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繁荣

当金色的太阳从神圣蓝瑙市的东方升起,勤劳的人们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歌颂国王的功绩。他是金色王朝的缔造者,亦是不离雪七千年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他带领人们脱离的贫穷,他带领人们实现了平等,他带领人们奔向了光明。

当金色的光芒将不离雪极西的臣民唤醒时,巴德尔早已清醒地了解这个国家昨日发生的一切:西部玉米的大丰收、南部降下了金色大雨、极北巨龙献上它的宝藏。他时常怀疑这些喜报是否真实,可不论他去往哪里,喜悦之民夹道欢迎,脸上的笑容不是假的,欢呼高举的双手亦不是假的。但亲眼所见,便是真实吗?

巴德尔依旧记得,数年前的那场大火,将不离雪最悠久的信仰烧成了废墟。也抹除了这片大陆上,最后的信仰者,和他们共同瞻仰的标志。当巴德尔失魂落魄地得到查理的迎接时,整座亚历山大格勒正被无数的光柱贯穿。逃窜的人群,喧嚣的尖叫,人们眼睁睁看着同伴成为贯穿天地的光,用惊恐和迷茫装饰瞪大的瞳孔和嘴巴,随后朝四面八方逃窜。

天色渐暗,只有光柱能照亮人们逃跑的道路。他们的匆忙同巴德尔的从容形成鲜明的对比。巴德尔走得极慢,一步一步,朝着市中心的市政厅走去。身边不断有人被光柱撕碎,照亮长夜。巴德尔本该心怀怜悯,或是想办法做些什么,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国王只是慢慢走着,有个声音自脑海告诉他,这些光柱都是血统者的余孽,只要他们死光了,就不会再有悲剧产生了。

巴德尔不知怎么的,竟在当时鬼使神差地赞同了这个观点:如若不是这些人恢复了光明血统,他们也不至于生出不臣异心,最后各怀鬼胎死在教堂的余烬中。光明血统是无罪的,可若使用者不能正确使用血脉的力量,那他的血统之力越强大,他造成的罪恶也就越难以挽回。既如此,与其迷信《光明神典》里的人心向善,不如从源头彻底根绝罪孽。不能毁灭精神,就毁灭血脉,不能毁灭血脉,就毁灭□□。总有一天,血统者将被彻底消灭,不留下一丝痕迹。

巴德尔怀着这种想法进入了市政大厅,迎接他的官员只有寥寥数人。他们低着头,站得远远的,不敢直视国王,生怕国王将光之力的暴虐迁怒于他们,遭受责罚。但巴德尔来此并不是为了责罚他们,他只是想确定,这次的光爆并非偶然。在八年时间里,是否有瞒报漏报相关事件。

当众官员得知国王来此的缘由后,顿时松了口气。在一番交流后,斯诺唯唯诺诺来到人群前,毕恭毕敬告诉巴尔德,这八年来,官员们忠诚执行着国王的意志,人民感恩着国王的恩情,所以不曾有过一个光明血脉在此诞生。斯诺见国王沉默不语,还以为他正为百官未相迎而感到不悦,补充道:许多官员已死于光爆,活下来的官员都已在此,他们无比忠诚,无比欢喜地迎接他们的国王陛下。随后,他又开始批判起那些死于光爆的同僚: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些人竟还怀念着那个被谎言照耀的年代,他们是背叛者,他们罪该万死,他们一定是骄奢淫逸惯了,所以已经忘记,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的。最后,斯诺向国王保证,政务大厅的每位官员都将国王视作他们的唯一信仰,绝无二心,随时准备着,为国王陛下的抱负,为人民的幸福而献身。

“斯诺,还请您统计清楚,有多少不离雪人死于这次光爆。”屋外是哭闹,屋内是微笑,国王终于厌倦了这些人虚伪的表情,浮夸的语调,转身离去。他边走边想,恐怕大家也是这样想他的,总是抱着虚伪的笑容,好像痛苦和困难不存在了。可他为什么始终保持着笑容呢?是因为天生乐观?是因为贵族的礼节?还是以为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不,都不是的。

年幼的巴德尔总爱哭泣,为神话中的英雄哭泣,为小说中的情节哭泣,也为不离雪人的苦难哭泣。德尔塔只道巴德尔单纯善良,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直到巴德尔十岁时造访布鲁克斯堡,他为歌剧中美好的情感所哭泣,布鲁克斯却以为是演员吓到了他,要将他们全部处死。听着撕心裂肺的痛哭哀求从百灵鸟般的喉咙中迸出,愧疚的巴德尔却不敢同色厉内荏的东境公说明哭泣的原因,只能泪流满面地跑来父亲面前,请求父亲下令宽恕他们。但巴德尔得到的只是冷冰冰的回答:“只要你开心了,所有人都会开心。如若你不开心,没有人能够开心。因为,你是光明之子,你只能拥有开心的表情。”

年幼的巴德尔并不能理解父亲后半句话的含义,但他还是带着笑容离开了德尔塔。他开心地告诉布鲁克斯,自己是因为演员们的精彩表演热泪盈眶,希望还有机会看见如此美妙的演出。布鲁克斯欣然同意,在第二日又安排了一场一模一样的演出。演出无比精彩,令巴德尔叫好连连,只是巴德尔没有寻见一张昨日的面孔。但巴德尔不敢哭泣,努力将笑容维持在脸上,满怀希望地安慰自己,布鲁克斯是因为昨日的演员操劳过度,为了更好的节目效果,才更换了一批演员。可当布鲁克斯带着残忍的笑容告诉巴德尔,那些害他哭泣的演员都已被他斩首示众后,他彻底崩溃了。

巴德尔已记不清布鲁克斯的模样,他的言谈,他的忌日。但巴德尔始终记得布鲁克斯那张狰狞的血盆大口,平静亦或是欢喜地任意决定着他人的命运。那时的他并不觉得布鲁克斯是残忍而暴虐的象征,因为在自己哭泣前,这些演员都活得好好的。于是巴德尔顺理成章地将演员们的死归结于自己的胆小和软弱。从此,那副完美的面孔永远凝固在巴德尔的面容之上。他也靠着这副完美的笑容,得到了无数人敬仰,无数人追随。是的,没错!只要他开心了,所有人都会开心,若他不开心,所有开心的人都将是有罪的。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敏感的巴德尔能够敏锐觉察到人们隐藏在笑容下的情绪,那真的是愉悦吗?不是的。多的是**,多的是恐惧,多的是无奈,唯独没有快乐。那些千篇一律,被权力规训出的笑容,怎么可能代表快乐?领主因为国王的快乐而快乐,骑士因为领主的快乐而快乐,农民因为骑士的快乐而快乐。那为何,这种传递快乐的方式无法被颠倒?国王不会因农民饱餐的快乐感同身受,领主不会替骑士保家卫国的功勋感到快乐。但他们依旧笑着,客套地笑着,虚伪地笑着。巴德尔在此刻无比憎恶自己的笑容,他多想像剥夺他人的光明血统一般,将自己的笑容剥下。但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论窗外光起光灭,不曾变过。

“遵命,我的国王陛下!”斯诺的笑容如此灿烂,他发自内心的快乐,为自己能替国王分忧而喜悦,为自己能替国王服务而自豪。可刚才,他的笑容还是敷衍而客套的,就和会见百姓时的没什么两样。

看着斯诺,福格特死前的笑容突然与他重合。窗外的光是没有声音的,却噼里啪啦打在斯诺脸上,逝者火焰中解脱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那笑容真实,真诚,毫不做作。巴尔德心中突生无名怒火,他为福格特的死而愤怒,亦为斯诺的生而愤怒。若非斯诺和诸官鸡毛令箭的作为,若非他们宁杀毋漏的残忍,若非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尽一切办法行使手中的权力,福格特又怎会被逼而死,弗兰克亦不会抱着光明殉道。

国王的笑容无比冰冷,差点命令查理赐他们一死。可他转念一想,宣布政令的人是他,没有预料到事情发展的是他,想要光明血统覆灭的人也是他。官员们只是完美地执行着自己的意志,何罪之有?真正有罪的人,是他自己。能为所有错误买单的人,也只能是他自己。

“劳烦您们了,正是你们的大公无私,一心向善,让天地动容,这才降下神罚令光明血脉无所遁形。日后愿你们再接再厉,重建亚历山大格勒,让光明信仰永远成为历史上的一个符号!”巴德尔的笑容重新有了温度,他不愿再留在这座罪恶之城,只想快点离开。或许是因为他不想与光明同流合污,或许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用面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您的荣耀至高无上!我们将时刻与光明为敌!”官员们神采奕奕地接受着国王的赞赏。可他们话音才落下,便统统化作光柱,转眼间消散于大厅之中。

查理震惊望着眼前一幕,一时哑然。他转头望向国王,却见他好似没看见这一幕,自顾自地离开市政大厅,穿过快要被光幕铺满的天空,在巴尔德踏过的每一步,黑夜都变得和白昼无异。直到他进入马车,亚历山大格勒终于复归黑暗,此时,城中已只剩他们二人。查理如梦初醒,匆匆跟上。他不明白,为何整座城市的人都化光而逝,他有许多猜测,却不敢向国王求证。恐慌的情绪不仅会滋长猜忌,也会放纵沉默。但沉默不会允许下位者将他霸占,当马车正要离去,巴尔德掀开车帘,微笑问查理道:“你说,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消灭这些血统者,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查理,你也曾是个血统者吧,你恨过我吗?恨我将你血脉中的力量剥夺?恨我夺走了你维护平等与正义的力量?”

“国王陛下,臣从未恨过您。相反,若非您将光明血脉剥夺,平等和正义又怎会属于每一个不离雪人?使用光明血脉保护不离雪的终归是少数人,他们的覆灭也是必然。陛下不过是让那一天提前到来而已。”查理并未回答国王的第一个问题。他也不知,将血统者赶尽杀绝,究竟是对是错。活着的人必然理所当然地认为国王是对的,因为他们是政策的受益者。可那些死者呢?有谁问过他们的想法?他们也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好在巴德尔并未认真倾听查理的回答,他独自沉浸在思维的漩涡中,无法自拔:这些人到底因何而死,难道他们皆死于光明血脉吗?可就算光明血脉在此断绝了,依旧有人受到压迫,甚至被逼自杀。拥有光明血脉的人一旦成为了极少数,竟成为了受压迫的对象。断绝了光明血脉,金钱亦能压迫他人。断绝了金钱,食物也能造成压迫。就算所有人一样富裕,食物永远不会短缺,强者依旧可以靠天生的聪慧或强壮,压迫弱者。只要有人能够霸占他人渴望却不能拥有的东西,他就总能造成压迫。难道自己要将强者一批批地杀光吗?那未免也太残忍,太不现实了。何况,如果他真要这样做,第一个该杀的人就是他自己。

巴德尔躲在车厢里,不断揉搓着他的头发,金发缕缕落下,在不透光的环境中,变得漆黑无比。在颠簸的归途,巴德尔不断询问自己,他有什么资格在当年剥夺所有人的光明血脉?当年,他又是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决定?

突然,一个声音自巴尔德的心底响起:因为只有你快乐了,所有人才会快乐。而你的快乐,就是要快乐属于每一个不离雪人。这声音冰冷果决,像极了父亲。但又是不像的,巴德尔从未觉得,父亲真了解自己的内心,所以他绝不会说出后半句话。他们之间的隔阂本是平地,却被猜忌、怀疑、瘟疫和阴谋高高隆起。待隔阂土崩瓦解,已是阴阳两隔,其中误解永远不能澄清。事到如今,巴尔德依旧不敢相信,父亲了解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因为他始终不能理解父亲的所作所为,也不知他真正的热爱,真正的理想是什么。

在巴德尔小时候,他一直以为父亲最爱的是自己,那时的父亲,是他的英雄;当德尔塔奋力同贵族们抗争,屡遭此杀时,巴德以为父亲最爱的是百姓,那时的父亲,是他的光明神;可当他隐约察觉瘟疫是由父亲引起后,他以为父亲最爱的是权力,那时的父亲,是他心底的畏惧;但当父亲为弑神而死的那一刻,他已经不知道父亲最爱的是什么了?不离雪的人民?公平正义?还是光明?那时的父亲,成为了一个符号,烙在他的肌肤底,烙在他的血脉里。但那个符号代表着什么,为谁烙下,巴德尔从不清楚。父亲要他解放的人是谁呢?巴德尔并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弑神是为了消灭所有血统者,所以,他也要消灭所有血统者。

这个念头伴随巴德尔十六个年头,也让他在处决血统者和光明信徒时不再仁慈。如今,他已然到了父亲决定弑神的年纪,却依旧不能理解父亲当年的决定。或者说,与其是不理解父亲的决定,他不理解的是,杀戮和恐惧为何能让普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而宽容和救赎只会让恶人更加猖獗。

十六年了,巴德尔终于消灭了饥饿,消灭了贫穷,消灭了血统者,也消灭了数不胜数的罪行。代表着罪恶和黑暗的刻狱,早在数年前便因缺少犯人而荒废。庞大的建筑在一夜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天之塔——破云神塔。这座高塔塔顶年复一年地升高,距离地面也越发遥远。人们都说,当世上的一切罪恶泯灭之时,便是国王飞升天界之际。那时,破云神塔将成为巴德尔通往天界的载具,直达光明的彼岸。

如今,破云神塔已到了直插云霄的高度,哪怕是处在圣十字堡的不离雪人,亦能看见这座参天之塔。可不论人们从何处瞻仰,都望不尽神塔的顶点。仿佛它的塔尖已不在人间,真如传说般进入天界。

为何人们并不知晓神塔的高度?因为除了巴德尔和他的执政官,再无人到过塔顶。那里是巴德尔的居所,也是不离雪最高的领土。这里距离地面太过遥远,纵使巴德尔法力精湛,上次离开,也花了一个月之久。以至于从此以后,巴德尔再未离开过神塔。也不知,他是认为来回塔间,浪费时间,还是沉溺于八年前的悲剧,害怕他会再度将灾难带来。

失去了凡尘的喧嚣,巴德尔唯一的爱好便是在空闲之余俯瞰不离雪。很久以前,他还能听见尘世的喧嚣,望见人们的喜怒哀乐。可随着他立下丰功伟业,高塔不断拔高,他就看不见山川河流,看不见众生百态了。

远离人间,巴德尔成为了不离雪人口中的神。保持高不可攀的代价,就是只能靠想象和政令了解不离雪的现状。而留在巴德尔眼底的,只剩下金色的祥云,不断流动,在日月轮转间,笼罩不离雪。巴德尔知道,总有一天,不离雪的云朵也将离他远去,那时,陪着他的只能是日月星辰。到那天,不离雪会怎样呢?巴德尔常会望着变化莫测的云朵不断遐想。但他无法想象,从未见过的世界。只是光靠美好的想象,都能令他发自内心地笑着。

惬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每日清晨,执政官会亲自将政令按时传达,等待巴德尔的批示。巴德尔并不知道执政官是如何如此迅速地往返高塔的,因为他对每个人一视同仁漠不关心。他唯独关心的,是每个人组成的众生。这也是他不再离开高塔的原因,他不愿再去关心那些具体到毛孔的喜怒哀乐,也不想了解这些情绪产生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每个人的疾苦看上去大相径庭,本质却是一样的。他们匮乏,他们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起点和终点。他们自以为饱受时光的摧残,回忆的折磨,却不能抛下所拥有的一切,朝明天前进。所以他们只能日复一日,重复着昨日的喜怒哀乐,永远无法挣脱所谓命运的轮回。

当阳光炙热地洒在国王的冕上,耀眼的光夺走了国王所有的注意力。直到灼目的光将双眼刺痛,国王终于重回不离雪,他突然发现今日的塔顶多了一位客人——那是位英俊的少年,同他少时一般,金发碧瞳。若非他缺了几分优雅,多了几分忧郁,巴尔德真以为那是年轻的自己。

“参见国王陛下,您的荣耀至高无上。”少年拘谨行礼,随后站得笔挺,静静端详着面前的男人。阳光抚摸着他的脸庞,就像是一座完美无缺的雕像。国王的目光看似平静,凝视之下星河流淌,望不尽隐藏在星河中的究竟是群星还是黑洞。纵是那些名家流落在世间的画,亦不能将他的英姿完美画出。

“国王陛下,不离雪的人民甚是想念您,都盼望着能再见您尊荣。只是臣想您日理万机,皆是为国为民,着实没有时间见他们。破云神塔又高不可攀,普通人更加爬不上来,便教人们推选出了一位少年,前来觐见您。”执政官见少年不言不语,立刻解释道。

国王摆出习惯的微笑,正想夸赞少年几句,却突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他已经太久未同人交流,竟将少年时所学的客套措辞忘得精光,最后只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愿不离雪的少年都能像你一般。”可像少年一般如何,国王却说不出来,便将视线收回,继续翻阅起奏折。

“陛下不打算再对这孩子说些什么吗?他可是费劲千辛万苦,花了数月时间爬上高塔,才得见的您。”执政官的笑容倒比国王更加灿烂,他摸了摸少年的脑袋,问国王道。

“你为何不带他上来?”国王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眼前的奏折上,南方安定,西海渔丰,北境复暖,东部安康,直到国王确认不离雪繁荣无比,他终于开口问道。

“这孩子固执无比,说只有这样才能彰显他对您的尊敬和虔诚。”执政官的笑容仿佛烙在他的脸上,他有意模仿国王,可与国王年少时相比,显得生硬而滑稽。

“孩子,您的执着令我感动,我相信假以时日,您的名字一定会被所有不离雪人铭记。但是,请您记住,我们并没有太多时间值得挥霍,你该把时间用在正确的事情上。而见我,绝不会在正确的清单上。”国王语重心长道望着少年,便立刻阅览起不离雪的近况。

“孩子,国王的时间是宝贵的,你既然已经见过了陛下,便不该浪费陛下的时间,我带你下去,这次,马上就能到达你的目的地,你也该去做正确的事情了。”执政官正欲牵住少年的手,他却快步躲开,欲言又止,终于开口。

“国王陛下,臣请您走下高塔,亲眼看一看现在的不离雪。不离雪人需要您,不离雪人怀念您,不离雪人仍旧需要他们的英雄,庇护他的子民。”少年话语痛心疾首,眼神无比坚定,直直望着巴德尔。

国王终于将视线分给少年,认真聆听起他的话语,心中暗忖:难道光明血脉复苏了?亦或是光之力又在哪座城市爆发了?还是说不离雪遭到了入侵,非是光明血脉才能抗衡?但国王并未将这些猜测公之于众,而是认真问少年道:“不离雪怎么了?”

“国王陛下,您可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冠上血统者的身份,送上断头台。您可知道,这些年来,又有多少人,因为光明信徒的身份被丢入光明地狱,再不见天日!可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都和我一样,虔诚地信仰着您。”少年说罢就要朝国王跪下,却被双手扶起,他激愤抬头,正对上国王温柔而不可置信的目光。

“埃尔德,真有这样的事吗?”国王问执政官道。

“臣确实有所耳闻,在不离雪的南境,曾经的雅威教堂,人们在破云高塔的阴影里挖掘了一座监狱,用以审判和处决光明余孽。”执政官并未隐瞒这件事,话锋一转道,“只不过据我了解,这些人的罪行都被核实过,没有一个不是罪有应得。”

“这件事情为何从未和我说过?”国王追问道。

“国王陛下,直至四年前,相关人士的裁决是一直向您汇报核准的。可那时您说,为了不离雪人的平等而美好的未来,这些人必须接受惩罚,您的时间该用在改革不离雪的未来,而不是用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您命令臣不必再向您汇报这些罪人的情况,所以……”

“可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单纯善良,并不是像传闻中血统者那般穷凶极恶!”少年打断了执政官的发言,热泪盈眶,“我的那些伙伴,只因在歌剧表演中演绎了圣子降临的桥段,便被人以光明倾向罪举报,未经审判关入光明地狱,到现在都生死未卜。国王陛下,我请您救救他们。他们每个人都和我一样,爱戴着您,尊敬着您,将您视为我们的神。”

“我不是你们的神,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不离雪人。埃尔德,我好久没看过歌剧了。既然这些少年们爱好歌剧,劳烦您将他们带来,为了表演一出好戏。光明地狱的事也劳烦您多多关心,光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但也决不能冤枉任何一个好人。”国王的目光重回眼前的奏折,他不知道如今的世道究竟是怎样的,文字并不能传达一切真相,可他却也不想回到带给他无比痛苦的地方。在思想的交错间,巴德尔借着突兀的由头强硬地打断了思考:“光明地狱这名字并不好听,地狱中也会有光明吗?”

“臣立刻命令他们更改监狱的名称!”执政官浮夸地将手举过头顶,义正言辞道。

“若那是人民为他取的名字,不该为我更改。”

“遵命,您的荣耀至高无上。”阳光照在笔直的高塔上,它的阴影无限延伸,这一路,枯萎荒芜,直至千里之外的光明地狱,漆黑一片。

“爱德华先生,你可真是有趣,不是你说,只要登上塔顶,我们就能见到巴德尔吗?请问为什么现在我们被关押在这个叫做光明地狱的鬼地方。”昏暗的监狱中,尘土和汗臭味混为一体,少女化妆成了中年妇女,捏着鼻子,随手将镣铐解开。

“理查德小姐,你也说了,登上塔顶就能见到巴德尔。可我们还没有登上塔顶啊!鬼知道破云高塔的守卫如此强悍,竟能轻松将我们拿下。要我说,您就该祭出照霜,拿出当年剑劈天壁的气势,将破云高塔劈开,那我们亲爱的巴德尔是不想见我们也不得不见我们了。”爱德华伸出双手,希望少女将他的镣铐一同解开。

“你也该知道,祂就影藏在这个世界中,我若祭出照霜,先被劈开的是破云高塔,还是你,我可不能保证。”少女无视爱德华的希望,仔细观察起监狱的情况。

“那您大可放心,听您的描述,祂可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这样一个渺小的凡人身上!”爱德华循着少女目光望去,光明地狱暗无天日,犯人们被数十人一组,拥挤在狭小的牢房中。他们**上身,金色的体毛黑得发亮。虱子和蜱虫在他们肮脏的毛发中来回跳动,远比他们的主人自由。他们无精打采,眼神暗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爱德华和少女不禁好奇,为何他们不用和其他犯人共处一室,反而享受宽敞的房间。转念一想,自己仪表堂堂,就连狱卒也不愿让他们同流合污,立刻沾沾自喜。少女更是得意洋洋朝犯人们望去,喜上眉梢。但见犯人们看向他们的眼神并无羡慕或是崇拜,明晃晃地摆出无神的唾弃。若是想从他们狭长的眼皮底寻到其他感情,当真是难如登塔。在无数道浑浊的目光中,少女好像望见一闪而过的怜悯或同情,那那些情绪在黑暗中显得微乎其微,就好像从未诞生过。

少女不甘心地想从犯人们眼中寻到更多感情,但当她的眼睛同那些犯人有了交集,他们立刻避之不及,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染上无可救药的疾病。只不过少女目光清明柔亮,与她臃肿的打扮格格不入,更与肮脏的监狱格格不入。那一眼便似长夜逢月,枯林临火。犯人们的目光被少女吸引,却再难得她垂怜,心中焦躁,顿时让寂静的监狱躁动无比。

在犯人们模糊如呓语的交流声中,二人方才知晓,光明地狱关押着不离雪所有血统者和异教徒。所犯事小,情有可原,便关押在一起接受劳改。挤在一起,也是为了让他们能够互相熏陶,团结地改正错误思想,以便携手进步。而像少女这般单独关押的,必是犯下弥天大罪,不是传播光明思想,便是想搞血统者复辟。将他们关在大房间中,也是为了防止他们妖言惑众,继续坑害有救之人。是故狱中更是私自颁布了律令,凡是和这些人说话交流者,罪加一等。于是犯人们虽好奇他们的罪行和来历,却不敢问个明白,只得在旁敲侧击,说些风凉话。

“得了,又来了两个疯子,愿陛下感化他们。”

“就是,就是,满口胡言乱语,活该被关进这里,真应该让他们好好接受陛下的教育。”

“哦?不知这位兄台又是为何被关进这里?”

“那当然是因为我赞美布莱特·马格斯。他们说,在这个国度,只有光明信徒会睁着眼胡说八道,赞美除国王以外的一切言论,于是就把我抓进来了。你呢,好兄弟?”

“布莱特·马格斯?他也配被人赞美?这个蠢货也配为国王陛下阐释光明?我在马格斯的批判会上说了这句话。于是他们说,在这个国度,只有血统者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否定他人的言论,所以我就被抓进来了。”

这时,二人望向牢狱一边的胡子大叔,只觉他长得极像马格斯,强忍笑意,小声问道:“您不会就是马格斯吧?”

“你们才是马格斯呢,你们全家都是马格斯!”那人气愤道,“就因为我长了个络腮胡子,不修边幅,他们便说我模仿马格斯,以缺乏主体思想的罪名将我抓了进来!该死的马格斯……”那人还想口出狂言,一时想到“国王的教育”,心中一惊,急忙改口道,“愿你能接受陛下的教育,改邪归正!”

爱德华闻言不禁发笑,他模仿巴德尔的口吻,对少女道:“依我之见,要是有个人模仿巴德尔,是否该以谋权篡位的名义,争夺信仰的罪名进行审判,不知理查德小姐,您的想法是否如此?”

回应爱德华的并非少女,而是急促的脚步声。一行干净华贵的卫兵来到二人牢前,为首者冷冷道:“现在,我们将以谋权篡位的罪名对你们进行审问和教育。”他们并不等二人回答,便闯进牢内,用长长的杆子将他们架住,生怕同他们有一点接触,便将他们朝狱外架去。

爱德华正担心少女挣脱了镣铐被人发现,却见她朝自己眨了眨眼,镣铐不知何时重新回到她的身上。一旁的犯人们别过头去,竟不愿看二人一眼,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看少女的双眼,余光屡动,终于在脚步声消失后朝少女离开的方向,恋恋不忘地望去。

那里只有漆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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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