路。

“我和尼禄有什么区别?仔细想来,反倒是弑神的我,更加残暴。”无人听见国王的低语,演员们匆忙地来回奔走,第五幕在少年演员惟妙惟肖叹息声里,拉开帷幕。少年的演技虽不精湛,但融入人物性格,了解故事背景,着实要比清楚历史背景,藐视人物品格的爱德华好上许多。但国王的注意力早被八年前的大火燃尽,他眼中只剩下在火海中艰难前行的爱德华。那位懦弱的修士,就像当年走投无路的弗兰克,被迫赌上自己的性命,只为守护他要守护的一切。

“请您原谅我,圣子,如若我不杀你,他将杀尽城中所有人。我这样做是情非得已,并非将神的教义视作草芥,可是神抛离了我们,让我不得不杀死你。”

“伟大的光明神啊,他和我一样,都是您的孩子……”

“不要慌张,我们的父亲都是光明神,他将庇护我们……”

“不,他只是你的父亲,并非我们的。他舍弃了我们,舍弃了列夫、达维多维奇、加米涅夫、季诺维也夫。我们是这般虔诚地待他,日夜参读他的文字,钻研他的思想,可他为何要离弃我们?”

“父从未离弃你们,他正看着你,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决定……但我渴了,请能给我点水喝吗?”

“告诉我,就算我将刀没入你的身体,将你的五脏六腑搅出,你依旧不会死。告诉我,就算我将你的头颅砍下,挖出你的双眼,你依旧不会死。你是光明神的传人,受到他的庇护,你绝不会彻底地死去。”

“我和你一样,和城里的每个人一样,都是会死的。”

“对不起,圣子,对不起,你和我们不一样。只有你死了,城里的人才能活下来。”

“只要到了明天,一切都会结束,神绝不会抛弃他的孩子们。”

“若我不杀你,我们连今天都熬不过去!”

“神说过,我们要彼此相爱,决不能刀剑相向。”

“神还说过!若有人夺你衣物,就把里衣一并送之。若有人扇你左脸,亦要把右脸伸出!”

“只要你们还记得神的话,神终会守护着你们的……”

饮水的声音在剧场中回荡,又滴滴哒哒落在地上,就像是时钟把时间加快了。

“圣子,对不起,愿神在天国保护你。”

滴答声换了音色,不断加快语速。时间却在加速的血滴声里,变得粘稠而沉重。悲怆的交响乐切片被成一个个破碎的音符,竟能从中分辨出每一种乐器奏出的每一个音调。这时,本就视线涣散的巴德尔,竟连台上对白都听不见了。如果说,刚才那些分不清出自谁口的台词还能在巴德尔的耳畔左进右出,那现在他的耳边就只剩烈火的咆哮,将弗兰克焦黑的头颅替在修士的脖上。巴德尔睁大双眼,终于将视线凝聚,映入他眼帘的是而那位扮演圣子的少年,金发碧眼,笑容坚定。在那一刹那,巴德尔还以为被捆绑在十字架上的人是他自己。他知道后面的剧情,一时激动,竟伸手想要阻止一切的发生。而这时,他才发现,少年的衣服已沾满了血迹。他失神很久,未注意舞台上的变化,直到他聚精会神,早已覆水难收。

猩红的血液刺激着巴尔德的神经,令他再次陷入燃烧的房间。在那一刻,巴德尔在受刑者的脖子上,看见了自己的脸。他是那么颓然,那么无助。那位刺客面色冰冷,神情严峻,哪是胆小怯懦的修士,定是弗兰克的亡灵,等于迎来了大仇得报的时机。

巴德尔惊恐地捂住心脏,寒意罩住他的后背,令他失去一切触感。直到心火攀上他的额头,他终于恢复了听觉。脉搏在太阳穴跳动,取代了水滴无序的声音,时间重新流转,巴德尔这才大梦初醒,惊觉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歌剧。没有屠杀者,亦无受刑者。

只不过巴德尔想不明白,为何在梦魇里,他会成为受刑者,而非屠杀者。明明是他立下誓言要消灭所有血统者;明明是他亲手将弗兰克这位“圣子”送入了地狱;明明是他在无数次预测中,一遍又一遍杀死了那些和弗兰克有着相同容貌的血统者。可为何他真正回到那一天,他会恐惧,他会内疚?难道是因为,那些台词本该在八年前,就成为自己和弗兰克的对白吗?还是说,对人们来说,与众不同的并不是那些觉醒的血统者,而是自己。所以,这一刀,当第一个捅在他自己的心脏上?

巴德尔不知为何自己会生出如此癫狂的想法,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歌剧,好让这想法烟消云散。可圣子的演员或是忘记了台词,或是太过紧张,迟迟不未结尾句念出,于是演奏只能在他的沉默中周而复始,直到鲜血凝固。巴德尔终于忍受不了这沉默的空白,他对圣子该说的话了然于心,小声为他配音道:“终究不是尼禄杀死了我,我成功了,他并没有赢得赌约。父啊,我将我的灵魂交还于你,愿您大发慈悲,赦免尼禄的帮凶,因为他们并不晓得,他们在做什么。”

巴德尔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十字架上的人变成了他,虽然受尽磨难,却拯救了不离雪这个民族。这一身污衣,是荣耀的证明。当他功成名就,他终于不必是英明神武的王。他可以放肆大胆地做回记忆中,温柔、善良,喜欢哭泣的孩子。但他并没有哭,而是摆出臻至完美,不属于孩童的笑容。做到这样还不够,他努力想让眼神变得慈悲,却不能真正宁静。他杀了太多人,已无法发自内心地表达慈悲了,更没有资格,将慈悲传递给他身前的人们。

在他身前有许多人,有无辜的白骨,有处决的罪人,有昨日的旧债,有昔日的故人,甚至还有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孔。巴德尔不认识他们,却清楚地知道,他们都属于一种人,血统者,和他们的继承人。不论他们眼眶深陷,还是怒目圆睁,不论他们白骨森森,还是鬼影重重,他们都用相同的,阴毒而怨恨的表情,看着同一个方向,那是巴德尔的心脏。

巴德尔并未因此畏惧,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他消灭了所有血统者,除了他自己。他不会放过自己,甚至一直向无神的天空,祈祷着这天的到来。当这一天到来,他终于可以和他的同类们在地狱相拥了。巴德尔自豪地将心脏对准了他们,等待着他们的刀枪。他同样将心脏迎向太阳,自豪地感受着温暖和阳光,因为他终于做到了。而他自认为,比圣子做的更出色。圣子为了不离雪人,不惜让别人的双手沾上鲜血,却始终遵守教义,不愿让双手沾上鲜血。而他不一样,为了不离雪人,他不惜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坠入地狱。

在无数刀枪快要汇集于巴德尔的心脏,他欣喜等待着功德圆满。但一个出乎意料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替他挡住了骄阳,也挡住了那一柄柄闪烁着憎恨与绝望的刀枪。那是一位哭泣的巴德尔,高大却单薄,忧郁而坚韧。他穿着祭祀的衣服,洁白无瑕,奋力将腐朽的刀剑一并格开,却转身出剑,朝巴德尔刺来。巴德尔的瞳孔在瞬间转换了数种表情,震惊,困惑,直到喜悦,在剑止处戛然而止,化作失望。他不明白,为何他不愿终结自己。

“永远不会结束,永远不会有这一天到来。”正当巴德尔沉浸于无法自拔的迷茫中,深究这句话的含义时,舞台上的修士亦拔出插在圣子心上的匕首,爆发出振奋人心的嘶吼:“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只有我们自己才能拯救我们。你永远也救不了我们,我们更不需要你的拯救,你永远不能成为我们!”

在身临其境经历了这一切后,爱德华终于对圣子降临的故事感到切实的愤怒。身为神的孩子,他明明拥有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利用它摧毁尼禄,却仗着不死之身死皮赖脸地感化尼禄。他的不合作不抵抗,已经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而在他死后,幽月城将彻底变成尼禄的屠宰场。爱德华不明白,圣子为什么这样做?哪怕他事不关己,哪怕他助纣为虐,那也无可厚非。可他绝不该在赠人希望后,又将它光明正大地捏成绝望。莫非他并不在意人间的一切,也不像传说中那般热爱世人。他只是为了向光明神证明,他拥有掌控力量的觉悟,绝不会和尼禄一样,放肆地使用它?可爱德华认为,为了自我感动的觉悟,克制自己的人,同那些肆意妄为行使**的人,别无差别。因为,他们都没有利用力量,行使真正正确之事。

爱德华的想法隐于心中,巴德尔听得的,就只剩他宣之于口的内容。那些犀利的话语在巴德尔听来别有含义,好似一根尖锐的针,从他的十指,根根插入,最后深入他的心中:原来我没有资格拯救他们吗?只有人们才能拯救他们自己。我为人们付出的努力,充斥着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从未是了,我又有何资格同圣子相比?不论遭遇何种境地,他都坚守内心,从未利用超越不离雪人的力量解决问题。他,才是真正以身作则,带领不离雪人走向光明的人。而我呢?我是一个才掌握力量,就肆意妄为的人。原来我成为圣子只能是我的痴人说梦,迟早有一天,我将收获尼禄的命运。只希望,这一天能晚到些,至少让我彻底变成人们口中的尼禄以后,至少等真正的圣子来到世间之后。

悲愤的交响乐糅杂着爱德华的愤怒与巴德尔的绝望,将第六幕的帷幕拉开。爱德华饰演的修士跪倒在少女饰演的修女面前,陈述着尼禄的卑鄙。残暴的君主并未遵守诺言,停止杀戮。在他确认圣子合上双眼后,便开始了他的屠杀。他先是杀死了城中的土匪和强盗,又在叫好声里杀死了围观的流氓和投机分子。在他心中,这些心中无神的人,不配活着。然后,他的屠刀对准了所有无辜之人,因为他们怎敢将尼禄心之所爱,放在心上,比他更爱戴?尼禄点燃了教堂,屠光了市场,撞碎一家又一家大门。屠刀只会在哭声和哀嚎声消失后方会离开,它能激发出无数种闻所未闻的声音,却只能发出一种,轻浮,蒙昧而迟钝的声音。

当修士发现自己的杀死圣子的行为并不能阻止尼禄的屠杀后,他立刻追寻尼禄的步伐,试图质问他为何不遵守诺言。可当他看见断体残肢挂满了集市,只剩中心的神像干净无比后,恐惧将他吞噬。他不断奔跑,分不清方向。待修士回过神来,他已站在了尼禄的面前。在他的身后,是他相拥在一起的父母。他们害怕问修士道:“圣子大人呢?怎么他没有保护我们?”

修士无法回答父母的问题,甚至不敢再看他们一眼。他用尽力气朝尼禄大吼:“请您杀了我吧,只求您放过我的父母。”这一刻,修士终于将生死抛去脑后。除了想要保护父母,修士内心最迫切的**,是被尼禄杀死。死在父母以前,在这一刻第一个死去。只有这样,他才不必经历他亲手造成的这一切。只有这样,他才不必被无数人的死亡所折磨。

尼禄用行动回应修士的祈求,他径直跨过修士,斩下修士父母的头颅。当修士惊觉这一切的发现,他只能看见鲜血从颈上喷出。这一刻,修士脑中迸发了无数杀死尼禄的方法,绞刑、砍头、五马分尸、粉身碎骨、凌迟……这些恐怖的画面同现实交织,不断刺激修士脆弱的心脏。无穷的力量似乎从肾上腺刺激着他,这些力量却在他的体内焦灼,所以当他想要起身出拳时,他的大腿先一步跪倒在地,用熟悉的嗓音,说出陌生的话语:“求求你,饶过我。”

那句话漫长地延续一个世纪,又在瞬息中安静。修士不知为何尼禄放过自己,不敢去看他的脸,看他离去的背影,甚至光是想象他的模样,都令他几近晕厥。修士跪在地上,把头埋在血水里,忘记时间。直到反抗、痛苦与哀嚎声消失于耳际,他才慌张起身,朝这座城中唯一还有光明神的地方跑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去忏悔,还是去寻求庇护的。

“圣子是不会死的。”修女斩钉截铁对修士道。

“是我亲手杀了他,用刀子捅进他的心脏,直到他闭上双眼,我才拔出来的。他没有笑,没有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安静地死了,既没有责怪我,也没有辱骂我。”修士本该麻木而机械地道出这段话,但爱德华却止不住的嘴角上扬,好像杀他是大功一件。爱德华确实也是这样想的,这个为了巩固教廷统治,盗用英雄身份创造的虚假人物,真该连同他的创造者一道被千刀万剐,杀一百遍也不足够。欺骗世人是立场上的错误,情有可原。但将人们真正的英雄从历史上抹去,再用如此荒唐而不切实际的故事令他重生,将他捧到本不属于他的地位,更将他的意志篡改得面目全非,这是对反抗精神和正义公平的玷污,罪不可赦。

“你这恶魔,你将要害死整座城市的人,你永远无法抵达天堂,只能永远在地狱中徘徊。”

“我们早已在地狱中徘徊了,尊敬的修女阁下。睁眼看看吧,这里就是地狱,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是了。”爱德华又一次的篡改台词令巴德尔猝不及防,他终于发现眼前的两位演员莫名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对于那位修女,他有天然的亲近感,尽管她看上去比扮演圣子的少年大不了几岁,却给人一种温柔姐姐的感觉,巴德尔甚至怀疑,在他襁褓之时,曾被少女抚摸过额头。

而那位演技恶劣的修士,巴德尔就没那么多亲切感了。他张开双臂指向四周的样子令巴德尔感到不适,仿佛就在说,他创造的国家是一座地狱。而如果时机成熟,那位绅士一定会将他的脑袋砸开,再塞进去些他不喜欢的东西。因为这位绅士已经在台上这样做了好多次了。

巴德尔对圣子降临的台词倒背如流,此时他的台词应当是:“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我以为他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被任何人杀死。可谁知道,连尼禄都杀不死的人,竟然被我杀死了。智慧的修女,我还能挽回我的错误吗?”

“莫非你不想挽回这一切吗?”少女流利的对白就好像台词本就这样,她熟练地将着爱德华的随性发挥拉回正规,就像一个饱腹诗书的专业演员,“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已经无法挽回。但不离雪还有许多城市,城市中有许多无辜的人,难道你希望,他们也和你的父母一样吗?你该去十字架前为他守灵,直到他的复生!”

“你竟要提我的父母?他们是如此信仰光明,可结果呢?神并没有保护我的父母,他伟大的孩子圣子,也没有!别说保护一个人,他们甚至连光明都没有保护,而是放纵黑暗在不离雪横行!我与其去祈祷一个亡者的复生,不如再用这柄刀扎穿尼禄的心脏!”爱德华言辞激烈,巴尔德在他眼中看出了切身的愤怒。他不禁想,难道爱德华的父母也是血统者,因他十六年前的行为而死,是故才如此咬牙切齿。

爱德华这次不仅篡改了台词,还任性地修改了他的动作。本该匐匍在地,亲吻神像的脚趾的他,正愤怒地望着光明神像,欲用眼神将他砸烂。在巴德尔的不离雪中,并不允许光明神的存在,所以那座道具雕像的容貌,是人们记忆中的巴德尔。

“那你就去杀死他吧,让这把沾上血的武器,染满鲜血吧!可是我知道你是个胆小的懦夫,是个苟且偷生的卑鄙小人,是个背叛了光明的异教徒,是个为了心安理得活下去,将理想与记忆都篡改的混蛋!”少女的话让巴德尔真正笑出声来,看来她也颇为不满爱德华篡改台词的行为,但她接下去说的话却让他即将启程的眉毛复归平静。

“不论你未来做了什么,你都无法洗刷你过去曾犯下的罪孽。哪怕你真的将他杀死,也不能改变你和他一样的本质。何况,只有真正的圣子才能终结尼禄的恶行,而你,是杀不死他的。”少女的神情如此轻蔑,以至于全神贯注的巴德尔以为,少女正在同他说话。这些话刺痛着他的太阳穴,让他成为了修士,血统者们是尼禄,可圣子,又该是谁?

“那就让我们等着瞧吧!”爱德华望见少女阴沉的脸色,不再敢对着台词胡编乱造。他匆忙结束了对话,跌跌撞撞逃离舞台。在他的计划中,他是打算用这个法子刺激巴德尔,好让他之后唤醒巴德尔的工作轻松一些。但现在看来,若他再这样肆意妄为,恐怕少女就要好好将他刺激一番了。少女见爱德华终于离开,敬业地保持着修女的淑女姿态,直到退场后,才翻给爱德华一个大大的白眼。

有趣的对话在少女将舞台交还给尼禄和圣子后,变得乏善可陈。接下去就是尼禄和圣子交错而互相驳斥的内心独白,这些对话巴尔德烂熟于心,早已从最初的愤怒与敬仰,化作了漠不关心。同那些直至他内心的对话相比,一位疯狂陈述对神之爱却又试图用违背神旨博取祂关注的疯子,和另一位不断宣扬光伟正义却放任一切发生表达内心痛苦的傻瓜实在过于脸谱化,缺乏有血有肉的感情。巴德尔不断重复着台词,好计算圣子与尼禄的退场,修女和修士的归来。他甚至希望,少女和爱德华能将歌剧重新编排,成为舞台的主角。

当圣子和尼禄退居幕后,巴德尔终于不必维持着赞扬的笑容,他盯着帷幕,直到看见少女,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修女独自守在十字架前,虔诚合起双手,一动不动,已有六天时间。在风雨中,她和圣子的遗体似乎都成为了雕像,模糊了昨天和今天的区别。城中的活人越来越少,希望却越来越多。不知是谁流传起圣子将在第七天归来,谣言便如雨后春笋般遍地生长,乃至最后落到了尼禄的耳中。听见谣言的尼禄放慢了屠杀的速度,似乎是想等着人们希望落空,再品尝他们绝望的味道。可他杀人的手段却越发残忍,非要将每个人折磨得只剩一口气,这才愿意结束他的虐待。

幸存者所剩无几,其中大部分囊括了精神病,暴君簇拥者,求死者,模仿犯。仅存的正常人自发聚集于圣子的尸体前,陪伴着修女,日夜祈祷圣子的归来。在圣子的尸体也在他们的祈祷中,逐渐发亮。在第六天,他身上的光芒已能照亮雨夜。但这一天,他们依旧没能迎来圣子归来。从大雨中发出的沉重脚步,既不是圣子的,亦非尼禄的,而是杀死圣子的修士。

“你来做什么?你不是要去杀死尼禄吗?”少女扳起脸来,呵斥爱德华道,这一次,是她先未遵守台词,反而将先前的对话延续。

“我是想杀死他的,也寻找了很多的机会。”爱德华双手一摊,若无其事道,“可惜他太强大了,就算我做足了准备,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又是怎样在袭击失败后活下来的?”少女也不管爱德华能否接上台词,继续逼问道。

“谁知道呢?可能他正需要我这样的人,来证明他的强大吧。”爱德华环视着群演,在确认他们的虔诚有口无心,他们的双眼茫然无神后,又将双眼对上少女,猛将面容扳起,怒道,“可他本应该没有那么强大的,一点也不会有!是你们用恐惧和妥协,想象出一个无人可敌的他!”

爱德华本该跪在神前祈愿,而后接受所有人的批判。可他现在反客为主,群演们顿时呆若木鸡,不知如何回应。好在少女冰雪聪明,立刻反驳道:“若不是你杀了圣子,他又如何会如此肆意妄为?”这时,群演们终于有所反应,顺势将本该倾泻而出的谩骂对准了爱德华。此刻他们的谩骂充斥着情感,倒像真的为圣子的死而悲怆。但事实上,这些孩子只是害怕在国王面前出丑,被冠以大不敬的罪名后扔进思想监狱。

“我不杀圣子,尼禄依旧会将我们杀光,这和圣子的死活毫无关联!清醒点吧,就算你们将我的罪行写在故事里,传说中,累世流传,乃至我遗臭万年,尼禄都不会停止他的杀戮!我们现在该做的,当是留存在希望的火种!跟着我去阻止尼禄的杀戮吧,让孩子们逃去其他城市,联合所有人的力量,打败尼禄!”

人们沉默不语,好像没有听见爱德华的发言,萎靡地聚拢在一起,无动于衷。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少女,求助的神色贯穿戏里戏外,反倒真情实感。少女并没有回答爱德华,也未替众人回答,而是转身而去,轻轻抱住十字架上的假人,用沉默回应了态度。

众人戏里戏外依赖他人的行为令爱德华恨铁不成钢,他破口大骂道:“看看你们这副告哀祈怜的嘴脸吧,真是令我恶心。请告诉我吧,你们是如何期盼一个死者,拯救你们这些生者?或者说,你们如何祈求一个不死者,体恤你们对死亡的恐惧?他口口声声说神爱众人,说他要继承神的意志。可除了在嘴上说说,他有做过任何事情来保护你们吗?他看着你们在尘世痛苦,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死在屠刀之下,他看着你们在绝望中祈求他的归来,他无动于衷。若他真有拯救你们的力量,他现在所做的,到底是想救你们,还是想规训你们。让你们忘记自己存在的力量,从此任由他摆布?”

巴德尔对爱德华的即兴发挥颇为反感,他直觉地感到爱德华出席这场演出只为指桑骂槐。但他又忍不住地想继续听下去,因为他说的句句在理。况且,这种直达灵魂的抨击,似乎能让自己回到十六年前,那个一切都是真实的年代。巴德尔不禁心想:难道痛苦才是真实,幸福只是虚妄吗?爱德华没让巴德尔深思这个问题,因为他急促而句句诛心的话语,着实没给巴德尔分心思考的时间。

“他连你们此刻的恐惧都无法理解,你们竟指望他来成为你们的英雄?真是可笑。难道虔诚才配得救,卑微方是光明吗?难道我们就非要,卑躬屈膝地活着吗?神若真的怜悯世人,就该将屠魔之剑赠予诸位,好教你们永远不必惧怕魔头的诞生。”

“那你又如何保证这柄连尼禄都能杀死的武器,不会缔造出第二个尼禄?你又如何能保证,这些弱小的持剑者能够驾驭这柄剑的力量?”少女所说的,正是巴德尔困惑的。他向来觉得,光明血脉一定会缔造出第二个“尼禄”。因为血统者们并非千挑万选的贤者,而是一群生来便与众不同的存在。他们自出生起就高高在上,能够成为圣子,已属奇迹。与其这样,不如将他们赶尽杀绝,杜绝一切“尼禄”诞生的可能性。

“那他就该抹杀尼禄的诞生。”爱德华的回答令巴德尔颇为满意,是的,只有这一个方法能够从根部解决问题。

“那他该杀光所有人,而非尼禄一人。在尼禄成为尼禄以前,谁又能知道他会是尼禄!你有什么资格,剥夺一个无辜者的性命?你若真这样做了,和尼禄有何区别?”少女的话再一次将巴德尔从天堂拉下地狱,这一次,他再也爬不出来了。巴德尔一直自认为是个公正的判官,这才对血统者们处以极刑。他的心中那柄秤早已为公正做出了裁决——牺牲小众,保全大众,哪怕承担所有骂命,亦无怨无悔。可没想到,他的行为在这位亲切的姐姐眼里,竟同尼禄无异。

这时,巴德尔的视线完完全全地停留在爱德华身上,不愿再分给少女一点。他无比期待,爱德华能为他的行为,寻找到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于是他等待着爱德华的回答,等待了许久时间。在这点漫长的时间中,巴德尔突然意识到时间并不会会磨平一切,它像一副随时改变着焦点的放大镜,不经意间就将记忆深处,最不愿回忆的细节,清清楚楚地展现。演员们的命运,布鲁克斯的残暴,父亲的无动于衷,不曾改变的笑容。这时,一种完全相同的音色中冒出两种全然不同的语调,一个声音稚嫩而朝气蓬勃:“我既是圣子。”而另一个强硬而饱经沧桑:“吾亦是尼禄。”

当这两种声音彼此交织,混杂着对方的情感,再难分辨,巴德尔的视线却前所未有的明晰,似乎成为了一种放大镜,能将所有人的过往看清。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竟能清楚想象出,爱德华指上每一道茧痕的由来;他竟能轻松分析出,他紧绷的肌肉分别经历过哪些搏斗;他竟能透过爱德华的双眼,望见他眼底,隐藏在寒冰下的波涛汹涌。

巨浪努力地推翻着恒古不化的冰川,焦急而冲动,可冰川纹丝不动,仿佛看不见的巨浪并不存在。它本就是寒冷的主人,自然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该一直属于它。

爱德华好像被寒冰冻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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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