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地狱

“老实交代,你和你的同伙攀爬破云神塔,到底是何目的?”

宽敞亮堂的审讯室内空无一物,除了被强光束缚在中央的爱德华,只有审讯官员的声音回荡在其中。这些光束照得爱德华睁不开眼睛,他只得闭目养神,思索着逃出生天的对策,随便用敷衍的态度回答审问。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回忆起事如何进入这间光室的,记忆似乎从离开牢房后断开,直到进入审讯室,方才恢复意识。

“我们每日沐浴王恩,却从未见过陛下!千般祈求,亦不得见。这才出此下策,希望攀塔一睹陛下真容,以表我们的忠心。”爱德华语气激动无比,做作得就像个演技拙劣的演员,显摆着价值千金的首饰,陶醉在自己一毛不值的演出中。

“一派胡言,国王陛下的画像挂满了不离雪的大街小巷,你怎会从未见过?”审讯声严厉而冰冷,充斥着毋庸置疑的强势。转而自豪无比道:“在不离雪,只要你抬头,就能看见陛下完美无缺的容貌!”

“画里的陛下就是真实的陛下吗?你怎么敢保证,那些庸俗的画师能将陛下的神韵描绘得栩栩如生?你又怎能保证,画中那人是陛下,而不是同陛下长得一样的其他人?”

“莫要岔开话题,你攀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是想刺杀陛下,还是要偷取情报?老实交代!陛下就是陛下,世间绝不会有第二个人,能与他长得相同!”

“你见过国王陛下吗,你了解他是个怎样的人吗?你多久没见过陛下了?你能保证他还在高塔上呆着吗?你能保证不离雪的每一条政令都还出自陛下之手吗?”

“只要我们心中就陛下,我们就能时刻看见陛下。你这犯下大不敬之罪的异教徒,竟不把陛下放在心上!你就继续口出狂言吧,让我们好好看看,你这个卑鄙的异教徒到底犯下了哪些罪责?”

“你们口口声声说将陛下放在心上,却做着违背他初心的事情,任由苛官酷吏逮捕无辜百姓,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定罪,我看没有将陛下放在心上的是你们才对!你们了解陛下的思想和愿望吗?你们知道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你们才是什么也不懂,却大放厥词之人。”

“放肆!陛下的思想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妄加揣测,横加解读的?我们只需知道陛下的言行是绝对正确的,陛下的决策是毋庸置疑的。我们要严格地执行陛下的每一条命令,那就是将陛下放在心上的表现。陛下不仅是我们的领袖,更是我们的神!我们没有能力了解他的思想,更没有资格学习他的言行,任何妄图模仿他,靠近他的行为,都是罪大恶极。你这狂妄的异教徒,看来如今我们又能在你的罪名中添上思想罪和蛊惑罪了!”

“你们真是可笑,将有血有肉的人缔造成泥塑木雕的神。是不是只有将遵从他的一切命令视为真理,才能让你们心安理得地执行这一切蒙昧而愚蠢的行为。待东窗事发后,你们也好将一切恶行都推到他身上,而你们依旧无辜。在你们眼里,巴德尔和光明神有什么区别?你们的行径,又和几百年前猎杀黑猫和女巫的白痴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彰显权力的正当与合理性,拿起屠刀对准了无力反抗的弱者,却对真正造成现状的原因视而不见。”

“我们从未滥杀无辜!所有罪人,哪怕是死刑犯,只要接受陛下的教育并通过考察,便能释放出狱!你这爱好诽谤的狂徒,只要你接受教育,你一定会为今天的言行感到后悔和羞耻!只要所有罪人都接受了改造,那现状一定会变得不一样。我们的职责,就是找出隐藏的罪人,分析他们的罪证,最后将他们改造成正确的人。”

“怎么,杀人越货,罄竹难书的罪犯,只要接受了改造,就能变成好人了?那你们杀血统者做什么?把他们改造一番不就好了?”爱德华不屑反问道。

“对于你这样的思想犯,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改过自新。但血统者不可以,他们自出生起,就携带着罪恶的血脉,并非靠思想教育就可以救赎。这十六年来,我们也一直在想办法,通过各种方式解救他们,但我们无法剔除他们血脉中的光明,就只能将他们连通肮脏的血统一并消灭了。”

“好了好了,别和我说这些废话了,既然你们要改造我,那就快点改造我吧。”爱德华不愿再同这些在他看来缺乏独立思考能力,思维意识完全被集体同化的蠢货浪费时间。他在光明新教见识过集体意识的厉害,但也清楚知道这种强大的力量若缺乏正确的引导,将坠入怎样的深渊。

想到这里,爱德华对唤醒所有人的悲观态度又加重了几分。他清楚地记得光明新教是如何鼎盛,又如何毁灭的。对放弃自我融入群体的人来说,被他们奉上神坛的精神领袖是他们的一切。要么,将他们的神拉下神坛,让那些无药可救的信徒随他们的神而去。要么,将他们的□□彻底毁去,使他们的精神再无物质依托。可不论是哪一种方法,都无法拯救大部分自甘堕落于梦中的不离雪人。

爱德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审讯室的,当他走在刺眼的走廊上,来往的行人就像被光明寄生了一般,麻木地行走在光之大道上。这其中除了戴着同一张表情,穿着同款白衣的士兵,就剩下数不清的思想犯、血统者、异教徒,他们鲜有在道路上行走的,大部分被关押在两边牢笼中,接受思想教育。爱德华并不在意他们具体的容颜和表情,所幸闭上双眼,任由士兵们将他带向未知的终点。

光能遮住人的眼睛,却不能将他们的耳朵一并遮住。当爱德华随波逐流,严肃而机械,充满情感却又听不出感情的语言由轻至响,终于霸占了他的脑海。

“光明主义万岁!”“打倒一切血统主义和反动派!”“只有义无反顾地投身光明主义才能拯救不离雪!”

爱德华闻言皱眉,不觉作呕。他实在不明白,究竟是谁不经实践,就将这些主义挂在嘴上心头。他努力想将这些话语赶出脑袋,却发现这些话就像着魔般附着在他的脑中。于是他任凭光线灼伤双眼,想用痛感消散听觉,终于看清发言者。那是些捆绑在椅子上的思想犯,脑袋上插满了一根根发光的管子,一句句金句良言便通过管子进入他们的脑中,然后从他们的口中冒出。

爱德华硬生生听着他们口吻生硬到发自真心,好像一句假话说上一千遍就成了真话。他逐渐能从强光中看清他们的容貌,却早已失去看清他们表情的时机。光逐渐从头顶的明灯转移到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就好似一个个放大的电灯泡。但爱德华清楚的知道,在这个梦构成的世界中,既没有电灯泡,也没有科技。所以梁田万亩是不切实际的,人人平等也是不可能的。没有物质基础,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看着任人摆布的“电灯泡”,爱德华终于摆脱了魔音贯耳。但摆在他眼前的,是另一场群魔乱舞。血统者们被吊在十字架之上开膛破肚,“科学家们”将他们的各种器官从身体中取出,放入怪异的仪器之中。只见金光一闪,那些器官顿时变得暗淡。随后,科学家们便将发黑的器官重放回血统者体内,也不好好整理,心放在膀胱的位置,胃放肺上。血统者们也变得颠三倒四,说着不明所以的胡话。

这些做好手术,奄奄一息的血统者被搬上轮椅,一个个送上光纹石,那是曾经用来测定血统者天赋的工具。曾经,旁观者因石头上绽放的光芒而欣喜若狂,如今,人们却因绽放的光芒愁眉苦脸。这些石头上发出的光明要比过道上的光芒更为耀眼,将研究人员黑着的脸照得煞白无比。他们愤怒地将记事本扔到一边,又拆解起面前的血统者。这些血统者多半受不起折磨立刻死去,石头上的光立刻转移至研究者的眼里,他们欢呼雀跃。这些激动到变形的话爱德华倒听得清楚,他们分明在说:“终于拯救了一个血统者,只可惜,他没能承受赎罪的代价!”

爱德华瞠目结舌,他难以理解,这些貌似学者的行为同古老而愚昧的炼金术士有何区别?他也好奇,那些异教徒会受到怎样的刑罚?毕竟思想罪是精神犯罪,血统者是□□犯罪,而他这个异教徒,可是由内而外的罪大恶极。看着思想犯和血统者们的下场,爱德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害怕。一想到他的脑袋里要插满管子,或是被粗鲁地解剖,他的心就一阵恶寒,光线也变得茫然,令他的心跳声无比清晰。

砰!砰!砰!随着光线逐渐变暗,爱德华终于在一片黑暗中进入了异教徒改造室。在他进入改造室前,他已想好了无数种荒诞的画面,异教徒的器官被整齐地摆进血统者的体内,他们的大脑则被统一浸入血红色的培养缸中,融合成一个硕大的脑袋。而他的大脑,也将成为这个大脑的一部分,与他们的思维同化。伴随着想象的身体逐渐朝血色大脑靠近,爱德华仿佛能看见镶嵌在大脑中的一条条粗壮血管,其中流动的并非鲜血,而是无数晦涩的、难以成句的词语。随着爱德华融入血色,他竟在大脑核心,血管汇聚处看见一个暗红色的心脏,它初时自顾自跳着,到后来竟和自己的心脏同频。这时,爱德华终于听清了嘈杂中的欣喜若狂是何含义:反对光明主义!反对个人崇拜!反对妥协派和投降派!

爱德华被这些声音惊得一身冷汗,他立刻反思起自己,是否对父亲过于崇拜,是否向血统者或新贵族妥协投降。他是崇拜父亲的,但从未向新贵们妥协或投降过。可爱德华一想到父亲很可能就是新贵族们害死的,自己却为了他的理想同新贵族们狼狈为奸,便不敢再深想。他甚至后悔起自己为何要带兵攻陷蓝瑙市,如若不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他就不必知道真相。不明所以的爱德华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同那些他素来看不起的新贵同流合污,也能大言不惭地欺骗自己是为了理想暂时利用这些活该扒皮抽筋的守财奴。而最重要的是,如若他没有兵临城下,国王也不会急着弑神,不离雪也就不会陷入梦境。

这一切,都没有后悔药吃,爱德华自认为这难以挽回的局面,同他脱不了关系。就算他不是主导者,也是不折不扣的帮凶。爱德华从小接受的教育便不允许他对任何事情半途而废,所以他如今能做的,只有不计代价地挽回这一切。爱德华怀着美好的憧憬进行着他的计划,虽然前路未卜,但他有信心达成目标。可等他真的唤醒了所有不离雪人,然后呢?他要怎么对待血统者,怎么对待新贵族,又怎么对待不离雪的黎民百姓,对待他的查理叔叔?爱德华不知道,他的脑袋一团乱麻,就像无数血管搅在一起,快把他最后一丝理智挤干。

于是爱德华不愿再想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情,他将最后一丝理智留给了如何制造混乱,逃出生天。在这方面,他总是显得天赋异禀,他的魔力并未被封印,只要借魔力轰开监狱,释放血统者和思想犯,并利用他们发动暴动,自会吸引大部分守卫。料想自己只需找到少女,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扬长而去,顿感得意洋洋。爱德华自觉面前之事同他心中忧虑相比,着实算不上困难,立刻平复心跳,想到少女又气血上涌,于是他努力心平气和,这才大步踏入改造室。

光借门缝斩开黑暗,爱德华的一切想象皆未成真。没有古怪的仪器,没有血腥的手术,只有一群无忧无虑的人们,喋喋不休地朝其他人述说着自己的主张。相比于外面的牢房,这里食物充沛,甚至有云中的茶,桑那的饮。爱德华震惊于异教徒的奢华生活,一时忘了使用魔力制造躁动,等他反应过来,大门已被关上。他尝试用魔力打开大门,却无济于事,奋力拉门,亦无法打开。异教徒们似是看多了这样的场景,直到爱德华使劲浑身解数,开门不得,这才上前劝阻,又将此间情况介绍。

自破云之塔建起,它的阴影便成为了荒芜之地,在这片黑暗的土地上,一切生命都无法存活,无数百姓因此流离失所。当时,有许多因此流浪的百姓为了找回自己的家园,联合起来向国王请命。只是不明所以的群众竟指责他们是黑暗的遗民,惹得其中偏激者言辞激烈,宣传这一切都是国王的恶行。这些行为引起了官员们的不满,他们竟真将这些人以黑暗罪逮捕。可不离雪这些年国泰民安,早已没有足够大的监狱关押这些犯人。于是官员们就地取材,在阴影的尽头建造了这座监狱,并靠拷打和审问,不断扩大着监狱的规模。民间有传闻说,除非等到监狱动荡,破云之塔才会遁入天际,否则国王绝不会抛下他的子民,这无不令百姓感激涕零。

事到如今,不离雪建设得完美无比,官员们已无法靠政绩升官发财,或得国王嘉奖。为求进步,他们不得不靠抓捕对国王不敬,想要破坏国家安定的人来赢得国王的奖赏。曾有一年,光明地狱中竟新增了三十万的犯人,他们中的大部分被判处五年刑期,在接受思想改造后方能释放。而少数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就如爱德华适才所见,统统死在了通往光明的大道上。

可他们真的罪有应得吗?爱德华不信,异教徒们同样不信。在光明王朝中,一切点亮光纹石的人都可称为血统者。但在这些异教徒口中,只要是个人就能激发光纹石。而“血统者”不过是最乖乖听话,将手放在光纹石上接受测试的人。在被宣判为血统者之前,他们每个人都因对国王的虔诚,自认为是和大伙一样的普通人。但当他们被已血统者入罪后,他们那自信的笑容便被定义为垂死前的伪装,无耻的骗子。而人们对官员们的敬畏和崇拜更到达了极点,毕竟他们不用光纹石,便能让所有血统者排好队现出原形。

“难道就没有质疑这些蠢材的人吗?”爱德华怒问道。

“当然有,你知道的,不论什么时候,不论他们的初心是为了一己私利还是真理,总有些人一定要发表不同的见解,以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所以,这些愚蠢的天才就都成了思想犯?”

“若成为思想犯是一件如此艰难的事情,为什么光明地狱里关满了思想犯?以至于,大部分思想犯都没有见过治疗脑部的机器,只有那些放出惊世骇俗的逆天之语的狂徒才有资格使用。”

爱德华不禁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算作思想犯?到底多么刻薄的语言,才能被称作惊世骇俗?他的目光流离在面前的一众狂徒身上。他们语言刁钻刻薄,满是冷嘲热讽之语,光是听他们诽谤官员,都能火冒三丈,着实不知,有谁比他们更配得上思想犯的罪名。

“说出来的话,那能叫思想吗?脑子里面装的,那才是思想。”

爱德华明知异教徒的话并不正确,却不知如何反驳。在反驳与思考间,爱德华决定耐心将异教徒们的话听完。他这才明白,原来思想罪并不是一种需要犯下的罪,只要有思想,那就是罪。不能承认国王的对的,亦不能指出国王是错的,一旦有人对国王的任何一部分进行评价,那他就进行了思考,他就犯下了思想罪。

而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同样是思想罪。因为只有曾经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老爷们才会什么都不做,终日思考些形而上学,却又不能对生产起到帮助的点子,到头来,这些点子都将成为对普通人的剥削和迫害。除此以外,拍手时掌声不够响亮的,微笑时嘴咧得不够开的,记录语录时字迹潦草的,都要算作思想罪。

这些律法令爱德华瞠目结舌,在这个梦境的世界,想要不犯法,好像是件难如登天的事情。可在他上一次来不离雪,还未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他不禁对自己的决策有所懊恼:如今苛政猛如虎,若是自己再劝说曾经的战友离开,十有**可以成功。

但异教徒们接下去的话就像盆凉水,泼在爱德华的头上:只有那些忠心耿耿的王之信徒,才能以光明的法律进行审判,而他们就算接受惩罚,也不会因此萌出心智,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异教徒。他们要么死在思想的改造里,要么被改造得如同国王的复制品。笑得表情一样,说话的口吻一样,连行为习惯也变得一样。可爱德华清清楚楚地记得他与审讯员的谈话——模仿国王是不被允许的,那是渎神。

“难道就没有人反抗吗?你们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带头反抗?”爱德华逼近异教徒们,怒火中烧地问道,“难道你们的信仰如此脆弱,就连酒囊饭袋都能瓦解?难道你们心甘情愿看着外面的人遭受迫害,却什么都不做吗?”

“你当你是谁,罗伯特·瑞凡绝吗?”异教徒冷笑着摆出不屑的神情,同样朝爱德华逼近,“连他都不能拯救不离雪人。你指望我们?再说了,如今的不离雪人吃饱喝足,衣食无忧,没什么不好的。换句说话,你是谁啊?不离雪需要任何人来拯救吗?更何况,我可不希望人人都变得和我一样,那我岂不是也变成光明信徒了?你也不想想,他们这些逆来顺受的蠢货,值得我们冒着性命去救吗?”

爱德华听见父亲的名字,瞳孔一阵,刹那间维持不了身形,他欣慰于还有人记得父亲,却同时又觉得绝望无比。不论是雄才大略的父亲,还是精于算计的奥尔汀,都将一生奉献给了拯救不离雪。可不离雪真的需要他们来拯救吗?若不离雪真到了生死存亡,需要拯救的时机,又岂是一两个清醒的人可以拯救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难道你就不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定义为异教徒吗?”异教徒们也不等爱德华回答,立刻自豪地介绍起自己来。所谓异教徒,虽不信仰国王,但也不是想要复辟光明教或是光复光明血统。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建立一个没有国王,没有皇帝,亦没有神的世界。所以他们千辛万苦想要将破云之塔送入天际,让它再也不能回来。

八年来,常有异教徒攀爬破云塔,试图了解它的构造,再将国王送上天去,这也是爱德华被当做异教徒的原因。至于思想犯和血统者,他们可不敢靠近破云塔,传说一切不净的灵魂都将在破云塔的照耀下灰飞烟灭,只有心灵纯洁至极的人才能在触摸塔后完好无损。所以除了国王,没有人有资格,处决这些触碰神塔后完好归来的人。

要这些异教徒说,只要是个人,触摸神塔都不会有事,奈何没有一个王之信徒敢做这样的尝试。国王并不知道有人触摸神塔,官员们亦不希望国王知道他们管理不善,让异教徒们触碰神塔,只得将他们好生饲养在光明地狱的最深处,祈祷他们可以“改过自新”,好早日刑满释放。这也就导致,有些犯下死罪的作奸犯科之人,为了活命攀爬神塔,竟也能苟活下来。待被关押后,再徐而图之,如何离开光明地狱。

只不过八年过去了,没有一个人以改过自新的方式离开这里。但也不乏离开的人,譬如非要测试光明血脉而被开膛破肚的狂人,自称思想无坚不摧而被改造成思想机器的蠢货。一旦他们试图与国王在任何方面有任何接近,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不过也有另外一种死法,与光明地狱的典狱长单挑。传闻他是唯一一个血脉幸存者,拥有无与伦比的黑魔法,他鼓励一切犯人向他发起挑战,战胜者便能获得自由。

除此以外,异教徒们还告诉爱德华,若他能在逃出生天后,依旧保持着反抗官员们倒施逆行的决心,就去破云塔的阴影处碰碰运气。传说,逝者的亡魂在阴影中组成了一支无坚不摧的亡灵军团,不断吞噬着一切胆敢靠近它的光明。这也是为何破云塔已很久没有拔高过,阴影却依旧在扩散的原因。它们是最憎恨光明的,它们也是最想推翻国王的统治的。只不过,亡灵军团是否会将光明中的生者当做同伴,那就不好说了。

爱德华对这份情报的准确性不置可否,他从阳面攀爬高塔,望见钟楼白塔,尽是庄严隆重。至于阳光下的阴影,若真实存在,他们也绝不会憎恨国王。若没有国王的功绩铸成的高塔,它们又何来赖以生存的阴影呢?更何况,若亡灵军团真实存在,这光明地狱不才是最适合他们繁衍生息的地方,又如何能被光明信徒霸占。

爱德华不再同异教徒们浪费时间,因为当他们将情况介绍完毕,便自顾自洋洋得意介绍起各自的主张。爱德华努力躲避着异教徒们的笑容,可不论将脸转向哪个方向,那些门牙中带着菜牙、秽渍的笑容总能映入爱德华眼帘,令他青筋暴起。就算爱德华将眼睛闭上,荒唐的言论更如敲出恶臭的巨鼓,震荡间让爱德华忍不住地想要砸扁他们的嘴,却也不得不将他们的话统统听清。

这些异教徒们虽要推翻国王,主张却各不相同。有支持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有支持家庭为先、家族为首的;还有支持三权分立,互相牵制的……不论他们的主张是什么,有一点不会改变,那就是国王身居高塔,不谙世事,那他就应该早日登天,淡出人们的视野,如果可以,最好被人民彻底遗忘。

人们对他们共同的结论啧啧称赞,但又对彼此的主张不断攻击,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一边主张,无政府才是最适合公平而正义的人自管自治的,一边又大力鼓吹只有被善良单纯的人共同推选出的强势君主才能维持住来之不易的公平正义。而后,他们的争论化作拳脚相加。在哀嚎声中,亢奋的反驳压倒了拳脚和嚎叫:强势的君主绝不会任由他人选举自己,他只会将一切亲手夺来,这就失去了公平正义。而公平正义的人终究是少数,一旦缺乏了政府制定的法律约束,他们就将成为卑鄙无耻者的垫脚石。

爱德华趁着他们大打出手之际,小心远离人群。他一边观察着牢笼的薄弱点,一边思考着异教徒们说的话:这些人既不是革命者,也不是思想家,充其量是一群爱在酒桌饭局上指点江山的饭桶。但他们的话也不无道理,不论是强势的君主,亦或是个人的道德,都不能让不离雪人过上不被压迫的生活。爱德华一直认为,所有问题都会有它的答案。可奥尔汀的办法行不通,马格斯的办法行不通,巴德尔的方法同样行不通。他着实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不离雪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为何将血统者屠戮殆尽,为何他们在梦境中一心向善,依旧要受到迫害和侮辱?

耳边声闹,心中更恼,爱德华刚想大喝叫这群疯子闭嘴,地牢深处突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这声音扩散之前,所有异教徒便已将嘴闭上。他们缩成一团,各自躲到角落,更是对之前大打出手的人冰释前嫌,搂抱在一起,才想起瑟瑟发抖。

那声音不算响亮,却让人觉得脑袋要被撕开,它足足敲了二十四下,这才停下了。伴随声音传播的,还有刺鼻的恶臭味。直到有人被厌恶地一脚踢开,爱德华方才确认那并非声源带来的口臭,而是人们恐惧从大脑繁衍至下半身的气味。

“说不定这声音能将牢笼敲开,还你们自由。我不知道,你们连国王都不怕,为什么要怕这声音?”爱德华讽刺的语调立刻引起了异教徒们的反驳。他们边咒骂,边乖巧地将爱德华想知道的一切信息告知。

在他们的描述中,这些声音来自于阴影中的鬼魂,他们不断尝试攻破光明地狱,拯救在其中受苦的思想犯和血统者。但他们拯救人的方式可不寻常,毕竟让人获得自由的方法除了不受拘束的身体,还有让人的灵魂和身体彻底分家。据说在他们到来以前,曾有一批异教徒就是这样获得自由的。只不过,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些获得自由的人。

“这声音会带走我们的一切,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思想,我们的回忆……”尚有力气的人躲在角落,有气无力,满怀恐惧地将耳朵捂上,再也不发声音。

“若这声音将那些人都带走了,如今的你们又是如何得知这些传闻的?”爱德华尖锐的发言立刻令异教徒们巧舌如簧的嘴呆若木鸡。他不顾异教徒们的劝阻,追寻声音来源而去。走了许久,他被一块块肮脏浑厚的砖头堆成的墙挡住。爱德华只想离开此地,也不管是暴力破墙,还是引来看守破门而逃,在思忖到底使用光之魔法还是魔族之力后,最终决定在黑暗之地使用黑暗之法。只见黑纹闪于爱德华双臂,似能吞噬一切的能量倾巢而出。那威力堪比□□的魔光炮炸在墙上,墙面纹丝不动,爱德华则反被炸到了门口,灰头土脸。

这时,才有热心的监狱老人告诉爱德华,曾有许多血统者想要离开此地,用魔法轰击声音传来的墙面。但他们还没等来监管的逮捕,就统统在眨眼间化作光柱,成为破云之塔的祭品。爱德华闻言不禁直冒冷汗,若他刚才使用的不是魔族力量而是光明之力,自己也将化作光柱,灰飞烟灭。

“别想着逃跑啦,乖乖坐好,你闹出这般动静,待会儿一定有人来给我们上思想课。你同我们争论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和老师顶嘴,不然他们就能拿思想罪将你的脑子换走咯!”

话音落下,这群叽叽喳喳的异教徒立刻变得鸦雀无声,他们一改放荡不羁的模样,再不唇枪舌剑,坐得端正无比,举笔开书,倒好像真的求知若渴。而在他们安静没多久,开门声打破了沉寂,阴影便从光中突出。异教徒们还未看清阴影的模样,立刻笔直起立,大叫:“老师好!”旋即唯唯诺诺坐下。

但当他们看见走进来的并非光明教师,而是明艳动人的少女后,这些异教徒们立刻欢呼雀跃,口哨声起。但他们的狂欢在不到一刹的时间里便被少女释放的气息冻结。

爱德华捂着胸口,狼狈从灰尘中起身,努力摆出还算英俊的笑容:“你是来救我的吗?我总是在麻烦你,拖累你,真是抱歉。”

“并非如此,爱德华小少爷。”少女挑了挑眉毛,笑容足以融化凝固的气息,“国王陛下想看看圣子降临的戏码,可那些思想犯的脑海中早就没有这些内容了,好在我还记得。可是,还缺一个刺杀圣子的凶手,你有兴趣做吗?”

“荣幸至极!”爱德华的笑容从未有一刻像此刻如释重负,他也从未向任何一个人行过如此隆重的贵族礼。而此刻他单膝跪地,将手贴在心口,好似要将心剖出,托付给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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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