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密堂

深夜难辨人影,寂静易显喧嚣。教堂内,病患长眠不醒,教堂外,村官心浮气躁。火把声噼啪,夜鹰鸣凄凉,枯叶脚下踏,回响似人跟。惊得村官东张西望,见到身后无人无鬼,才抛心而去,窃窃私语。

“这样做真的没事吗?”

“明日国王陛下就要莅临,难道你想让他看见我们村对病人束手无策,指责我们村不够虔诚吗?”

“国王陛下英明神武,怎会不知瘟疫乃自然之理,反倒责怪我们?”

“你懂个屁!看看城里自称高明的官员,哪个不是文质彬彬的体面人。可就是他们,大搞粮食比武,把一条路修个十来遍,将不服从他们管理的人通通迁往极冰市挖土豆!这些人可都是那该死的蠢蛋选出来的,你说说,身为这些人的顶头上司,又能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为国为民而已。”

“但不管怎么说,那是几十条人命啊!就算他们是因为不敬伟大而睿智、勇敢而公正的国王陛下才得的病,也罪不至死吧!”

“你记住了,我们今日白天来教堂,没有看见一个活人,只有四十二具尸体!”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国王陛下可是亲手覆灭了草菅人命的血统者,怎会允许我们这样做?再说了,我们把他们丢这里自生自灭已经足够残忍了,难道还要做刽子手,亲手了结他们吗?”

“就是因为我们把他们丢在这里,他们竟然没有自我了结,才害得我们不得不做刽子手,亲手了结他们。是他们,害我们成为杀人犯。”面对同行者们的沉默,他继续煽风点火道,“拜托,国王陛下什么都不会知道,就像八年来他度过的每一天一样。但城里的那些老爷什么都知道,若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按他们要求的做,我们可就要去极冰市挖土豆了!”

“要动手你动手,我们才不会杀人!”

“为我们理想的乌托邦扫清障碍,怎么能叫杀人呢?”

“那也是四十二条人命!”

“来时我们不都说好了,你们这群混账怎么一个个变卦?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只要得了瘟疫的人死光了,自然就没有瘟疫了!”

激烈的争吵声逐渐扯下了夜的静谧,亦将恐惧抛去九霄云外。夜风穿过坚硬的玉米地,发出尖锐的粉末声,连着村官们的心都被研磨。带头者快要说服他们了,同行者的声音和枝上悬叶一样轻。

听着他们的话,巴德尔哭笑不得,对同行者先前表现的善良固执,他是欣赏的;对带头者的残忍及同行者的怯懦沉默,他又是厌恶的。但这些人的行为归根结底是由于老爷们的压迫,于是他对城中官员形式主义的官僚作风深恶痛绝到顶峰。当晚风吹落枝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夜色中只剩带头者的声音了,巴德尔正欲看看这位“通透”的村官是何方神圣,福格特闪身来到他的身前:“你会打架吗?”

“你想做什么?”巴德尔看不清夜色中福格特的表情,他整张脸背着光,阴沉得格外锋利。

“把他们全都打趴下,抢来钥匙,把村民都放了。”福格特抬起头,夜色将他挺拔鼻梁雕刻得视死如归,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欲举拳,双臂不知是因寒冷还是恐惧,不断哆嗦,抬不起来。

“凭我们两个?”巴德尔话语犹疑,动作果断,掏出两条黑布。一条蒙住脸,只露出眼睛。一条递给福格特。福格特接过黑布,蒙住双眼漏出下巴,又扯出两个口子,为他的双眼打开两扇窗户,眨了眨眼,这才反问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比如发动没有生病的百姓一起反抗,比如装成野兽吓走他们……”巴德尔正出谋划策,福格特已冲出黑夜。巴德尔顺着福格特身影望去,村官们正操起火把,欲将整座教堂点燃。这时,福格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们身旁,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鬼叫声起,火把落地,落叶引燃,刺鼻的气味伴随浓烟和惊呼声,将梦中的病人们惊醒。

“我们果然是罪人吗?”“这就是爸爸妈妈说的火吗?”“闭上你们的嘴!”“我们是来给你们治病的!”“不,你们就是有罪的,你们都该死!”“我没有罪,我不想死。”哭声、质问声、叫骂声夹杂在一起,在无数飞叶中将黑夜搅成一团烫手的浆糊。福格特趁乱给了为首之人一拳,本以为立刻就能将他打晕。不曾想一拳过去,那人纹丝不动,反而箍住福格特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这不是福格特吗?没想到你还活着?怎么,就凭你也想逞英雄?也不看看你什么德性?你有那能力吗?”那人冷笑一声 ,揪住福格特,把他朝教堂门口拖去。

“勒兹,你这个冷血的禽兽,畜生里的畜生,若我还有光明之力,必让你知道我的厉害!”福格特边叫骂,边用力撕扯勒兹。感受到福格特无力的拳打脚踢,勒兹狠狠给了福格特几拳,直将他揍得眼冒金星,又唾他一脸口水,不屑道,“要不是国王陛下开恩,你这该死的血统者八年前就该死了。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你竟不知悔改,还要同伟大的人民作对!既然你想死,我就成全你!”他指了指身边二人,怒道:“待会儿将他一起烧了,就说得了瘟疫的四十三具尸体都被我们烧干净了,从此以后再不会有瘟疫了。”

“勒兹,你这个残忍的屠夫,你不能这样做!今天你为了老爷们的政绩把我们的同胞烧了,明天,那些老爷也会为了政绩把你给烧了!”福格特抓着勒兹的手,使劲在他厚重的茧上留下一个个深入皮肉的爪痕。但勒兹并未停下动作,直将福格特的头按在封死的铁门上。

“让我想想,该怎么和国王陛下解释,应该死在里面的人死在了外面。”勒兹掐着福格特的脖子,狞笑着将火把凑近他的脸。火星飞舞,眼看要在稻草的衣服上肆意妄为,勒兹只感头脑空白,待他天旋地转地缓过神来,脸颊生疼。他定睛望去,只见游侠身轻如燕,拳脚了得,眼花缭乱间,便将同行者打倒在地。

“钥匙!”游侠伸出手朝勒兹摆了摆,看着福格特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他适才趁勒兹吸引了村官的注意力,偷偷用光明魔法在教堂内打出一条暗道。正想钻入其中唤人跑路,却见福格特危在旦夕,这才出手相助。

“是,是,我立刻将钥匙交出来……”勒兹哭丧着脸,慢慢靠近游侠,三步之距,突然暴起,猛扑眼看就要掐住游侠的脖子,突觉肚子剧痛,趴倒在地,吐出苦水。

“快点交代!”游侠表情里仅剩的善意隐匿于黑暗中,但他紧绷着的脸着实算不上凶神恶煞。尽管如此,依旧威严,令人忍不住想去回答他的问题。

“钥匙被镇长带去镇上了,我们没有备用的。”勒兹认命般有气无力答道,他见福格特怒目圆睁,生怕又挨游侠一拳,急忙腆着脸笑道,“若不是这该死的镇长倒施逆行,我们早就将病人们放出来了。”

勒兹这般言不由衷的话语并未得到病人们认同,巴德尔听不见大人们的声音,但孩子们都用肮脏的话语羞辱他的虚伪,更指责他是助纣为虐的臭虫,而非遭受强迫的可怜人。

勒兹闻言,面色铁青,无胆反斥,笑着苦涩,“大侠,求求您别为难我们。我们也不过是听从老爷们的命令办事。若是他们不满意,我们可就要去极冰市挖土豆了。”他说这话时嚣张尽失,只剩无可奈何的诚恳。

“把教堂烧了,是你的主意,还是那群混账的主意?”巴德尔面色凝重,他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官员们的肆意妄为,还是下属们的一厢情愿。他要清清楚楚知道,到底是哪一环出了问题,还是说,不离雪从上到下的行政机关都出了问题。

“是老爷们交代的,决不能让国王陛下见到活着的病人。”勒兹慌张答道,“大侠您可饶我们一命啊,就算我们不执行他们的命令,他们也会派其他人来烧教堂的!”

“就因为他们认为,瘟疫源于病人们对陛下的不敬,就要将他们全部处死?”巴德尔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暴虐的声音:杀!将这些昏庸无能的废物通通杀了,一个不留。但他的理智很快占据上风,杀了他们就能改变这一切吗?巴德尔着实想不明白,为何这些官员如此愚蠢而短视,却心安理得地做出不经思考,残酷无比的决定。好像不将他们手中微薄的权力翻出花来使用,就等同于他们没有权力。

“你们走吧,今夜我不会允许你们将教堂烧了。”巴德尔话音落下,孩子们的欢呼声便从教堂内传出,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村官们的面面相觑和慌张,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竟用眼泪为他们粗矿的面容做起装饰。

“这……大侠您就别为难我们了。”勒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是我们不把教堂烧了,明天就得滚去极冰市挖土豆……”勒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无助对巴德尔磕头,身后的人们竟一同学起他来,他们五体投地,屁股翘得比尾巴更高,不知要比八年前跪拜光明神时恭敬几百倍。

“我们上有父母,下有孩子,若被发配去极冰市,谁来照顾他们啊。”他们撕心裂肺的模样勾起了巴德尔向来敞亮的恻隐之心,这些村官只是受命办事,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愚蠢的官员。他有心放他们走,可就此让他们离去,他们定然不愿,自己还浪费口舌。就算真将他们说服,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折返回来,又一把火烧了教堂。巴德尔思来想去,不如就让他们跟着自己,也好有几个打下手的人。

“你们既不愿走,那便跟着我们。我正好缺些人手,劳烦诸位了。就算老爷们追究起来,你们也可把责任推给我。”巴德尔不等他们回应,便朝他用魔法打出的暗道走去。

“大侠,您要去干嘛?”勒兹连滚带爬从落叶中站起,一脸枯黄和惨白。

“治病!”福格特没好气地给勒兹翻了个白眼,他虽不知巴德尔该如何进入教堂,但他莫名觉得此人十分可靠,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

“给那些得了瘟疫的人?”勒兹等人一时呆若木鸡,又议论纷纷道,“神罚也能被治疗吗?我们不会被感染吗?”“妈的,感染就感染了,也好过去极冰市挖土豆!”“是啊是啊,我们这般虔诚,为救病人以身涉险,陛下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勒兹等人一路小跑,总算跟上巴德尔,他们从不知有此暗道,只道巴德尔曾是教会成员,这才知此秘径。福格特却知,教堂的暗道早在八年前便被烧塌了,眼前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在短时间内打出一条道来?莫非……?福格特不敢深想,他并不认为巴德尔是坏人,没有戳穿勒兹们的幻想,只意味深长笑了笑。

沿着狭隘的暗道进入大厅,人们被焦炭打扮成了夜色,教堂内本就昏天暗地,只能隐约望见人头攒动。木香呛人,更看不清去路。勒兹们头撞悬木,脚踢落铁,心也如悬木来回起伏,担忧进入大厅后,被愤怒村民们群殴,或是染上瘟疫。他们战战兢兢挤出过道,极暗未明,眼却一亮。目光所及并无愤怒的病人,只有几个哭哭啼啼的孩童。他们望见勒兹,立刻止住眼泪,聚拢后摆出施法的模样,好似能将这些人吓退。他们看上去视死如归,摆出的动作却滑稽不堪,引得勒兹等人啼笑皆非。

“莫怕,我们是来带你们走的。”巴德尔目光如炬,一眼看清孩子是为了保护昏迷的大人,话语温柔,竟让孩子们卸下防备,哭着朝王子扑抱去,哭喊道:“爸爸妈妈睡了好久,他们怎么还不醒来啊。”巴德尔悄然施法,感受孩子们的病情,并未发现异常。王子不禁困惑:他们到底是没得病还是痊愈了?难道这瘟疫只对成人有效吗?他心中想法极多,不忘安抚孩子情绪,轻轻抚摸他们后背,教堂内顿时只剩轻轻的呜咽声。

福格特闻言越过孩子,也不怕感染瘟疫,靠近他们的父母。借着缝中月光,他只见数具瘦骨嶙峋的身体横卧在地,被月光切成一条一条。仔细打量,才发现他们都已死去,身躯水肿,肋骨外翻。这分明是饿死的特征,同瘟疫无半点关系。

福格特叹息一声,只觉人生苦短,又见孩子们尚且白净,既感叹父母之爱的无私,又惭愧于自己未抓足田鼠害死故人。惆怅之余,福格特目光流动,竟发现,在他们的身边,横躺着数只田鼠尸体,完好无损。福格特又觉孩子们宁愿吃不饱,也盼望父母活下去,亦是令人感动,却等不来父母的夸赞,更未唏嘘。正要听从巴德尔吩咐,带孩子们出去,一具尸体竟突然起身抓住他的大腿:“我们都是罪人,没有人可以离开!”

福格特被吓得一动不动,但见一支枯黑只剩骨头的大手,紧扣手腕,下意识念动驱魔的咒语,却被重重拉倒在地,几近晕厥。他应激似地胡乱一通出拳,这才发现大手不见踪迹。心中不多胆怯,反而唏嘘更甚:原来我早就不能使用光明魔法了。可是过了八年时间,我还是没有脱离光明血脉带给我的影响。

福格特这才感到手臂火辣,低头看去,血痕掺着黑迹,竟参杂着黑暗气息。他定睛寻找暴起的尸体,却分辨不出。一旁的巴德尔看得清楚,电光石火间,没有一具尸体动过,前面是二十七具,后面还是二十七具。这里并无地道,尸体从何冒出?他心中又生困惑:加上十二个儿童,此地也就三十八人,剩下四人去了何处,莫非是他们在装神弄鬼?可他们若想保护孩子,为何不在教堂外将他们吓走?否则一把火下来,他们成了真鬼,就不必装鬼了。

“勒兹,毕竟这些人并非光明信徒,他们定不愿和这座腐朽的教堂死在一起。劳烦您协助福格特处理了尸体,一把火再烧了教堂不迟。”巴德尔想不明白,便想将这些人揪出来问清楚。但他不知暗中是否有人窥探,怕说出消息打草惊蛇,便打算独自调查,料想区区四人也不会是那么多人的对手。

巴德尔思量清楚,留下句“想要缅怀圣居,四处看看”的幌子,立刻行动。他年幼时常来此地礼拜,对环境无比熟悉,瞬息便没了踪影。这可吓坏了勒兹等人,他们见黑色巨手出现时,就已破了胆,此刻他们主心骨一走,更是瑟瑟发抖。自以为冤魂显灵,几人贴在一起,嘴上不断念着:“冤有头债有主,我们生前也是同乡,求求你们放过我们。”

“这里纵然有冤魂,也是八年前被一把火烧死的光明信徒。对他们来说,我们每个人可都是该死的异教徒。”福格特冷笑一声,便想拉着孩子离开此地。勒兹等人闻言更是瑟瑟发抖,对国王祈祷平安,对天使祈祷辟鬼,对光明神祈祷复活并带走祂的亡徒。

“我们不走!你们也决不能将爸爸妈妈的尸体带走!”孩子们挣脱福格特的控制,挡在父母身前,“爸爸妈妈说过,我们得了病,必须留在这里,不能出去祸害别人!”“我们不要和爸爸妈妈分开!”

“是啊,他们得了病,可不能带出去!可千万不能带出去啊!”勒兹带着哭腔帮腔道。他一想到明天自己可能就要染着瘟疫被老爷们赶去极冰市挖土豆,就欲哭无泪。想要逃走,更不知道逃去哪里。于是他喊得极大声,将所有无助宣泄,它们颤抖着在空荡的教堂中回荡了数遍。这时,一个坏点子萌发于他的心底,趁巴德尔不在一把火将教堂烧了,把所有人都埋葬在这里。可一想到巴德尔,他又心生胆怯,只觉这样做会导致比挖土豆更惨的后果。

“你们没有病。”福格特言之凿凿道,他转手去拉逃跑的孩童。可自他失了一身光明血脉,就变得体弱无比,此时竟连个孩子都抓不住。这些孩子绕着父母尸体东躲西藏,叫唤着“我们得了病,我们已经不是人,我们是恶魔。”追得福格特扶着膝盖,气喘吁吁。他实在不明白,为何这些孩子的父母死前要教孩子们说这些话,这不是血统者从前骗百姓的说辞吗?

“勒兹,劳烦您帮帮我。”福格特知晓国王到来前,官员们定会再派人来查看情况,若再拖延,恐怕下一把火就不是他们能阻止的了,他低头哈腰,诚恳求助勒兹。

在勒兹的记忆中,福格特向来挺胸抬头,从未这般恭敬对他说过话。一时不知所措,甚至生出沾沾自喜的虚荣心。不论是八年前,还是八年以后。勒兹总认为福格特是孤僻高傲之人,那大概是身为前血统者仅剩的尊严。勒兹无比憎恶这种尊严,觉得他藐视自己。于是因此妄生诸多猜忌,他认为福格特并没有发自内心遵从国王的教诲改过自新,因为他尚有自己的思想,不能完全遵从上级的命令。从这方面来说,勒兹觉得自己的忠诚当真配得上大公之位。另一方面,勒兹又困惑,为何国王不将血统者们赶尽杀绝,只是剥夺了他们的血脉便不再追究。难道他们曾经造过的杀孽就一笔勾销吗?但勒兹是个忠诚的人,他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所以他相信国王的决定。

勒兹并未因福格特的诚恳帮助他,他反倒想,国王陛下宽宏大量,定不会责怪他今日任何举止,立生逃跑念头。他挪步,同行者相视一笑,纷纷跟上,卷起烟尘朝暗道逃去。福格特追不上他们,生怕他们又去纵火,急忙劝孩子们道:“再不走,我们可要死在这里了。”

孩子们闻言神色微动,以他们的年纪,并不懂死亡的含义,比起死亡,更害怕与父母分开,于是稚声道:“爸爸妈妈说过,等我们死了,就能团聚了。”“叔叔您要是怕死就和那些叔叔一起走吧。”“我答应过爸爸妈妈,要将瘟疫留在这座教堂之中!”

福格特为村民的无私和孩子们的纯真所感动:这些人道德高尚,绝不愿将瘟疫带给任何人。他不由想,八年以前,光明神治下,那些普通人也会如此高尚吗?福格特记不清了,那时他每日见信徒们虔诚祈祷,却从未真正靠近过他们的内心,只将他们当做需要自己开化与救赎的凡夫俗子,认为理性和高尚是血统者们的独有物。如今想来,自己真是大错特错。

福格特努力劝说着孩子,孩子们却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将他当做一个善良的好人,说着孩子都骗不过的谎。福格特无奈摇头,心想:若在八年前,他说什么都得人一呼百应,现如今,他认真在说话,却连孩子都不愿听从。他不禁感慨:或许人们相信的并不是他,而是光明神带给他的光环。如今光明神不在了,光环也从他的背后跑到了老爷们的背后,自然不会有人对他言听计从了。

福格特见说服不了孩子,高喊勒兹等人的名字亦无人响应,便打算去寻找巴德尔问问如何是好。这时,远处忽然晃动几个鬼影,朝着福格特奔来。听声音,原是勒兹等人。他们摇晃着双手,含糊不清地哭爹喊娘,步伐狂乱地奔了回来。临近,福格特终于听清,他们喊得是:“闹鬼啦,闹鬼啦,进来的道不见了!”光线昏暗,他们凑得更近些,福格特才看清楚他们臃肿脸庞里拥挤在一处的五官沾满了液体和焦炭,一扫从前当家做主的嚣张之色,反倒像八年前矿场里的奴隶,却比他们多了些情绪,少了点邋遢。

“这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教堂里还有别人吗?”福格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追问孩子。但孩子们并不知晓情况,反倒泛起困来,一个个无精打采。好像这座教堂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呆在教堂里,能多苟活一天就多苟活一天,不想着出去,也不想着改如何拯救自己。倒是勒兹等人还有反应,见没有人回应他们的祈求,竟开始念起古老的《光明圣典》。毕竟,经文传承了上千年时间,可比国王陛下颁布的《均产宣言》好记多了。但他们也只依稀记得写在卷首的几句,后面便开始胡言乱语,将各国宗教的经文都混入其中。他们念得发热,教堂内依旧没有光,没有温暖,没有希望,只有慌张而凌乱的声音,如催眠曲一般,送孩子们进入微笑的梦乡。

暗黑在教堂的阴影中滋长,它变成了巴德尔的影子,紧跟着他,离开了一座又一座空空如也的房间。随后那些房间又会被缝隙中的月光充满,却没有外头那么亮。巴德尔快步穿梭于安静的走廊,与安静融为一体。直到无源的风吹奏出哀婉的乐章,他终于来到回廊尽头,圣器室。

八年前的大火没有毁了这里的,明珠镶顶,金银铺路,竟有些光亮。只是墙边魔法灯精致悬挂,没了魔法,只能拒绝风邀请的舞蹈,便不能照得通明。巴尔德不明白为何人们没有将这些财宝拆下,只道是不愿使用被旧时代血泪玷污的糟粕。他望着这些布置不觉熟悉,仔细想来,竟和记忆中的祷告室如出一辙。但王宫中的那一座祷告室向来静谧典雅,最昂贵也不过以大理石铺地,怎会如此奢华。巴德尔清楚,这一定不是王宫那一座,但他始终记不清楚,是在何时何地见到这般雕饰。他努力想着,却感到头昏脑涨,沉入脑海,只剩一片黑暗。不仅如此,巴德尔遗忘的东西好像还有更多,他隐约抓住些记忆。突然,白虹照影的长剑斩断脑海,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巴德尔推门而入,圣器室的朴素出乎意料,这里是教堂内仅剩的白,铺天盖地,绝无二色。唯二的收藏是上古流传的圣剑与王冠,它们散发着圣洁的气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巴德尔的注意力并未放在圣器之上,在房间的正中央,鲜血汇成了巨大的符文,干涸于纯白的地面,上方有光明阵法缓缓流动,巴德尔不知作用。三具干瘪的尸体被至于阵法三角,应是失踪的几人。他们好似被吸干了一般,惨状就如从前的瘟疫。可自伤口处流干的黑色血液却暴露了他们的死因,失血过多而亡。

来不及思考光明阵法的缘来,看着尸体,巴德尔立刻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最后一个失踪者,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为了某种目的杀死了这三个人,可目的是什么?他为何只杀死这三个人,没有对大厅中的逝者动手?为何大厅里的逝者明知有人失踪,却不去追寻他们的踪迹?望着阵法,圣尊的脸,信徒们的死状如列车般撞向巴尔德,一个可怕的结论呈现于他的脑海之中:这些人全都是共犯,是他们一同杀死了这三个死者,然后为了某种共同的信仰期待着死亡。

一个不寒而栗的想法令巴德尔汗毛竖起:人们并不满意弑神后的世界,他们再度渴望起光明神的世界,献祭鲜血和灵魂,也要迎接光明神的归来。

正当巴德尔如坠冰窟时,他的肌肤却感受到温暖,不一会儿竟热汗直流。但他并未敏感察觉这一切,直到耳边传来了勒兹等人哭爹喊娘的叫喊:“救命啊!着火啦!”“救命啊!逃跑的通道不见了!”“来人啊!灭火啊!”

巴德尔正欲出门一探究竟,微闭的大门重重关上,来不及看尘土飞扬,室内便陷入黑暗。这时幽蓝色的光从尸体上燃起,时明时灭,一张狰狞的笑容不断在光明中定格。血红的唇,漆黑的眼,锋利的黄色牙齿,摆出相同的表情,朝巴德尔靠近。在黑暗前的最后一次闪烁,笑脸已凑到巴德尔面前,他并未受到惊吓,反而仔细打量,才发现这只是张长得可怕的面具。眼部漏出的肌肤撕裂破败,就好像拼凑地一般。然后,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浑厚的声音在圣器室内回荡,如同鬼魂的嘶吼,震慑着众人的心魂。

“一切光明都需为光明神陪葬!光明者绝不被允许在黑暗的世界生存!”

“莫非光明神存在的世界才能称作光明的世界?莫非心有光明,便不能,也不愿施舍黑暗中的人们一眼?难道身处黑暗,就一定要成为黑暗的一部分?”巴德尔尖锐的反问并未得到回答。浑厚的声音重复着相同的问题,与黑暗一同蔓延,将在火光中逃窜的勒兹等人吞噬,吓得几近晕厥。众人停住奔跑的脚步,跪地磕头。他们口中含糊不清,呼喊着光明神的名字。又直呼巴德尔·奥尔汀之名,批判他的大逆不道,并宣称从此以后要重新皈依光明教,只求神能让他们活下去。

与黑暗声音对抗的,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它吞噬着黑暗,向大厅袭来,就连漆黑的墙也被照成白色。火焰如同一只凶残的魔兽,眼看要将熟睡的孩子们吞入肚中。福格特冲入火海,使劲摇醒熟睡的孩子,又搂起几个沉睡的,呼喊他们跟随自己朝高处逃去。他本快到了圣器室,听得勒兹们的话语,又折返回来,只为心中光明,不愿舍弃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那些孩子并未都跟着福格特逃跑,除了年幼些的逃跑时得了他人白眼。剩下的孩子挡在父母身前,决绝着双眼,视死如归。甚至几个年长一些的孩子听见浑厚声音后,竟张开双臂,微笑迎接火海,念着洗涤罪孽的话语。直到烈火焚身,才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声音。剩下的孩子这才迟疑地跟着福格特逃跑,可其中一些已沾上烈火,福格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他们在烈火中变成黑色的虚影,将火焰染成了苍白。福格特只觉心痛难耐,不敢回头,继续朝前方,扛着孩子更是精疲力竭,眼看孩子们一个个跑到身前。心猛地抽动,双腿不自觉抽搐,跌倒将怀中孩子抛出,朝前方爬去,烈火已至身后,眼看就要将他吞噬。福格特又怀念起光明血脉,若他还有光明血脉,定能救下教堂里的所有人。

“我已明悉光明神的旨意,誓要断绝世上一切光明血脉。尔等非要同光明血脉陪葬,勿怪我无情!”浑厚的声音吹低烈火,却在音止后被烈火点燃。声音去处,烛光复亮,过道通明。

“你到底是谁?”巴德尔暗自凝聚起一道光明能量,在一片漆黑中显眼得坦荡。

“看来还有光明血脉?不过你和我一样,都将在今夜埋葬。”那声音满是喜悦,大笑道,“吾乃光明血脉,亦乃光明之掘墓人。吾因光明而生,吾亦因光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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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