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入静止的房间,时间似乎凝固,将墙上的斑驳纹丝不动。狭长木桌吱吱作响,总有微风穿过门缝窗隙,摇晃吊灯,又混入人们的衣领袖口。只是初春已去,屋风尽暖,一不留神就将奋笔疾书的会议纪要吹飞。晃入人们眼帘的却并非振奋人心的,密密麻麻地对未来的展望和期许,只是一个小人和另一个小人的故事。他们相识,他们相知,他们携手共进,他们繁衍生息,最后生出了一个国家。
被风吹起的纸未免太多,以至于无人知晓,是谁在如此严肃的会议上随性至此。爱德华余光追随着少女,恰时抬头,与少女同时望见笔记的最后一页:小人和小人紧紧拉着彼此的手,一同长眠于爱心状的坟墓。他们的子孙后代未有一点哀伤,反倒载歌载舞,欢呼着一对新璧人的结合。爱德华终于忍不住转头望向少女,只见她颇为玩味看着画作,笑容未有此刻灿烂,亦差点深陷其中。可一想到近日的经历,想到不离雪的未来,这一缕复杂的情感立刻被他斩灭。从未有人要求爱德华背负起不离雪的一切,但自他决定背负时,但当人们都认为他已经背负时,他就无法将它放下了。
当爱德华脱离神寂星海后,他守着少女颓然数日,无食无眠,千思万虑,可纵爱德华想破脑袋,他也想不出办法拯救不离雪,他也想不出办法唤醒少女。直到心力憔悴,爱德华终于晕厥,那个一身戎装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他的梦中,爱德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听清他温柔而坚定的声音。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人是他的父亲,还是曾经深梦中一闪而过的神明,只听见温柔之声在耳边呼唤:醒来吧,爱德华!醒来吧,将所有不离雪人唤醒。
万千流光遁入爱德华的梦境之中,而后他便能看见无数穿着白袍的光明信徒膜拜于山川、海岸、祭坛、广场之间,他们举炬高呼,他们顶礼膜拜,就差将火光燃上天际,将呐喊贯彻九霄。流云飞逝,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间,被欢呼声包围的人始终变幻着他的容颜。是完美无缺的容貌,是圣洁无暇的慈悲,是豪情壮志的激昂,是意气风发的骄傲。而后,人们就再未见过蔚蓝色的天空,他们拥挤于大同小异的教堂之中,五体投地之姿宛若熟睡。他们不曾注意,已无光能穿过七彩琉璃,身前的神像逐渐被阴影吞没,黑暗也逐渐隐藏了领袖的容貌,将他的衣服染成黑色。那一个个俊美的人,高贵的人再不能代表人类最崇高的理想,他们变得面目可憎,长出了尖嘴和獠牙,他们终于成为人类最低劣**的代言人。
眼看台上之人的衣服从质朴变作华丽,身形从消瘦变得臃肿,爱德华不由想起讨厌的血统者。挥拳朝他们砸去,却径直穿过他们,扑了个空。这时,终于有人敢抬起头,看清这一切。爱德华满心期待他能唤醒匍匐的人,但他竟立刻低下头去,重新成为了黑暗的一部分。只是抬起头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终于发现台上的人早已配不上他们曾许下的诺言。于是在时光交错中重叠的人们寻找起明窗,寻找起刀枪,寻找起火把。可教堂里什么也没有,木桌紧紧固定在地上,大门紧缩,人们连星火亦寻不到,更别提点燃教堂。过了很久,人们伸手不见五指,连身边的人都难以看清。在恐惧和孤独中,他们选择相信台上人的谎言,这,就是光明。
“这不是光明!”爱德华的怒吼并未唤醒黑暗中的人们,却让爱德华清醒过来。在睁眼的一瞬间,他看见祂取代了旧神,让人们摆脱了血肉的命运。他看见了光明神取代了祂,人们终于不用像奴隶般活着。他看见了伟大的君主继承了光明神的事业,令每个生长于不离雪的人拥有名为不离雪的灵魂。将军奠定了不离雪的领土,教皇宣扬不离雪的精神。头戴金冕的王者斩却从来如此的枷锁,人们的思想终于得到释放。他们的身边依旧没有光,他们的眼中饱含着光。
爱德华在此刻明悟,想要唤醒梦中的人,就该让他知道现实虽比不上美梦,却是真正能够触碰,能够改变的东西。只要清醒的人足够多,就不会再有醉生梦死的土壤。与之同时,爱德华获得了在梦中出入自由的方法。他努力唤醒着梦中之人,可他们纵使离开深梦,却无人愿意面对现实,接受一无所有,再度深溺梦中。
但爱德华屡入梦境,却也是参杂了私心。他并没有告诉众人,除了想唤醒不离雪千百众生,他更想在无数人交织的梦中寻到少女的蛛丝马迹,尽快将她从那个不切实际的梦中带回现实,带回他的身边。
“瑞凡绝,我理解你想团结我们的心情,可就算这样,你也着实没必要编出这样的谎言。所有人的梦都交织一道,变成一个庞大而理想的梦,巨龙和魔兽们还守护着那些做梦的人。你当这些人是金银财宝吗?纵使血统者都不会如此珍惜他的奴隶,那些异兽会这般珍惜他们的口粮?”
坐在桌尾的男人叫做泼究斯,是位东部军的战士,他不仅讨厌血统者,也平等地讨厌一切高高在上者,哪怕爱德华从未对他发号施令。可他天生,没缘由地对这位高高在上的血统者报有难以抑制的厌恶,好像爱德华除了一身血统,一无是处,甚至不如躲在梦洛斯特种植粮食的他。
他眉头一皱,叼着烟,冷嘲热讽:“就算你说不离雪人都死光了,我们也不会放弃拯救不离雪的。只要我们还活着,不离雪不就还在吗?我们可是唯物主义战士,才不会相信你牛鬼蛇神的胡说八道。你们这些血统者满脑子花花肠子,总爱撒谎欺骗我们,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可别把我们当做那些臣服于你们淫威的笨蛋!我们可不好骗!”随后泼究斯举起下巴指着爱德华,猛抽一口卷烟,将劣质烟味熏得满屋都是。
“一派胡言,真是个坐井观天的蠢货。”少女小声附耳,对爱丽丝道。爱丽丝附和轻笑,默不作声。但少女可不管那么多,见爱丽丝反应平淡,又对爱德华用更刻薄的语言说了一番,二人立刻默契地大笑起来。
泼究斯闻声,顿觉受辱,他拍桌起身,怒目环视,见本、马格斯众人都将目光注视于他,再见爱德华目光如炬,不卑不亢同他对视着。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自相形愧之感,又气不打一处来。终于端详起少女打扮得雍容华贵,肌肤细腻全不似辛劳之人,一时失神,惊觉失态,更为恼火。他只道少女适才嘲笑自己的出生,无缘由滋长出轻视和狂妄的心态,怒斥道:“你笑什么,你这四体不勤的贱女人,仗着略有风姿便可好吃懒做,你和那些作威作福的混账有何区别?你有什么资格和我坐在一张桌上,胡说八道!”
少女嫌弃地瞟了泼究斯一眼,正欲反讥,爱德华已怒斥道:“你这贪生怕死的懦夫,若你真想拯救不离雪,就该跑出梦洛斯特看看,不离雪到底变得怎样。而不是抱着你从书上读来,未经实践,靠浅薄见识解读的文章大放厥词。你若不立刻向这位美丽的淑女道歉,我定要与你决斗!”
泼究斯还想反驳,他左顾右盼,却见本一脸怒容瞪着自己,马格斯面无表情翻着笔记,一同征战的同僚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余光瞥着他议论纷纷,只得悻悻坐下。他不觉得自己是爱德华的对手,但他知道若他们联手,一定能战胜爱德华。
可当他发现东部军的军事领袖和精神领袖都对此人言听计从后,他困惑不已。看着同伴们噤若寒蝉,他亦清楚了这些人宁愿追随强者,也不会团结一致。于是纵使泼究斯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一百个不服气,他也只能小声向少女道歉,随后默不作声,将下巴埋进大衣中。
泼究斯不由自主想着:难怪普通人明明人数众多,却依旧要被血统者们欺压。他们冷眼旁观同伴遭压迫,却连同仇敌忾都做不到。他们从未将彼此视为一个整体,自然不会意识到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就像现在的不离雪,谁能保证爱德华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血统者们为了巩固统治一同编造的谎言。想到这里,泼究斯又想猛抽一口,夹烟的双指却在惊灼中变成鸡爪上下挥动,掠动烟灰巧合地散入他的咽鼻眼眸。咳嗽流泪间,他无论如何也点不燃第二根烟,这让对血统者们的偏见又加深了几分,尤其对那些光鲜亮丽,英俊美丽的血统者:都是他们垄断烟草,害得百姓只能吸这些自制的垃圾。
“请诸位集思广益,想想将不离雪人唤醒的办法。”爱德华并未被这一插曲影响,立刻开门见山,提出要求后便不再言语。人们奇思妙想,七嘴八舌讨论着。本说要用炸药将梦彻底毁去,马格斯说要在梦中宣传公平和正义,里弗斯说要在梦中发展反抗军。但当他们得知梦中的所有人都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后,他们全闭上了嘴。阳光温暖,晒得他们一身冷汗。
泼究斯见大家一筹莫展,自觉得到了展现学识的机会,再度开口:“不如让梦里的人知道我们会杀死不愿醒来的人,这样他们自然就不愿长眠了。我们不就是这样对待血统者的吗?”说罢他还洋洋得意看了爱德华一眼。冷汗却顺着马格斯的额头滴落在笔记本上,将刚落下的字模糊。无人理会泼究斯,他也自讨没趣闭上了嘴。一片宁静中,众人眼睁睁看着夕阳西下,这时,不论是梦洛斯特的天空,还是不离雪的天空,都变成了金黄的一片。
“瑞凡绝大公,我还是难以相信,所有人的梦聚集在一起,还能各自满意,全无不同。”本摇了摇头,夹起土烟,可火柴被他划破了盒子,依旧不能点燃。本急得摩擦手掌,试图用微薄的温度将烟点着,依旧无济于事,这才呸了一声道:“在女神峰上,姑且不说起兵反叛时,他们为解放全国还是专营东部争论不休。连抽个烟,他们都要因为我们发的是自制烟还是官制烟争论数天。甚至开启大会,从制烟的流程是否比血统者先进,争论到购买官制烟知否是支持血统主义,迫害同志。这样一群人,竟能在梦里相安无事,若不是我知道你的人品,我都觉得你在放屁!”
“本,我倒是觉得,若人们被同一种苦难压迫了上千年,他们就一定会万众一心地反抗它。”马格斯在点烟失败后,接过爱德华递来的官烟,刚要抽一口,烟火自灭,他晃了晃手指,无奈朝本笑了笑,“是无数先烈的血肉滋养了反抗的土壤,否则,大公的精神又是如何延续至今的呢?”
“你也说了,那是受苦受难的时候。”本不屑道,“可他们的日子一旦好了,就不会像从前那般坚定了。就在这短短数月的时间里,战线一直在推进,日子一直在变好。可逃兵少吗?安于现状者少吗?叛徒少吗?他们因苦难被迫成为集体,所以一旦失去苦难,就将各自为营,再也不能拧成一股强大的绳子。这条燃烧的绳子,靠着历史的惯性完成他光辉的使命后,就会重新堕落,黯淡无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深陷梦中,再不愿醒来。”
“本先生,我倒有个想法……”爱丽丝的发言并未得到大多数人的注意,她还是清清嗓子朗声道,“您也说了,人们的梦想是不同的,每个人渴望的世界也都是不一样的。但瑞凡绝大公却告诉我们,在那个被无数人编织的梦境中,人们竟将理想和信仰统一,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亦被消弭。那这个梦,到底是无数人的梦,还是一个人的梦呢?到底是众人一道编织了这个梦,还是织梦者将所有人的意识搬运到他编织的世界中,将无序变得有序呢?”
“谁会是那个织梦者?”爱德华将指上的官烟转出花来,脑袋飞速运转:是谁有能力构建一个与现实如此相似的梦境?是谁有这等威望统治梦中的所有人?又是谁对血统者饱含恨意,竟在梦里也要将他们的血脉剥夺殆尽?这时,一个英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爱德华的脑海中,他的下半身浸没在血海之中,哪怕被无数双白骨缠身,依旧傲立,将爱德华全部的视线占据。他是如此渺小,生怕踏入血池,就将被无尽的红色吞噬。
与此同时,爱丽丝同样思考着问题的答案。但这种思考很快就在昏昏日暮下化作思念,隐约的星好像他亮晶晶的眼睛。爱丽丝已经很久没见到那个金发碧眼的青年了,久到模糊了一天,一月和一年。好像短短一月,度过半生。从现实中的一无所有,到梦境中伟大理想的实现,恍若隔世。听着爱德华的描述,爱丽丝对巴德尔仰慕之情更到达了顶峰,就算在梦境中,他也未曾抛下他的理想与信念,定要将他渴望的一切实现。爱丽丝不由想起了花海时的分别,那对忧郁的眼睛依旧在她面前浮现。爱丽丝突然担心起彼时自己的厌恶是否被巴德尔察觉:他不会发现的吧!毕竟他的眼里从来没有一个人,所以也不会有我。可那时他的双眼是望着我的,所以我才会对那一抹碧蓝记忆犹新……
问题的答案在复杂的情绪里呼之欲出,爱德华将指尖香烟一把拍扁,同爱丽丝异口同声道,“巴德尔·奥尔汀!”随后他们便将视线汇集于少女,希望她能在得知梦境主人的身份后,有唤醒世人的答案。
“你们打算怎么做?”少女波澜不惊反问道,好像对那个答案早已知晓。
“若织梦者不再维护梦境的秩序,那些贪婪而混沌的愿望足以将整个梦境撕碎。”爱德华信誓旦旦道,“到那时,没有人愿意生存在那个丑陋而割裂的世界。”
“如若织梦者不愿醒来呢?”少女继续追问道。
“他一定不愿自己的理想只能在梦中实现。”爱丽丝的回答同样信誓旦旦,好像比起自己,她对巴德尔更为了解,更加信赖。
少女听着二人坚定的回答,反倒目光游离,沉默不语。她摆弄着指甲,思考着有关梦境的一切:若梦的主人不是巴尔德,而是祂,该怎么办?除了她,没有人能承受祂的愤怒。若是任由爱德华他们直面祂,岂不是放任他们送死?他们没资格,也没必要,承担自己的命运。可若梦境的主人不是祂,自己应当出手吗?根据爱德华的说法,梦境中的一切井然有序,所有人都为了公平和正义奋斗着。若是祂,绝不会给予人们奋斗的机会。以祂的作风,定要待祂将建造完成的完美世界摆在人们面前,强迫所有人接受它才好。怎会让人们一同参与建设,他理想中的世界。只不过,时过境迁,祂或许会改变祂的想法呢?可不论祂是否改变了祂的想法,阻止祂都是我的宿命。
少女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根烟,用力摩擦着,直到烟草挣脱烟纸,掉落桌上,散出植物的香味,引得那些点不燃香烟的烟鬼们继续摩擦生热后,少女终于坚定了她的想法:祂是不会改变的,祂是不会为被祂视作蝼蚁和仇敌的人类而改变的,祂也绝不会为了祂的理想和抱负做出任何妥协般的改变。正因祂追求极致的公平和正义,对任何微小的不公和**赶尽杀绝,这才会被他守护着的人们背叛和封印。可祂若真失去了偏执同强大,恐怕如今的人们依旧被神魔奴役,当做血食,禽兽不如地活着。如此想来,人类还真是善变,当他们需要祂的强大时,便将祂视若神明;可当他们不再需要祂的保护时,祂就最好只是一具束之高阁的神像。可是,不论人们如何对待祂,祂都从未变过。所以,错的到底是祂,还是抛弃祂的人类呢?
少女被这个问题困扰,五味成杂。在无数孤独行走的时光中,她也曾想过,如果是自己遇到当时的情形,她会怎么做?可她从未经历过如此撕心裂肺的背叛,所以并不能设身处地地思考问题的答案。思来想去,她只冷冰冰地觉得,自己并不想成为那么多人的领袖,带领他们走向某个满面红光的未来,亦不想被任何人操纵,不自由地接受被支配的命运。但此刻,她心中油然而生的情绪,是同情和怜悯,那是她在思考祂时从未有过的感受。她讨厌祂的偏执,憎恨他的无情,却也总因祂的强大忽略祂的情感。可没有澎湃的情感,只靠铁血的理智,是无法铸造宏伟的理想与意志的。
少女忽觉这间房间渺小而压抑,她抬头就能看清屋顶灰尘,密集得像那片紫色星海,快要将她压得窒息。她胸中烦闷,便旁若无人地搬椅离席,一路小跑,来到开阔的阳台,什么也不想,用力呼吸着空气。这时,她望着漫天云彩,来去自如,忽生出奇思妙想:若能长眠于理想的梦中,也没有什么不好。在那个世界,她记忆中的每个人都能永远留在身旁,不用担心别离,不用担心失去。当她夜半归来,屋中灯火明亮,始终有人为她守着温暖。但她又清楚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人能陪伴她度过无穷的岁月,就算那些号称永恒的神魔,也不可以。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只能在永恒中,陪她度过漫长而短暂的一段路。可纵然如此,她也希望那短暂,能再多争些朝夕。为此,她不惜奉献出她的一切,独自面对一切即将来临的一切危险。
夜已深,人们终于能够区分出梦洛斯特和其他地方的天空。黑暗被连绵的金色包裹,纵有繁星闪烁,亦不能让城堡上突出的狭小窗户变得明亮。煤油灯被玻璃罩着,便不会让影子随风摆动。可少女眼前,狭长的影子不断变化着长短,铺在整齐的石路上,同自己越来越近。
“你需要帮助吗?”爱德华的声音克制而深沉,他步子很急,将靠近少女了,却又放慢。自少女离开,那群人又为前路争论不休,听得爱德华头昏脑涨,莫名焦躁。一些人支持放弃所有梦中人,靠着梦洛斯特的清醒者创造一个新的不离雪。一些人支持全员进入梦中,靠着口才和信仰唤醒所有梦中人。这两派人各执己见,摩拳擦掌,差点就在长桌前大打出手。
爱德华并不觉单凭数百人便能创造新的民族或是唤醒所有不离雪人,所以他在久等不到少女的归来后,生怕再会无期,立刻跑出寻她。幸而她还在城堡里,同自己呼吸着同一片的空气,于是焦躁之情一扫而空。爱德华望着少女痴了神,多希望她的心事能是自己的心事,但他对少女的心事,一无所知。
但少女好像并未听见爱德华的话,她呆呆倚在被绿色铺满的阳台,成为一座最适合植物生长的雕塑,与环境融为一体。得益于此,爱德华终于可以大胆而放肆地凝视少女的容颜,她未有半点修饰,仍是美丽张扬,光是站在那里,就夺走了自己所有的目光,令天地颠倒,斗止星息。
爱德华的目光就如孤零的爬山虎,从少女楚腰卫鬓慢慢攀上她的容颜,贪婪地想要渗入她的每一寸情绪。此刻她粉腮红润,秀眸惺忪,将眼底流光隐匿,爱德华的世界也变得一片黑暗。他从未见过少女这般疲倦而担忧的模样,恍然间想起父亲孤身前往王宫前,神情应与少女无异。那时他更为疲倦而担忧,四目未有相触,便已失神魂游,每欲开口,踌躇而止。伏案间,父亲的脸如悬千钧,沉眉压唇,却不愿将那份沉重递给自己。多少次梦中相逢,父亲没有笑,保持着这样的神情,不论爱德华如何哀求,询问他前路何往,都不曾回应。
此刻,爱德华恍然明了父亲脸上沉甸甸的是什么?是不离雪人的未来,是不离雪明天的方向,亦是无数不离雪人寄托于父亲的希望。他终于清晰知晓了父亲的良苦用心,为何要在遇袭前将自己送往桑那:父亲并不希望自己继承不离雪沉重的历史,只愿自己无忧无虑地活着。但爱德华放不下的东西太多,纵然无人传承,亦要将它们夺来。所以爱德华自说自话允诺了不离雪的未来,所以爱德华自作主张挑起了为不离雪寻道的责任,但这条道路虚无缥缈,人们看不清尽头,也就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爱德华身上。所幸,爱德华对人们的希望也没兴趣——那是纯洁的妄想,掺杂了肮脏的**,它们交织成一幅无序的画作,天使生出恶魔的翅膀,在电闪雷鸣间为一位位生者立下写满墓志铭的雕像。
这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煞白了二人的目光,随后沉闷的惊雷将二人从飘逸的神游拉回现实,二人双眸巧合地对焦彼此。爱德华迅速挪开目光,期待大雨赶快到来。少女却直白看着爱德华,笑问:“真是抱歉,刚才在想事情,所以没有听见你说了什么,麻烦再说一遍。”
“自言自语罢了。”爱德华摇了摇头,见少女不再惺忪,落落大方恰如神女临尘,顿生相形自愧之意,只觉少女经历岁月无数,就算心有所惑,岂是自己能够解答的。他一想到父亲遗志难继,不离雪前途未卜,又觉得父亲并未把遗志托付给他,更失魂落魄,头也不回转身离去。爱德华虽渴望少女的挽留,却害怕少女不会挽留,所以走得极快,心风凌乱,连油灯都差点熄灭。
“爱德华,你为什么非要将他们唤醒?”少女的声音令爱德华昂首挺胸,他立刻回过头去,连问题也没有听清楚,头脑空白靠近少女,静静望着她裙角白花吊坠,望着月亮余光。这时油灯重新燃起,不仅温暖,而且热烈。但爱德华没有说话,在嘈杂的争论后,他无比享受此刻的宁静。
“与其在贫乏的痛苦中死去,不如让他们在美梦中永远活着。”缄默是今夜的梦洛斯特,少女的裙摆随着夜风舞动,留给爱德华望着月亮的侧脸,露出不算释然的微笑。那一刻,爱德华仿佛看见了追月的仙子,而自己是扑火的飞蛾。
“你是不是想说,对我来说,他们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所以我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想着云泥之别,爱德华的思绪瞬间如月光般清冷,他突然渴望,城市中最后一处,父亲可能遗留的痕迹,会否寄托着对他的期许。于是奋力抽回停留在少女秀发上的目光,转身示意少女跟上,漫无目的离开城堡,游荡在梦洛斯特绿意盎然的街头巷尾。
“不离雪的黑夜和白天都变成了统一的金色,不再是一望无际,却又千篇一律的黑与白了。”少女答非所问道,“他们不再需要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英雄了。”
“你是在担心我吗?”爱德华笑了笑,步伐更快了些。他应是有目的地的,只不过他不清楚,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从哪个方向进入其中。他之所以不断离开梦洛斯特,努力让自己在繁忙无比,其实只为逃避那个他早就该去祭奠的地方。他害怕,那里没有留下一句与他相关的话。
“爱德华,在我的生命中曾路过许多人,他们每一个都像你一样,自以为能肩负起一切。但你该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要么被岁月的洪流碾得尸骨无存,要么顺应时代的浪潮成为浊流的先锋。”少女停住脚步,严肃道,“如今的事情已不是你一介凡人能够解决的,后面的事情交给我便是!答应我,活下去。”
爱德华并没有因为少女的停步展现出等待的绅士风度,但他还是放慢了脚步,笑道:“那就让我尸骨无存吧,让我追上我的父母,追上我错过了二十一年的道路。”在此刻,爱德华终于下定决心,朝他不愿面对的终点前进。如若从前他是为了他的父亲而前进,直到如今,他已经清楚,他是为了自己肩负一切的决定而前进。
爱德华说罢独自朝前走着,不顾春风。但春风总想追上他的步伐,将月光的芬芳送上他的鼻尖。这时,他坚硬的笑容总算变得生动,直到少女的影子将他追上,笑逐颜开。可少女只能望见爱德华的背影,沉重到挡住了他的影子。只道他触景生情,便只默默陪着他。就像曾经,陪着那些快要离开她的故人一般。二人不言不语走了许久,终于来到了梦洛斯特的最西面。那是一座寂静的墓地,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将它堵得严严实实,连一条挤入其中的缝隙都难以寻到。
这时,爱德华终于回头,第一次严肃而深情望着少女,将酝酿了许久的话倾泻而出:“不论美梦多么美好,痛苦依旧存在。就算人们沉溺于虚幻的美梦,但总有人会醒来。他们最清楚理想的丰满和现实的骨感,也最明白这种痛苦,所以才用黑与白两种颜色,来代表截然不同的两种选择。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同一种颜色,但不是昨天,也绝不是今天,更不会是触手可及的明天!所以,在我的有生之年,人们需要的,还是日白夜黑。他们需要白色,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明天,他们也需要黑色,那是他们他们赖以生存的今天。夜本来就拥有着独属于它的颜色,只不过人们将这种颜色与恐惧与未知相联系,将其定义为黑色。但它本身就存在于此,早在人类诞生之前,更早于神魔降世。它一直存在!所以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他人凝视黑暗的权利!也没有人有资格,阻止我们为黑夜添加别的色彩!夜从来不是黑色的,只不过是观察者的眼里已容不下其他颜色!”
少女闻言,颇为震惊。她没想到当年自己的随口提问,竟能让爱德华铭记在心。在三个不同的场景,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少女眼前的爱德华,已不是那张单薄的面具。透过那刚毅的神情,她好像看见了爱德华孩提时的纯真,少年时的孤独,青年时的迷茫,以及壮年时的坚定。她曾见证了无数人的生老病死,却鲜在一个人的眼神中,望见宁静的湖,铺面的冰,易碎的风。在少女遥远的记忆中,那样的风景独属于视死如归的战士。这一刻,少女清楚,自己已无任由理由,劝阻爱德华做任何事情。
于是少女静静看着爱德华转身,扑向杂草满地,扑向荆棘遍野。看着他似溺水般,在荆棘中努力冒出头来,吃力地寻找着那条曾经直达墓碑的道路,也不管这条道路是否曾经存在。或许有,或许没有,但荆棘杂草不会是顽固的,只要不畏疼痛,不惧伤痕,总能滚爬到心之所向。不论那时鲜血淋漓,或是狼狈不堪。可那条路一旦通畅,伤口总会愈合,鲜血不过是另一种肥料,让墓上的绿藤开出芳香的花朵。那时,每个人都能看清墓上的碑文,赞美它,镌刻它,亦或修改它。或许有一天,杂草和荆棘会重新将道路霸占,但只要坊间还流传着有人来过的传闻,就总会有冒险家不惜一切代价,朝着埋葬他的结局,发起不死不休的挑战。
当爱德华来到墓前,他浑身都是伤口,荆棘划破他的脸颊,鲜血早已凝固。木刺扎入他的肌肤,隐隐作痒。但他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根一根,将缠绕在墓碑上的藤蔓砍断。当最后一根藤蔓落地,爱德华缓缓举起油灯,将视线聚焦在光点之上,观察着墓碑的每一寸纹路。粗糙的石碑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植物的划痕,没有纪念的文字,甚至没有主人的名字。于是爱德华单膝跪地,将满是伤痕的手摆上石碑,闭上眼,缓缓感受着每一颗石粒,无规则的起伏,依旧没有抚摸到任何信息。爱德华用指甲用力划过碑石,仍未留下痕迹。他将头贴在石碑上,摩擦许久,叹息起身,睁开双眼,失魂落魄,喃喃自语道:“人们都说父亲被埋葬在这里。可是,这里没有埋葬任何人。没有,什么都没有……”
“或许埋葬了许多你所不知的记忆。”少女站在爱德华身后,轻声道。
“无人知晓,和从未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爱德华起身,整理衣襟,却只是让它们看得整齐些,并未将沾上的尘土木屑抖去,他耸肩苦笑道,“或许无人知晓他的死因,他就可以永远活着,这样也挺好。”
“那就是另外一个美梦了。”少女无情地戳破了爱德华的幻想,她生怕爱德华同不离雪的芸芸众生一般,陷入虚幻的梦中,再不能施展他的抱负,“你为何直到今天才来这里?是害怕,是担忧,还是不想面对?”
“是我做了一个二十一年的梦,如今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个了断。我心中一直有一个期待,那就是父亲无所不能,他或许还活着,只是用假死达成更大的理想。所以他不能为母亲和妹妹报仇,不能引领我的道路,不能出面力挽狂澜,他有他的苦衷。只要太阳再度升起,只要我完成了他的理想,他就回笑着归来。事到如今,我也该醒了,他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他没有遗愿,也对后人没什么要求。不论是我,奥尔汀,还是巴德尔的一切行为,都是我们的庸人自扰,为了心中的信仰树立的神。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打着他的名号,行着欲行之事呢?我已经没必要,用罗伯特·瑞凡绝的名字活着了。死者是无法将光明带临人世的,但活着的人可以。”爱德华释然笑道,“让我们将巴德尔唤醒吧,光明又不是只有金色一种颜色。”
天空已经安静了许久,电闪雷鸣间,狂风大作。压抑了许久的雨点终于倾盆而下。梦洛斯特,终于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但也不尽然,在骤雨间,油灯始终亮着。尽管微弱,却也能照出红橙黄绿的颜色,却也能将少女风华绝代的容貌,照得清清楚楚。大雨将爱德华打湿,却连她的秀发,也沾不上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