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预演

“你知道对于如今的不离雪人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吗?”少女打扮成修女的模样,满怀隐忍着愤怒的怜悯,同爱德华对着台词。她扮演的正是圣子复活中的女主,不愿相信圣子离去,在他死后依旧庇护他尸体的圣女。而面前的爱德华扮演着本剧中一名贪生怕死的反派,为了苟活成为夺走圣子性命的凶手。

“对于不离雪人来说,活下去才是重要的,只有活下去,才会有诸人所求的一切,财富,权力,亦或是梦想。若活不下去,一切都是空谈。”爱德华的演技并不优秀,他只能做到流畅背诵台词,语气却无任何抑扬顿挫。

“身为一位念经礼神的修士,你竟把这些东西看得比你的尊严和信仰更重要?”少女指着爱德华,怒斥道,“不离雪人才不需要肮脏的权力和财富。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引领他们走向明天的英雄。是你这卑鄙小人,夺走了不离雪的救星,也夺走了不离雪人的希望!”

“若他真是不离雪人的希望,若他真是全知全能的存在,他就不会死去。而他的死也为我们证明了,他并非神的孩子,也不是不离雪人期待了数百年的救星!他救不了不离雪,不离雪也不需要他这样满嘴谎言之人的拯救!”爱德华说这句台词时不由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情真意切,埋怨里满是不甘和缅怀,却与刺客强词夺理时的心虚之情大相径庭,看得少女扶额摇头。

“那你为何要回到此地,亲眼看见他的尸体下葬,才愿离开?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他的复活,难道不是因为你也相信传说,他会在七天后的黎明,再度归来,将光明带给不离雪!”少女就像最虔诚的信徒一般,闭上双眼,望着太阳照耀的方向。只是梦中的世界一片金黄,并不需要太阳将世界照亮。

“那你告诉我,对如今的不离雪人来说,究竟什么是最重要的?”爱德华有意做出癫狂的模样,那是他儿时观看这部歌剧的记忆。那位优秀的演员,将冷血刺客的心情表演得惟妙惟肖:刺杀时的阴冷果决,恐惧时的歇斯底里,忏悔时的诚心诚意。令儿时的爱德华对这号人物痛恨而可怜。但爱德华并未有过如此跌宕起伏的情感反复,以至于他用尽力气嚎出这些话来,并不像个担惊受怕的刺客,反倒像位义正言辞的拷问者,或者说,一位迷茫无助的探索者。

“对正直善良的不离雪人来说,对光明神的忠诚,才是最重要的。”少女本是神情严肃的,说这话时却忍俊不禁,呸了数声才道,“这都是什么台词啊?若是忠诚有用,这世上哪里还会有穷苦人家。真是一派胡言!”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爱德华的脸终于在此刻同千年前的刺客有所重叠,他们同样的面色迷茫,眼底却流淌着比冰海更沉重的浪花。他们都不知道,那暗涌的巨浪,究竟何时,才会将镇压了它们上千年的冰层掀翻。但当他们发自内心问出这个问题时,就都已觉悟——那就是总有这一天,遮天的巨浪会将蔽日的潮水连同破碎的冰川,狠狠砸在不离雪的海岸,将沿岸的一切不留情面地统统吞噬。

“我最重要,我们最重要。”少女不假思索给出答案,却见爱德华依旧不解,不再沉浸于修女的端庄,她摇晃裙摆,笑道,“我们是不离雪的人民,我们自己,才是不离雪人最重要,最珍贵的。”

爱德华若有所思,他眼底的冰层来不及被巨浪掀翻,就要因严寒压垮:“每一个不离雪人?这话说得可真是轻巧。若没有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们,若没有那些开心明智的先贤们,若没有那些锲而不舍的开拓者们,不离雪,早就不是不离雪了。是他们奠定了不离雪的土地,是他们铸造了不离雪的精神。单凭那些不离雪人?恐怕不离雪早就改名叫莫尔德,沙蛮,或是云中了。”爱德华难以抑制泛出苦笑,他唯恐不能成为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更害怕找不到这个时代的英雄,于是不离雪就此消失在历史之中。

“爱德华,时间会带给我们答案的。你的父亲,尊敬的瑞凡绝大公绝不是为了逞英雄,才在风口浪尖处贸然赴死之人。他奋斗一生的目标,也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英雄。”少女见爱德华红了双眼,柔声劝导,就像长辈对晚辈一般的关切。

“仅此而已吗?”不知爱德华是对少女话语的内容有所不满,还是对少女那哄孩子般的口吻有所不满,他语气骤然冷去,扭头道,“我也曾寄希望于不离雪的百姓,但他们总是以失望给予我回报,他们配不上不离雪这个伟大的名字。”说罢他头也不回离开了少女,也不管排练,也不管窗外的风景,更不管距离巴尔德还有多遥远。

少女并未因爱德华的冒犯而恼怒,她巧妙地用微笑声遮住了叹气。望着爱德华离去的背影,少女不由得想起年少时的自己,那时的她,可比他意气风发。总觉得靠手中剑,心中念,便能拯救苍生,还天地一个太平清明。于是她一人一剑,屠尽七山十二岳,将那些被人们视为神明的吸血鬼屠戮殆尽。但她的行为并未换来云中人的感激,反倒成为了众人口中的女魔头。那时,她也和他有着相同的心情,这些不知好赖的云中人,可真配不上这优雅的名字。

“后来,我又是如何成为云中人的英雄的?”少女不断反问自己,却早已将答案遗忘。她经历了太多岁月,连那些曾令她喜上眉梢亦或是悲愤交加的事情,都记不太清了。只是有一件事情她始终记得,那就是被人们需要的英雄才是真正的英雄,而一厢情愿的英雄气概并不能算英雄。可这些话又如何开口告诉爱德华呢?可这些话又如何能够说服爱德华呢?少女不知道,少女也不想这样做。爱德华在不离雪的土地上经历了太多迷茫和失望,背叛和别离。在他的年纪,绝不该承受那么多,可既然他已决定将不离雪的一切肩负身上,那为何不能说,是不离雪的百姓将他们的一切托付给了他,让他踏上英雄之路呢?

爱德华并非刚愎自用之人,尤其是少女的话,哪怕他再不喜欢,也会认真思考。可他才想支持少女的想法,那些他厌恶的人就钻入他的脑中,对他进行无休止的谩骂:背叛父亲的旧将、抛弃科技的工人、拒绝革新的士兵、加入邪教的信徒……最后,是理查德阴森的笑容。尽管爱德华不愿承认,但十有**,父亲就是死在理查德的阴谋之下的:难道理查德同祂,也会有联系吗?

爱德华气喘吁吁地摆脱脑海中理查德的追击,终于能够静心思考:那些人才是不离雪的大多数,那些人才是组成不离雪的每部分。可他们总是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可他们总是无法向正确的方向前进。而最可悲的是,早就有人为他们指明了通往光明的道路。

这时,光路照得爱德华一闪一闪,他抬头想瞧瞧是什么在天空中发亮,但那不是太阳,而是孩子们用镜子搭成的日影,用以模仿圣子复苏时,散出七彩光芒的太阳。爱德华摇了摇头,不由感叹:不管人们如何努力,都无法创造出真正的太阳。不管一个人多么伟大,他都不可能真正地成为人们的神。而爱德华,确实有些怀念,那个温暖到,能够驱散寒冷,能够区分白天黑夜的太阳了。

光是想到太阳,就让爱德华暖洋洋的,于是他翻出窗口,静静观赏着少年少女的彩排。这些孩子出生于梦之国,从未见过真正的太阳。但他们阳光,他们开朗,就像真的见过太阳一般。从他们口中,爱德华得知,这些美好的品性都来源于他们对国王的学习。每当爱德华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个问题,又得到孩子们耐心一致的回答后,他总想大声放肆地告诉告诉这些单纯的孩子:那不是国王的美好品质,而是所有不离雪人的美好品质。但爱德华每一次都忍住了,因为他希望,孩子们能自己发现问题,再亲口改变他们的回答。而下一刻,爱德华神色一紧,顿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那不是少女也对他有此期待的共情,而是对英雄和人民的混淆。那不是英雄的勇气,英雄的远见,英雄的决心,英雄的决定,那是所有不离雪的人的。

“爱德华哥哥,明天我们就要进塔觐见国王陛下了,您可千万要将台词背熟。”孩子们的关心打断了爱德华的思考,他们误解了爱德华沉重的神情,还道是他在为明日的演出紧张,“陛下是位仁慈的君主,他绝不会因为您扮演了一位恶人而迁怒于你,他一定会赞美你,并宽恕你曾经的罪过。”

爱德华摸了摸孩子们的头,他本想说:没有任何人能够宽恕我,我早已做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但爱德华当真害怕这些话夺去孩子脸上的笑容,于是他端庄身姿,瞬间进入了演员的状态。只见他将匕首扣在脖间,熟练地唱出曾在儿时听了无数遍,又厌恶、反感到如今于今终于困惑的台词:“伟大的光明之子,若您真是那般全知全能,就请容我以死洗涤所有罪孽,再教我以您的方式复生,纯洁无瑕地重临人间!”

这是圣子降临中,爱德华记忆最为深刻的台词。当圣子死后,黑日凌空足足七日,诸天皆暗,血雨红河,瘟疫遍起,虫兽横行。那位扮演刺客的演员,终于承受不了他亲手造成的结果,娴熟提匕抹脖,逼真的模样就像真的以死谢罪。爱德华不知那是演技,只道演员无辜,不断哭求父亲复活他。直到在后台见到这位演员,他才破涕为笑。可台下,那位演员的眼神依旧忧郁,就和他在舞台上赴死时没什么两样。待爱德华能够理解那眼神的含义,已是很久以后。

后来兵荒马乱,爱德华再也没见过那位演员,兴许他死在了那一夜的动乱中,兴许他死在了无数个寒冷而漫长的夜里。但他那渴求死亡,却又畏惧死亡的眼神,深深扎根于爱德华的脑海中。爱德华不知那位演员曾经历过什么,竟能将那种情绪渲染得身临其境。后来,爱德华在许多人眼中见到过这种情绪,是疯狂的信徒,是视死如归的战士,亦是镜中的自己。可没有一个人,能够抗拒死亡的到来,也没有一个人,能够决定迎接死亡的时机。

“若他真存在于历史里,没有人会给他逃向死亡的机会,也没有人会给他追逐生机的机会。他只能如提线木偶般,在完成他的使命后,在属于他的**结束时,立刻谢幕。”爱德华在心中默默感慨,“故事总是浪漫的,总会给人选择退场的时机,不是吗?可当我选择来到这里,我的未来之路就已经不属于我了,就像当年,父亲一样。可我们的死亡,绝不像戏剧里的英雄,还能上演归来的戏码,而是尘埃落定,再无挽回的余地。”

爱德华将那句台词默默念了数遍,又增感怀:“若论罪孽,他只是受命杀人,亦未滥杀无辜,何罪之有?而我呢?这一路上,为了父亲的理想,我亲手或间接害死的人数不胜数,就算立刻进入地狱,也不足为惜。但既然我已决心担负这份罪孽,在到达彼岸前,我绝无允许自己放弃。就算将来我会罪孽滔天,魂飞魄散,我也要在死前踏着尸山血海,到往父亲口中的彼岸!”

爱德华向来坚定,固执而自视甚高。他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将会扮演一位同他性格截然相反,甚至能用懦弱愚蠢形容的刺客。可他连挑选的机会都没有,只剩这个令他厌恶的角色,于是他不得不思考起这名刺客,思考他为何获得了这样的命运。

爱德华对这名刺客的印象始终发生着改变。孩童时,他可怜这名刺客,因为父亲曾告诉他,若未将罪孽洗清就匆匆赴死,他的灵魂将失去了前往天国的机会,被迫在地狱中游荡,永无宁日;又长大些,他开始讨厌这名刺客,一如大家同情正派人物,就一定会讨厌反派角色。爱德华认为,坏人就应该下地狱,这也是种命中注定;而当爱德华得知父亲的死讯后,这种名为厌恶的情绪堆积成了仇恨。他不恨罪恶指令的发起者,他憎恨罪恶指令的执行者。他们应当知晓对错,却把权力者的话看得比对错更重要,直到发现后果无可挽回,这才后悔不已。再爱德华看来,这些人真当在世间受尽折磨,再下地狱才好。

可渐渐的,当爱德华终于扛起那些罪孽时,他突然发现,他对刺客这般人物的憎恨烟消雾散。他不是刺客,但有许多像这名刺客一般的人,将未来托付给了他。那些人为他的决定杀害了许多人,包括无辜的孩子。而他们中的大部分也因自己的决定,慷慨赴死。难道他们愚蠢、无知、懦弱吗?不,他们中的某些人无比勇敢,他们敢于刺杀将他们视作蝼蚁的卡斯兰特,他们敢于反驳被视为绝对正确的光明之子,他们更敢直面死亡,在仰天大笑中断头撒血。

爱德华反问自己:“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为什么他们要把命运、希望和未来都托付给自己。难道是因为,他们将自己当做毋庸置疑的权力者吗?不,不是的。是因为我们都有同一个信仰,一个希望每一个不离雪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信仰。”这时,爱德华突然想起父亲,他翻遍全身,想要找到一件父亲留给他的东西,可没有,什么也没有。爱德华只得默默补充道:“不论,我们的初衷是什么。”

“可他呢?他的信仰是什么?至少看起来,他并没有朝他的信仰靠近,不然他何必如此畏惧死亡。难道他辜负了他的信仰,所以他才要用死亡,为他死去的信仰赎罪?可就算大家早已将他的姓名遗忘,他犯下的罪孽依旧流淌在每个不离雪人的记忆中,哪怕圣子降临,也无法改变。死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活着才可以……”

爱德华的自言自语最终消匿于响彻云霄的余辉色钟声里,黑夜并未降临,但人们依旧躲进了屋里,不发出一点声音。这是国王颁布的宵禁,一切不遵守者都将接受审判。

人们并不知道宵禁的原因,但在流言蜚语里,黑夜虽不会来临,那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黑夜生物却会如期而至。若不想被他们杀死,那就在家中躲好。陛下严苛的律令并非对自由的压迫,而是为了保护他治下的所有人。

“他们可真会自我哄骗,仿佛把一切说成好的,现实就会真的变好。”爱德华曾无数次穿越于精神与物质的世界之间,漆黑的时间是他的披风,令他在金色的夜晚,依旧畅行无阻。不会有恶魔的降临,不会有魔兽的肆虐,但那些时间,是陷入梦中的不离雪人,同回忆重叠,跌落现实缝隙的时刻。

在很久以前,许多人因此恢复理智,在自己的劝说下离开梦境。恐怕梦境中的官员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这才借国王的名义发布了这条禁令。而那些离开梦境又重新回来的人,爱德华从未见过。恐怕他们早已获罪而亡,成为思想的囚徒。

为了隐瞒真相,任由谎言和恐惧蔓延,约束人们探寻和抗争的自由。爱德华发现,一切都没有变过,过去是怎样,现在依旧是怎样。唯一改变的,是那漫长的阴影,它走了很久很久,才用荒芜与绝望将不离雪的山河一分为二。

现在它却离开了它的旅途,消逝于地面,直到抬头仰望,才能发现它倒悬于天空,就像一道恐怖的伤口,将完美无缺的金色撕开。那道伤痕漆黑得容不下第二种颜色,它似在扩张,似在发痒,将周围云朵搅得浑浊膨胀。爱德华突然萌生出一种预料:那道伤痕迟早会将天空撕碎,到那时候,它会跌落凡尘,压死梦境中的所有人。就像圣子降临前的谣言一般,若他未在七天内归来,极夜将会化作永夜。

为了寻求父亲的道路,为了探寻未来的方向,少年时的爱德华常常呆在图书馆中,几日夜都不离开。尤其读到英雄们的成功,战争的胜利。但这些精彩纷呈的故事并不是将他留在图书馆里的原因。另一些人的故事和历史,爱德华格外在意。那是些被不离雪人称为先贤、引路人或是神的角色,他们不同于名为英雄的战士,明晃晃地将胜利的果实带给不离雪人。他们是群坚韧不拔的不死之徒,用生命奠定了不离雪的灵魂。而传闻中的圣子,便是其中一位。

在桑那图书馆的史书里,并没有圣子的存在。那位杜撰为圣子的先贤之名,由于历史悠远,早已不可考究。于是史官用凯斯特为他命名,那是不离雪语,救世主的意思。

彼时的不离雪正逢动乱,残暴的国王统治北方,奸诈的教皇统治南方。在人们有限的记忆中,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上一个英雄,是何时诞生的。人们甚至怀疑,这片经历了战乱和痛苦的土壤,缺乏善良和正义的灌溉,早已无法培养出人们向往的英雄。光明教名存实亡,魔物蠢蠢欲动,就连西部的沙蛮,南方的莫尔德,都对不离雪蠢蠢欲动。那时的不离雪人没有信仰,就像野兽般存活于世,为了稀薄的资源,欺骗,争抢,侵略。杀戮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强者生存弱者死亡是每个人的信条。

人们好像忘记了质疑,忘记了反抗。他们只会迷信强者的话语,直到成为他们后,更加深信不疑。

残暴的国王说,不离雪只允许强者的存在,弱者不配生存。只有真正的强者,才配得到光明神的庇护。他践行着他的誓言,直到他的头颅被挑战者硬生生撕下。而等待新王的,同样是身首异处的命运。可人们除了忘却教义,就连恐惧、怜悯诸般情感都已抛弃。他们依旧重复国王的命运,要么生,要么死,却不去思考,这句话是否只是谎言。他们不是一定要通过争斗,才能活下来。只是别人都这样做了,他们就只能这样做。

奸诈的教皇同样有他的理念:人们遭受的一切苦难都源于他们自身。并非教廷的压迫,并非神官的贪婪。他们过得如此痛苦,只是因为他们生来就是有罪的。那些高尚的灵魂永远留在了光明神身边,而罪恶的灵魂就算在地狱中遭受磨难,依旧要重返人间,将上辈子的余孽赎清。

于是人们任劳任怨,于是人们低眉顺目。他们将教皇的教义看得比《光明圣典》更重,他们把一切罪过都归结于自己的不忠。于是他们活得不如牛马,于是他们的命还没有牲畜值钱。为何同样在人间经历磨难,有些人却靠享福赎罪,有些人却非要受尽苦难呢?因为教皇说过,那些享福者的先祖,都是些品德高尚之人,他们延续着高尚的血脉,自能享受一切。于是人们纷纷努力成为高尚之人,大部分人却连后代都不能留下。

历史上虽无足能逆转生死的圣子,但那时,有关黑日吞天的记录,却屡见于各国的天文志。云中人称之天魔侵日,北荒人唤之凤主历劫,桑那人名之大日重生,唯有当时的不离雪人,将当时无数的灾祸连同黑日吞天一道,称为神之十灾。

所有不离雪人都认为,他们遭受的一切具是神的考验,他们需历经磨难,他们需受尽坎坷,这样不离雪才会好起来,这样灾难才会停止。于是他们不除虫害,任之噬粮;于是他们抱冰而眠,满街冻骨;于是他们狂饮红水,瘟疫横行;于是他们屠牲宰子,草菅人命。

那时的不离雪,同人间炼狱,并无区别。无人在意不离雪的未来,所以不离雪也将失去它的未来。直到凯斯特的横空出世,他的名字竟能让斑驳泛黄的史书,为之一亮。

史书并不像歌剧般大张旗鼓,将凯斯特的故事描绘成伟大的史诗。关于他的故事言简意赅:凯斯特,雅威人,自幼聪慧,自通光明诸典。少时常与诸主教、教皇编经,未有败绩。谦仁坦荡,为尼禄教皇所不喜,送之圣十字堡守军,欲其战死……

……光明新历元年,时逢神之十灾,生灵涂炭。教堂粮草,汗牛塞屋,田间陇上,颗粒无几。凯斯特且怜且怒,尝于友言道:恨不得言剑经甲,斩奸佞,分存粮,焚邪典,布真经。

凯斯特昔传教布道,信徒颇多。求之粮,分之,终不剩,将殍。携教众数十适雅威,沿途讲经化缘,终不得食,死伤过半。凯斯特大怒,攻教堂,夺粮草,号曰:天之将夜,神无耳目。凿耳雕目,琢神以新。重释圣典,光明重临。从者数十百万,势如破竹,占城□□。夺田分粮,重整教义。

十月,尼禄诱和,于雅威教堂设宴,凯斯特慷慨赴之。许以教宗之职,统领西北,只求退兵。不从,擒之,穿掌破肩,定于十字,曝于城头,欲慑众。凯斯特悬墙上,号释《光明圣典》,不食不饮,不眠不休,七日不殂。但见民众围而不攻,中暗箭者无数,又恐北国来源,遂咬舌自尽。然其言高奋,终日不绝,曰:神仆不为众生死,众生自当请死之。众人愤慨,不敢轻动,至之死,怒而攻城,城破天明,十灾尽没……

当历史的车轮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滚滚而来,那些曾经脍炙人口的称号早已在漫天黄沙中模糊了样貌。他们的眉眼,举止,性格,甚至是理想都被人纂改。为了引人入胜,为了树立典范,也为了让阴影里的人,向光而死。而圣子降临的神话,虽在表面上否定了历史,在内里,却是对真正历史的肯定与证明。历史中的人被谎言编织的圣典愚弄,而如今的人被掩饰矛盾的故事所愚弄。

在如今的不离雪,鲜有人知晓未逢打扮的历史,不论是那段遥远的过去,还是那幅咫尺的昨天。爱德华总是悲观地想:就算他们亲眼见证从尘土中挖掘出的痛苦和绝望,也定不会将它视作真相。因为它不够传奇,不够梦幻,过于平庸,过于消极,就和无数死在战争里、贫穷中、饥困下的人没什么两样。

爱德华旋即生出断断续续的感叹,这感叹直到遇见少女,才真正连词成语:“人啊,总是在现实中追逐遥不可及的梦境,又在梦境中拼命寻找那一缕真实。”

“若你日后真成为一名政治家,哲学界就要缺少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了。”少女注视着舞台上的孩子,马上就要轮到她表演了。令爱德华欣喜的是,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巴德尔身上,哪怕一秒。而少女虽认真欣赏着歌剧,却始终留出一份精力,耐心倾听爱德华的话语,并认真思考,如何对他进行调侃:“爱德华小公子,若你想用这句话篡改你登场的对白,我看表演结束你就得滚回光明地狱,牢底坐穿。”

“那就用这句话做我谢幕的致辞吧,不会有人记住遗忘者的台词。”爱德华向来不喜与少女唇枪舌剑,他亦将目光投向舞台中央,欣赏着孩子们的表演。仔细看来,他们的表演并不能同那些妆容精致,歌声天籁的演员相媲美,神情因紧张太过僵硬,歌唱不得技巧沉闷平淡,舞姿放不开手脚,就如提线木偶。相比之下,巴德尔神情专注,始终保持鼓励的微笑,容貌俊美,姿态天成。爱德华不禁感叹:“真是可惜了,演艺界白白损失了一颗明星,因为巴德尔已经成为了一名政治家。”不过他又立刻莞尔一笑,心道:“谁说巴德尔这般完美的模样,不是在努力扮演一个国王呢?”

当真如爱德华所料,巴德尔并不发自内心地欣赏孩子们的表演。他不过向来喜欢把宽容同他人的颜面放在心上。而在这些习惯的表象下,巴德尔认为孩子们的表演足以用青涩来形容。生涩的对白好不容易将空旷的剧场填满,煞白的表情立刻扩张了故事的空旷。在巴德尔的记忆中,这个故事绝不会如此宽敞,它无比拥挤,拥挤到,他的心中再存不下别的愿望,一心只想成为光明之子,就和故事里的圣子一样。

那个赔上巴德尔一生的故事究竟是怎样的呢?它可以用遥远来形容,遥远到人们已将光明神遗忘,遥远到连历史的沧海一粟,都无法变成。当神罚十灾洗礼不离雪大地之前,残暴不仁的君主就已将不离雪玷污得满目疮痍。时任国王尼禄·卡利古拉弑父上位,荒淫无度。目无神明,不遵教义。毁坏教堂,逼牧反民。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指鹿为马,罔顾纲常。乃至不离雪黑鸦遮天,哀鹫蔽日,残暴至极,连魔物都不敢乱世横行。

遭受压迫的人们奋而反抗,不是黑暗大军的对手。尚有良知的大臣拼死劝谏,落得身首异处,妻女受辱的下场。绝望的武者以命做赌,连尼禄的面还未见到,就被乱刀剁死。臣子们索性蒙上双眼,塞上耳朵,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大肆鼓吹死者的罪有应得,君王的铁面无私。奸言滋生狂妄,顺从放纵**。尼禄迷失在人们的赞美声中,自以为世人都将爱他看得比性命更重要。逐渐,他的心声成为了宣之于口的放荡:看啊,他们的笑容多么谄媚啊,他们的颤抖多么诱人啊,他们的恐惧多么可口啊!可是有一个人,他竟从未给过我笑容,他竟然既不畏惧我,也不爱戴我!就算我将他庇护的子民屠杀干净,就算我将他的泥塑砸得精光,他依旧不喜不悲地看着我,把我看得无足轻重。

暴君本就扭曲的心更加荒诞,尼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神,因为从没有人这般对他。可他并不满意于那一腔热血,高贵真挚的爱得不到回应。苦恼的尼禄是这样自我安慰的:“为什么有人会不爱那么完美的神呢?他长得太美了,美到我要将他霸占。”所以尼禄将神像统统纳入收藏,禁止任何人私藏神像,更是叫人扮作神的模样,供他缠绵。可人是无法扮演神的,尼禄厌恶美人拙劣的演技,亦憎恨她们胆敢模仿他的挚爱,将她们统统杀死。终于深陷爱河的尼禄无法承受这样的相思之苦,他宣布,他要在一周内见到神,同神交合,让神怀上他的孩子。然后,他要让这个孩子成为不离雪的新王。

群臣能为尼禄的残忍造出无数借口,却不能为尼禄造出一位真正的神明。他们畏惧死亡,于是他们被迫无法忍受尼禄对神的亵渎。群臣欺骗他尼禄,神深爱着他,一定会在命定的时间,降下世来,同他相会。与此同时,一场精心的谋杀在无数人的希望和绝望中酝酿。他们要将让暴君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神的眼皮底下,也要教后人知道,神是不可亵渎的。

刺杀开始于暴君的神交祭典,锋利的剑轻易地划破尼禄洁白的亵衣,本该直取咽喉,染上红花,却落在鲜花与红毯之上,粉身碎骨。尼禄的实力远比众人所想得强大,用他当世神魔形容,也并不为过。暴怒的尼禄杀死了参与神交祭典的所有人,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爱他。神也不爱他。

尼禄做出一个决定,他要杀光不离雪人,杀光神爱着的每一个人。这是他报复神的手段,这是他给神回应自己爱的最后机会。于是当尼禄将凝聚的爱意都献给神像后,他马上这样做了。一日间,雅威市被染成了红色,尸体堵住的道路,鸦鹫歌颂神明。但它们的欢愉没有持续太久,就被它们的神明终结。血河中诞生的魔王终于将白色之城变成红色,而后他毫无留念地离开了他的故乡,为了他的爱,奔向下一座城市。

而这时,故事的主角终于出现了,没有铺垫,没有背景,就像是突然诞生得一般。不论圣子降临地歌剧改编了多少次,从未有人将圣子的成长加入其中。或许是因为人们都喜欢天降的英雄,或许是因为历史的真实只会将传奇黯然失色。

神的孩子并不像神像打扮得那般雍容华贵,他平凡得就像普通人,一件朴素白色长袍,一头褐色长发,都沾满了尘土,唯有胸口的《光明圣典》,一尘不染。他伸开双手,挡在尼禄的面前,发出平平无奇的声音:“停下吧,残酷的暴君。你本能成为人们的英雄,拥簇于神的膝间,但如今,你只能独自前往地狱,永生永世见不到神。”

圣子的话如同一根发锈的针,重重扎进尼禄的心脏。杀红眼的他怒冲顶颅,疯狂挥舞着砍钝的长剑,欲将圣子切碎剁烂,再一口吞下。他的剑一如既往地劈出,甚至没做停留,而就匆匆朝下一座城市前进。

“停下,尼禄,决不能再杀人了!”圣子的声音打断了尼禄匆匆的步伐,他怒目圆睁,不曾想竟有人能在他的剑下存活。反身提剑,攒足力气乱砍一通。剑气将大地劈开,天空撕裂,可圣子就平静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的举动。而那些毁天灭地的剑气,竟从圣子身边绕过,不愿伤他分毫。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尼禄恶狠狠地盯着圣子,从他的眉眼,扑向他的喉结,最后厌恶地离开,而他的心声也在此刻嘹亮响起:“你是我深爱的神吗?你终于愿意来见我了吗?不,不,我的神是如此完美,他的美貌跨越性别种族,他的声音胜过千乐万音,他的智慧如同浩渺星河,绝不可能是这家伙!”

“我是神的孩子,天生肩负着救赎世人的使命,前来阻止你的恶行。”当这句话响起,舞台一片黑暗,聚光灯唯独打在圣子身上,他本不是白皙的,亦不是干净的,此刻却成为了剧场中最耀眼洁白的存在。

这自是理所当然的,反派的邪恶总是为了铺垫主教的伟大,圣子顺理成章夺过了故事的焦点。当尼禄无法杀死圣子后,他决定不再理会这块牛皮糖,转而向他的下一个目的地启程。可不论他走到哪里,圣子总不厌其烦地为他讲经布道,希望他停止杀戮。甚至借着庇护,将尼禄要屠杀的人挡在身后,救下了许多人。

但圣子终究是个普通人,舟车劳顿,他的身体不足以维持他一直跟随尼禄。在数日的不眠不休后,他终于合上了眼睛。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又一座血之城诞生了。

圣子望着一城惨状,尸血行舟,悲痛欲绝。他跪地俯身,将头埋进血河里,直到快要窒息,才离开那些痛苦的血腥味。而后,他行遍城池,默默合上所有亡者的双眼,大声祈求神明的原谅,又大声歌颂圣典,洗涤所有纯洁的灵魂。当他做完了这一切,他愤怒地寻到将要屠杀下一座城市的尼禄,向他提出了赌注:除非杀死自己,否则尼禄决不能再杀害任何人。

尼禄当然不会听从圣子的赌约,可圣子说:他是神的孩子,唯有神的力量才能将他杀死。若尼禄不能将他杀死,就证明他根本没有资格,同神相配。

尼禄从未像此刻般憎恨圣子,憎恨他有神的血脉,憎恨他得神的庇护,更憎恨他明明这般平庸,却和自己一样深爱着神明。尼禄狂恋着神,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践踏神的尊严,所以他并不想杀死神之子。但他依旧试图杀死圣子,并非为了同神相配,而为证明,圣子才不是神的孩子,他一定能够杀死他。

尼禄愤怒地答应了圣子的约定,他庄重地在神像前立下誓言。然后急不可耐地告诉圣子,若他死了,一定会杀光所有信仰神明的人。圣子立刻言传身教,告诉尼禄神不爱这样。尼禄受不了圣子大张旗鼓地在他耳朵喋喋不休,说他行为皆不受神所爱。于是他告诉圣子,除非他将自己禁锢,绝不到处跟随他,他才会答应圣子的要求。圣子欣然接受,但他也告诉尼禄,必须要将他囚禁在能看见所有人的地方,以监督尼禄的行为。尼禄爽快答应,他不仅将圣子安排在看得见所有人的地方,那地方也是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的地方。他要让人们知道,他绝对强大,强大到能和神媲美。

这一次,尼禄的剑轻松地穿透了圣子的手掌脚心,他被尼禄钉在十字架上,挂在光明广场的正中央。不可一世的尼禄向不离雪人宣布,他将在七日内杀死圣子,以证明,他的强大。亦证明,圣子不如自己,对神的忠诚。圣子亦向不离雪人宣布,只要心有神明,刚正不阿,就能得到神的庇护,绝不会被尼禄伤害。他还宣布,就算他饱受折磨,身亡命殒,只要他不是死在尼禄手中,定会归来,教尼禄履行他的誓言。

第一日,刀剑穿过圣子,不能伤他分毫。第二日,大雨倾盆,烈火灼烧,圣子安然无恙。第三日,断绝饮食,尼禄于广场饮酒行房,圣子依旧将圣典宣扬。第四日,驱人谩骂,抛砖砸石,圣子念经如常,身后隐有金光。第五日,尼禄集结山匪强盗,令他们在城中杀戮,圣子血泪落下,只言求神赦免众生不知之罪。第六日,尼禄召集信徒神员,逼其自戕,圣子神色如常,只言天国有门,日后再相见。

第六日晚,尼禄癫狂,歌剧终于来到了**,爱德华也迎来了他的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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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