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巴德尔年幼时起,有一个问题就一直将他困惑:为何他就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而那些百姓不得不为今日的温饱焦头烂额。弗兰克教皇说,那是因为他们不够虔诚。布鲁克斯大公说,那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理查德伯爵有他独到的见解,认为那是生产力不发达导致的。马格斯先生则客观而系统地分析出,那是因为分配不均。
巴德尔并没有立刻赞同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观点,而是转头向父亲求证问题的答案。他仍旧记得,那时德尔塔听闻问题,立刻背过身去,将满背补丁和一针一线展露在巴德尔面前。却过了许久才讳莫高深道:“等你做了国王,自然就知道了。”
“可我该怎么将这一切改变?”巴德尔的追问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斑驳石墙上的烛影似从前般跳动着:“等你做了国王,自然就知道了。”
为了得到问题的答案,巴德尔幼时常向光明神祈愿,能像历代年少成名的雄主一般,早日登基。光明之子的愿望得到了光明神的回应,他在二十一岁时便登上王位。而作为励精图治的代价,他仅仅失去父亲。和那些弑君的逆子不同,他们曾渴望继承先人的抱负,最后却为了实践自己的理想弑君。而巴德尔从未想要继承父亲的意志,却在最后关头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甚至在十六年后依旧不愿松开。
做了十六年的国王,巴德尔依旧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相反,他收获了更多的问题,譬如马格斯的困惑:历史究竟是谁创造的?是人民,还是英雄?巴德尔不知道答案。譬如弗兰克死前的质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是对的?这个答案只有等他死后方能盖棺定论,所以巴德尔也不知道答案。
在难眠的夜,巴德尔总爱思考这些问题,好让自己在昏昏沉沉中不觉入眠。可有时,他反倒清醒得辗转反侧,思忖为何要在年少时许下这种愿望。以至于他将父亲故去,光明信仰崩塌都归咎于自己。但巴德尔同时又清楚知道,不论他是否立下誓言,该发生的事情一定会发生,他甚至不能决定它的提前或延迟。
十六年前,弑神之际,巴德尔本以为已将困惑想得清楚明白:这一切都缘于光明神强加给人们的谎言,萌发出的虚假希望。这才是现实与理想如此割裂的原因,这才是书上的人们丰衣足食,现实里的人们风餐露宿的原因。于是他当他手握弑神之剑时,未有半分犹豫,就贯穿神明。巴尔德以为,随着罪魁祸首伏诛,真实就能属于众人,公平和正义就能重返不离雪。
可十六年过去了,在巴德尔励精图治下,他竟发现,一切没有任何改变。贫穷依旧存在,压迫依旧肆虐。缺少了光明信仰的约束,剥削更加变本加厉。从前担心承受光明惩戒的人们,如今只要大喊为了国王陛下,便能为所欲为。更可怕的是,没有光明教,人们却依旧迷信,偏执,盲目崇拜强者,而如今不离雪的至强者,正是自己。巴德尔要看自己被步步推上光明神的位置,心中桎梏终是不断动摇,在神塔拦腰而断后分崩离析。他发现自己从来比不过光明神,不论力量还是智慧。他不曾弄清任何问题的答案,更别提找到解决的办法。不论是昨日的,还是明天的。
当问题的答案不能水落石出,搁浅在河岸上的,便是更多未解之谜。巴德尔常常质问自己,到底该如何做?为何落后而愚昧的光明教真能约束贵族们的行为?为何本来廉洁的人们一旦触碰到了权力,就成为新的血统者?可这些答案不是自问自答就能解决的,因为它从不存在于云端、塔里,书籍,而散落于人间。
为了问题的答案,巴德尔见证了众生百态,就像幼时曾做的那样。人们的纯朴从未变过,人们的贪婪也不曾改变,他们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也可以横跨无尽的时间,在不同时刻成为一个人的代名词。更多的困惑在巴德尔心中应运而生:为何人们不能保持着最善良的模样?为何他们总是各自怀有**,总不能真正众志成城?为何明明苛刑严法在上,他们依旧要前仆后继,为了利益走上断头台?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巴德尔常有以塔做剑,一剑穿天的渴求。他总觉得这金盖看得碍眼,一剑破开后必能阳光普照。可巴德尔也知那是痴心妄想,有什么材质能将塔搭得那么高,却屹立不倒呢?巴德尔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巴德尔也清楚明晰,破云神塔一定会在登天前倒塌,到那时,就是他的葬身之日。
从那时起,巴德尔就放弃了抗争,漠然接受他的命运——在某一天,高塔定会倒塌,废墟亦成沙砾,他也将随风而去。那时,人们口中的他会是怎样的呢?殉道的先贤?曾经雄才大略的昏君?还是永远地以象征的形式活在人们心中。但不管怎样,巴德尔明白,他将和德尔塔,罗伯特一样,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死。
多少次于塔顶眺望人间,巴德尔常有一跃而下的冲动,想着就此殉道,不失忧国忧民的身后名。这时他又会遥望金空,感慨人生渺渺,一切遥不可及。对于宽阔的天地,无穷的时间来说,他的身后之名又算什么?穹宇浩渺,他的生死亦是无足轻重的。可若他活着还能庇护些纯真善良之人,那便是有意义的。
但巴德尔转念一想,就算他活着,又有何意义?他阻不了风雪,阻不了饥荒,更阻不了瘟疫。这些被前人称作神罚,如今改名天灾的祸端,是他无法阻止的。而不离雪长久存在的压迫,剥削,特权阶层,亦在他目不能见的隐秘角落张牙舞爪。巴德尔不禁万念俱灰:既然我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任何东西,我又何必去做呢?
这种低落的情绪随塔高筑,日夜逼天。直到爱德华与少女横空出世,于歌剧中诘问,才有所改善。巴德尔的目光随他们重返人间。只见他们为些许微光,就以命相博,登天屠龙。巴德尔恍然大悟:只要每个人都向往着光明,人们就一定会朝光明靠近。光明信仰的尽头原不是对神的崇拜和愚忠,对光的仰望才是。而他寻找了三十余年的敌人从不是光明神,而是人心。
巴德尔在那时终于对光明信仰有了真真切切的感悟:光明神想要传承的,从不是血统、魔法和宗教,亦不是千万年不变的教义和经典。他一直努力维护,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亦要保护的,是人们心中对光明的渴望。不论它是裹腹,身暖,公平,正义,亦或是高尚。但有一点是不会改变的,那是太阳初升的第一缕光芒照在额上时,人们立刻联想到的东西,那即是光明。
巴德尔顺势抬头,所见却非阳光,而是破云之塔。它的存在,剥夺了人们对光明的想象,让人们误以为塔即是光明。更是将光明具象化,让光明成为了一种规范。可光明从来不是规范,更不是需要恪守的清规戒律。它该是每个人心中的净土,而非少数人肆意解释,用以管束他人的特权。
十六年了,巴德尔终于悟道,明白了光明神的良苦用心。他转念又想,十六年了,他任凭一厢情愿擅解的光明,会否已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再难改变。他悔恨之余只盼自己悟道还不算晚,尚有机会力挽狂澜。
这时塔顶的风吹得凛冽,将巴德尔吹得清醒无比。他的回忆再一次松动,想起少女临别时同他说的话语:赴塔登天,借信成神,以战璧轩。巴德尔不愿借这样愚昧的信仰之力成神,所以当他只差一步登天成神名垂青史之际,他将战胜壁轩的机会留给爱德华。而他则与爱德华道别,重回人间。比起身外之名,纠正十六年前的错误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的战场并不在天上,而在人间。既然这座塔已完成了它的使命,就此倒塌便好。可扎根于人心十六年的偏颇,如何于朝夕间崩塌。
巴德尔虽有决心破塔,自塔底而眺,目尽只见金云,难觅塔顶,不由生出无力之感。这种无力转化为百般忧虑,令巴德尔不能一展神术,断塔摧天,只得寻找一个又一个理由拖延行动:若这塔倒下,无数人当我死去,随塔而去,该如何?若这塔倒下,人们便不再相信光明与正义,那又该如何?若这塔倒下,尚姐姐同爱德华再找不到回头之路,又如何是好?虽说在十六年前,我已下定决心,为不离雪付出一切,可若我破塔开天,从此奥尔汀家族身败名裂,如何对得起父亲的嘱托,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可我若不破塔,又如何对得起千千万万不离雪人?
巴德尔犹豫至极,难以思虑清楚其中轻重缓急,便只好快步塔畔,却又且行且惊。这屠龙一战当真惊天动地,余波自塔而下,围塔膜拜者无一幸免,尽成荒丘黑影。巴德尔心生懊悔,若能早些参悟屠龙真谛,何至生灵涂炭?热风吹来,迷了双眼。巴德尔晶莹洗目,已不自觉放眼望去。只见深坑遍野,焦土生烟,断尸成饼,残骨难觅。巴尔德愈见愈悔,举目不见生者,便一路向西,又走了数里,皆是渺无人烟,心吊戚戚。这时隐约听闻歌颂,迎而鼎沸,欣喜若狂,几欲嚎啕。他快步循声,只见数袭白衣望塔匍匐,惊恐虔诚。他们肌瘪骨晰,面色干黑,歌颂神态却飘飘欲仙,好似灵魂并不在这具残破的身躯,而在天国。
人群却不甘于此,他们口呼神秘口号,竟连巴德尔都不能听懂,却见高塔便顺势拔起,隐有一飞冲天之迹,这才明白这是人们发明的神语,欲助他登天成神。更有甚者从中显出,朝塔且拜且行,竟欲登塔而去,与巴德尔一同离开。一有二,二有四,四则无尽,皆欲鸡犬升天。
巴德尔紧攥拳头,好像回到了万年以前,人们朝拜天地,暮跪神魔的年代。望着此时金空夺日,恰似当年神魔翻云覆雨,绝望之情油然而生,以至于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不断质问自己:到底是我做错了?还是人们从来没有变过?为什么他们永远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巴德尔宁愿此刻他们痛骂自己,推翻自己,了结自己。也不想看着他们什么也不做,将救赎的愿望全然寄托给自己的模样。他痛苦至极,质问自己何不在塔顶毁其根基,正欲念法咒摧枯拉朽,却发现离塔太远,触手难及。这时他又想劝阻赴塔而去之人,却被他们推搡挤开。只得寄希望于膜拜的人,希望他们还能清醒。
“别拜了,他拯救不了你们。”巴德尔无能为力道,他在塔上一呼百应,在塔下却失去了发号施令的能力。人们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巴德尔,无人理会,继续膜拜。
“能够拯救你们的,只有你们自己!”巴德尔很想像歌剧用的演员般歇斯底里将这句话吼出,但他见人们弱小得卑鄙,连自己都不能相信自他心底生出的这句话,于是声音小得赠给了流云,随风而逝。
“他到底做了什么?值得你们将一切托付?”巴德尔扪心自问,心海尚未翻涌,风起云涌,这句话竟是脱口而出,传入信徒们耳里,勃然大怒。
“他让我们丰衣足食,他让我们老有所依,他让我们有尊严地活着,不必再受血统者的压迫!难道你不知道十六年前,我们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吗?还是说,你是血统者的余孽,从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所以体会不到过去与现在的区别?”
望着信徒们言之凿凿,巴德尔有再多话,也无法宣之于口。但他清楚地知道,若真是血统者,一定能发现过去与现在的不同。他们早在十六年前,就清楚地感受到,人们丢失的不仅是对光的信仰,亦是自由和反抗的理智。巴德尔不愿人们就此沉沦,又道:“这一切都是他害的,赤焰万里,深坑无底……”
“那也是因为他们不懂感恩,这才遭受神罚!”人们对着神塔蜷缩匍匐,对着巴德尔,却昂首挺胸,连眉毛和睫毛都要翘起,“而我们始终诚心正意,将吾神捧在心中,所以才能幸免。你是肮脏得无法在神荫下存活,才想动摇我们的虔诚之心,好与你一同陪葬吗?”
自光明神创教至今,已有七千余年。在漫长的风雨飘摇中,不论邪魔外道如何妄释光明,异教外敌如何摸黑光明,人们总能将内心的光明寻回。巴德尔相信,若假以时日,这次也会一样。可事到如今,已没有足够的时间供人们觉醒,寻觅心中的光明。
“这一切都是你们努力获得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当巴德尔气喘吁吁将话吐出,紧握的手垂在身侧,安静得鸦雀无声。他半张明眸,将手不安藏在兜中,不断摩擦丝滑内胆,束手束脚的模样同他华丽干净的服饰格格不入。他在等待问题的答案,他在期待人们没有答案。
“那又怎样,难道十六年前我们不努力吗?我们日出而作,日落难归。我过着比如今艰苦百倍的日子,但我的日子过得不如今日的十分之一!”年少者的沉默无法掩盖年长者过往的愤怒,他指着巴德尔的鼻子怒骂道,“哪像你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如何了解过众生皆苦?”
老者没等来巴德尔的反驳,冷笑一声,更觉他看不起自己,将手戳向巴德尔的鼻子,却又在即将触碰时回想起无数冒犯血统者,便如猪狗般死去的同伴,指尖停留在巴德尔鼻尖一厘,即不收回,亦无法前进。他眼中的仇恨却喷薄而出,如刀子般剜在巴德尔心头,一刀又一刀,切得粉碎,这才稍念国王语录,戾气消散,摇头道:“罢了罢了,像你们这些有权有钱的人,从来只看得见他们的体面和荣耀,却不曾思考过他们为了这一切付出过什么,把一切当做理所当然……”
老者咧嘴轻蔑斜对巴德尔,见他仍是默不作声,怒意更甚。前半生的磨难一股脑从他脑海钻入心中,说出的话更是语无伦次,血腥的鞭痕,妻儿的离去,寒彻骨髓的大雪……他本想将半生磨难砸在巴德尔身上,出口后却只剩一句句算不上流利的国骂。
老者骂不尽兴,又将巴德尔上下打量,只见他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笑容,顿时觉得费尽心力不过对牛弹琴,自惭形愧之余,不愿在巴德尔面前丢了面子,立即收声,许久才将话捋顺,把过去的愤怒和今日的自以为辱一道汹涌喷出:“他可不像你们,嘴上说着为光明付出一切,做得却都是吃人的勾当。把好处拿尽,但从不履行责任。你们真的把人当人看吗?还是对你们来说,我们都是牲口,还是猪狗不如的牲口!当我们能够为你们创造价值时,我们才配活着,一旦我们年老体衰,病入膏肓,你就要像扔垃圾一般将我们丢弃?难道我们不是人吗?难道我们不都是不离雪人吗?为什么我们要有用,才有资格战战兢兢活着。而你们呱呱坠地时,便能口含金勺?”
“我不知道。”巴德尔不愿老者将更多质疑提出,斩钉截铁打断他的滔滔不绝。巴德尔或是不想再面对更多问题的,或是不想再浪费时间,决定让问题在回到原点时戛然而止。“或许这就是命运吧。”巴德尔的回答犹豫不决,正如他的命运般始终举棋不定。风停云止,落叶归根,巴德尔突然明白为何人们如此信仰神明:今世不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便只能用往世和来生解释清楚。若人们连命运的安慰都要失去,他们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可若事到如今,人们依旧相信命运,那岂不是证明,他什么也没有不曾改变过吗?或者说,如今相信命运的只剩他自己,因为只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十六年,从来都是骗局。
“命运?”老者盯着巴德尔,只见他黯然的瞳孔中透露出远胜自己的沧桑,心中愤慨:你这般身世高贵之人,凭什么连苦难和悲伤都比我享受得更多?于是讥讽道:“命运不过是你们这些血统者昧着良心欺神骗鬼的东西,它若真的存在,就该如《光明圣典》描述得一般,善良辛勤之人年年有余,贪婪懒惰之人穷困潦倒。”随后老者便杵在原地,涨红脸,颤抖双唇,半天憋不出后面的话语,明明在十六年前,他是滚瓜烂熟的。
“高风亮节者天国永生,恶贯满盈者地狱永镇……”巴德尔烂熟于心将尴尬落地,不知何故望向破天的高塔,心颠魂倒地想着:若真有十八层地狱,能将人的罪孽洗清该有多好。我便不必在人间奔走,穷尽半生依旧寻不到解决问题的答案。若只需将塔倒插入地,就能带着我曾造下的杀孽,还有那些恶人,同归于尽。那千千万万的先贤何必要用鲜血和性命,寻到一条向光之路?几千年过去了,多少人在光中祈求命运的裁决,却不知《光明圣典》中的一切都是求人向善的谎言,到头来成为奴役思想的工具。但好在如今,人们终于不再相信命运。
“谁需要你的提醒?你也配瞻仰圣塔吗?”老者恶狠狠剜了巴德尔一眼,满面红光望向高塔,得意洋洋道,“你就在金光下苟延残喘吧,等到神塔入天,国王成神,那就是你们的末日!”
“总有一天,他会倒塌的。”巴德尔双眸空洞,失去焦点,神塔在他眼底化为虚无。这时他却笑了起来,就像解脱的将死之人。
“你没机会看见那一天了。”老者不解巴德尔笑容的含义,只道这般复杂的情感麻烦无比,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听巴德尔言之凿凿的预言,老者更是血冲额颅,怒而自矜道:“在此之前,神塔将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建筑,巴德尔亦将成为不离雪最伟大的君主。而不离雪,将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国家,受到万民瞻仰!”老者满脸得意,将自豪传递在每一个信徒的笑容中,好像他们才是神塔的主人,他们才是登天的人。
“我确实没机会看见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伟大的国家了。”巴德尔将既成事实脱口而出,并未有任何失落。当他自我承认理想中的一切,都是此生不可能实现的,反倒不再焦切悲抑。他无喜无悲望向远方,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耳清目明,将不离雪的一切洞悉清晰:金云游空,七彩斑斓。飞鸟逐风,自由浪漫。那座神塔却在此刻突兀刺入巴德尔双眼,万里烟尘,从中浓起,乌烟瘴气,白骨携行。远方的人不知塔下场景,顶礼膜拜,一跪一趋,面洞临火,身驰人往。一时间,白袍成径,追肩连肘,踏骨而走,卒成骸山。堆积的骸骨将朝圣者高攀之路挡住,引得高声悲叹直冲天际,俶尔地动,侵吞万物,狭道复畅,塔生霞光。朝圣者追随骸骨而去,平坦大道在对神明的感恩声中铺开,迎接所有等待着的膜拜者。
大风又起,骨升地陷,人们仿佛看不见从前的逝者,周而复始地飞蛾扑火,就如人类的历史。巴德尔愈望愈惊,筋绷拳紧,他恨不得一念碾塔,将上千年的循环往复彻底断绝,也将他十六年的错误彻底终结。可他眼底风云骤变,现实却没有丝毫改变,耳边老者依旧铮铮作响,重复着苦难,如荣耀的勋章。赞美着国王,似中天的阳光。
老者的经历引来青年们艳羡的目光和同仇敌忾的心情,他们恨不得能回十六年前,亲身经历那些苦难,才好深刻理解巴德尔的伟大。巴德尔却只把那些话当吹云遮天的过耳风,他从不觉得,值得炫耀的苦难配得上苦难的沉重,他更不希望,人们重回那个满是压迫和掠夺的时代。可他知不论自己说些什么,都是对牛弹琴,便以沉默应对老者自夸。
老者并不在意异教徒的关注,在他的循循善诱里,信徒们沉溺于对高贵品德的熏陶,和对美好未来的畅想,无法自拔。这时一位双眸敞亮的少年怯生生问道:“可若陛下真的登天了,我们该怎么办?要是光明血统再度归来,他还能来拯救我们吗?”
“陛下是无所不能的,陛下是爱民如子的,陛下会在天上一直守护我们的。”没等老者听清问题,年轻人们便七嘴八舌将巴德尔吹得天花乱坠,老者洋洋得意颔首捻须,旋即又怒视少年,笑里藏怒道:“你的话,可是对陛下不忠啊!若是有思想警察在此,你要害得我们都被抓进光明地狱。”
少年低头,将对不起放在喉头,来回重复,并不停歇,直到那些信徒将目光重新投向神塔,这才怯生生问道:“可我听说,光明神也曾立下这般誓言,要庇护不离雪人千秋万代。”
人们似乎没有听见少年的话,依旧沉浸于神塔如日中天的壮观中,它已经突破天际,不知何时离开人间。少年见大家不理不睬,又得将问题重复,只见老者不动声色,余者或蹙眉,或白目。他知众人只是不想理会他,一番沉寂后鼓足勇气大声质问。
少年声音颤抖洪亮,满腹深情,一扫巴德尔倦意,他终于意识起自己是能够发声的。巴德尔不愿孩子无人理睬,正欲回应,却不知说些安慰的假话,还是残酷的真话。正犹豫间,他竟望见神塔一分为二,从中裂开,心惊之余说不出话来。彼时老者声起,巴德尔才惊觉那只是自己的幻念,神塔依旧完好无损,吸引着梦境里的所有人趋之若鹜。
“放肆!你怎能将光明邪魔与我们的陛下相提并论。我们的陛下是不离雪千万年来最杰出的君主,这个世上,就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情!”在老者的驳斥将少年吞没前,他就已被余者不怀好意地围住,他们推搡,指责,谩骂,威胁,仿佛面前之人并非他们的同伴。
“收回你的言论,不然我们就将你送进光明地狱!”
少年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任何想法,他似乎被众人说服了,重新加入膜拜的队伍。一时间风平浪静,众人纷纷变回雕像,仿佛适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难道你们忘了八年前,发生在亚历山大城的一切吗?若没有陛下神通将复苏的血统者斩杀殆尽,如今的不离雪早就更名改姓了!你们谁又能保证,登天后的陛下依旧在意凡间的一切,而不像光明神一般,草草将我们抛弃?”少年石破惊天的质问打惊扰了泥塑石雕们的岁月静好,眼看沙包大的拳头就要砸向他稚嫩的脸颊,时间定格,所有人都被光阴挟持,动弹不得。少年正困惑间,已被巴德尔一把拉开。时光流逝,人们抡拳挥空,一个个跌倒在地,叫骂不绝。
老者恨恨盯着少年,却在目光触及巴德尔时如闪电般收回。他颤抖双唇,不愿意识适才发生了什么,只不断对少年指指点点。无意义的音节轻易拼凑成污秽的辱骂,若要连词成句又稚嫩无比,单薄得称不上反驳或说理。到最后,恐惧的宣泄就变成了倚老卖老,“你没经历过,所以不懂。你吃过的苦还不够多,才爱想些没意义的东西。血统者早就被消灭了,不可能卷土重来的。”
“当然是有意义的。”这一次,巴德尔的发言充满了魔力,一下夹住老者的嘴。这时老者眼中的巴德尔已不在是个忧郁高傲的弱男子,而是三头六臂,口喷金光的魔物,仿佛被他看一眼就要失去性命。他瑟瑟发抖地躲到众人身后,眼睁睁看着青年们气喘吁吁惶恐倒地,而面前的人什么也没有做。
“他和光明神一样,终究会离开你们的。但别害怕,别担心,就算光明血统卷土重来,就算魔物将不离雪搅得地覆天翻,只要还有千千万万个你在,不离雪的历史就不会决断。到那一天,不需要光明神,亦不需要巴德尔,你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救世主。你们每个人,都是不离雪的英雄。”
“你怎敢如此大放厥词,卑鄙的血统者!”青年们并未因巴德尔身法诡异而畏惧,他们仍尝试触碰巴德尔,却连衣角都不得触碰,焦躁至极秽语连绵,“草泥马,你怎敢诅咒陛下离开?”“要是这群目空一切的好高者那么厉害,又如何会被血统者统治上万之年!”
“您到底是谁?”老者为青年们的焦躁盖棺定论,当他们听出老者的恐惧后立刻噤声,“就算您是个法力通天的血统者,也请尊重我们的信仰,而非贬低,恶意揣测他。也请您记住,这里是陛下守护的国土,任何血统者一旦将法力施展,定会化作光柱,魂飞魄散。”
“若真能如此……”巴德尔的低语只有少年能听清,他不明所以同巴德尔保持距离,生怕这位血统者一言不合要了自己性命。却又热切偷望他,将恐惧融化成长夜微光。
“吾名,巴德尔??奥尔汀。”当巴德尔的名字落在焦乡旷野,自由的风亦承受不住名字的沉重,戛然而止。不可置信的人们在这个名字里鼎沸,几欲膜拜,却又立刻质疑。
“你怎么可能是陛下,他怎会长成这样?”“陛下不应该在塔顶吗?怎会出现在这里?”“你绝不可能是陛下,陛下要在神塔上俯瞰人间百态,若跌落凡尘怎能知晓一切?”“该死的血统者,你胆敢冒充陛下,我们就算死,也要让你记住侮辱陛下的后果!”
“那你们觉得,陛下该是怎样的?”巴德尔的话又一次坠入风中,人们心中波澜万丈竟不能将它托起。他们从来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们,陛下是高贵、神圣、目不可视、绝对正确的。可若要他们将巴德尔具体描述,那将是一件困难无比的事情。
青年们只能从巴德尔年轻的画像中瞥见惊鸿,得知那是位温柔而坚定的少年。可时过境迁那么多年,他是否还如画卷上一般光彩夺目,青年们不知道。他背负着怎样的故事,青年们也不知道。以至于青年们试图用想象力将如今的巴德尔拼凑,得到的只有一片虚无的光。它看上去是如此明亮,却苍白得空洞。
“陛下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他不身居高处,如何受万人敬仰,他不身居高处,如何运筹帷幄?他不身居高位,如何能拥有高尚的品德和杰出的修养?”青年们绞尽脑汁,终于说出了他们一直听来的回答。可对于巴德尔一切优秀的证明,他们一无所知。
“莫非神塔倒了,他就失去一切美德了吗?”巴德尔的声音轻到在湖面上戛然而止,可涟漪却已无法抑制地动荡,在众人心中绽开。众人却还不知,这只是巴德尔诸多质疑中最温和的。那些隐匿于光明之中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巴德尔,如同白日宁湖里的幽灵,如水草般肆虐,却又无计可施:为何只要身居高位,自会有人用道德为他美饰,以智慧为他辩解?可又为何,那些贫贱者的苦难就要被说成是咎由自取,愚昧短视。巴德尔曾以为这一切的根源是血统者用权力将话语把持,用神学将思考愚钝。可当血统者消失,问题却依旧存在,在巴德尔的步伐中,如影随形。
时至今日,巴德尔渐渐意识到,史书总爱将问题的过错全推给落败的亡魂,才好教胜利者平民愤、稳安定、笼人心。可促成问题的原因向来复杂无比,若要将它解决,决不能简单将它归咎于一个人,一群人,或一个团体。否则名为矛盾的演员必将盛装打扮,浓妆淡抹,用不同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可要找到问题的答案,巴德尔亦不知晓究竟该如何是好。
“神塔永远不会倒下!”老者的声音慷慨激昂,吹云舞叶,就连远处的那座塔好像也为老者的忠诚所感,不自觉晃动。而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塔那边响起,将金霞染得发黑。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里,神塔不断晃动,揪心夺魂。赫然静止,屏息凝神。轰然倒塌,遍野哀声。泥尘却无暇顾及人们的悲怆,用止不住的咳嗽和窒息将哀嚎和痛苦遮掩。
老者呆若木鸡望着金空空空如也,难辨哭泣的风笛声响自耳边还是天边。他跪倒在巴德尔身边,顾不得青年们对神塔倒塌的质问,黄土覆面,几欲随塔而去。青年们失魂落魄,抱头相拥,欲哭无泪,不断告诉彼此,崩塌的不过是他们不够虔诚的真心。
巴德尔冰冷的目光随着高塔倒下逐渐柔和,他庆幸神塔终于倒下,本应喜出望外,却失落无比。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份迷茫的情感起于何处。是不能亲手将塔覆灭?还是源尔汀家族数百年的传承毁于一旦?但他依旧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迎向滚滚烟尘,期待它们离开后的晴空万里。
当遮天蔽日的浓烟将深坑填满,金云散去,天光乍现,梦与现实的边界终于清晰起来。随着暖洋洋的回忆普照在人们冰冻的身躯,那些早已丢失的喜怒哀乐伴随着尘封的记忆,难以自抑地降临在每个人脸上。不论他们是否认可,不论他们是否愿意,他们不得不面对身处梦境的现实,若不醒来,将永远睡去。
“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快从我的脑海中滚出去!”“荣耀尽归巴德尔,荣耀尽归不离雪,荣耀尽归不离雪人民!”“一定是邪教徒蒙蔽了我的双眼,污染了我的思想!啊,哈哈……”人们宛若暴尸日光的吸血鬼,疯狂寻找着能够栖身的阴影。无数颗眼珠落地染血,无数双腿无力垂晃。纵巴德尔有意阻止,光之魔法传播的速度亦难以追上破碎的人心。
“您不是陛下吗?请您快让神塔升起吧!”“您不是陛下吗?求您驱逐我脑海里的一切吧!”青年们痛苦地匍匐在巴德尔身前,犹如垃圾堆里的蛆。他们扭曲的晃动不曾分得巴德尔怜悯或慈悲的目光,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遥望高塔出生的地方,碧蓝瞳孔偶透出的厌恶,竟令人一望便怀疑自我,不配存活于世。
“你们还记得亚历山大吗?”巴德尔眼中透出的温暖又让众人如获新生,他们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抢答道:“他是我们的英雄!他为了光明奉献了一切!”
“是啊!他是你们的英雄,撕破了这十六年来的谎言。”恍惚间,巴德尔好像回到幼年时的那座质朴宫殿,白墙红瓦的高贵下,是腐朽不堪的破败。后来父亲逐渐成为了国家的主宰,宫殿亦被修葺得如外表一般恢弘大气,以至于巴德尔时常怀疑,幼年时所见的宫殿是否出自对童话故事的幻想。他亦不知,自己是否将这句话宣之于口,但见人们绝望扭曲的神情,他大概知道这一切都是存在过的。
“为何梦依旧存在,为何你们还在这里?”巴德尔哀众生之不幸,却又怒他们不争,不自觉收回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光,“你们这十六年来的经历都是我创造的骗局,不论你们对我做什么我都欣然接受,但请你们不要放弃奔向光明,不要放弃向明天前进。”
巴德尔本以为人群会因欺骗愤怒,因梦碎绝望,赠他烂菜臭蛋,刀剑加身。但他们好像听不懂自己的预言,也看不见自己,朝神塔坍塌处长跪不起。厚实的衣物下,他们的皮肤逐渐干枯,露出凹凸的肋骨。在一声又一声神塔再生,神迹降临的呼唤中,大地再度晃动,血色染上金霞,而后那座破云神塔又一次穿云破日,将天空遮蔽。
老者露出满足的笑容,艰难起身,对青年们笑道:“我就说吧,神塔不会倒塌,神也不会抛弃我们,他一定会教每一个虔诚的人心满意足。”他又转头对巴德尔冷笑道:“你的谎言欺骗不了任何人,谁说现实就一定是痛苦的,只是梦境是美好的。”可那小人得志的嘴脸却立刻被惊愕取代,老者身后空空如也,好似巴德尔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