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金乡

时光荏苒,如白马过隙,转眼已是不离雪历五千六百三十一年。年轻的国王常在深夜独自前往无字碑前,缅怀那些为了不离雪牺牲的人。在王座上挥斥方遒的他时常想,若当年能早去一步会怎样?是否能就救下父亲,是否能阻止卡斯兰特和克里斯的内斗。可他懊悔之余又确信,这一切的结果不会改变。

人心无法靠语言说服,更不能靠武力征服,它甚至不因客观事实而改变。人心是任性的,它只会朝它期望的方向妥协。

巴德尔曾无数次梦回那座星光与荒诞的祈祷室,可纵使在梦中,他也从未成功改变过去。那时的他并不相信光明神的传说,所以他不会相信父亲的说辞。那时的他叛逆而激进,所以他会帮助克里斯复活旧神。就算王子后知后觉发现了自己的固执,当他尝试纠正历史中每一个错误的细节,总会阴差阳错,重获今日的成果。就好像,命中注定,他要成为不离雪的国王,他要成为不离雪的神。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

距离巴尔德弑神,已有八年光景。这八年来,不离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没有战乱,没有瘟疫,人们在金黄的麦穗中跳舞,在温暖的篝火旁唱歌。夜晚不再寒冷,也不再漫长。稻米堆满谷仓,商店商品琳琅。人们依旧相信光明,但光明已经变成了巴尔德的模样。

巴德尔曾无比抗拒人们对他的敬仰和狂热,这是多么讽刺,昨日的他还是恶魔之子,今日,他就成为了光明之神。他不认可人们将希望寄托于一人之上,至少不该是个具体的人。可人们一旦依赖上他人,就会失去应有的批判和质疑,将他美化得完美无缺。若他跌下神坛,又连从前信仰的品质一并否定。巴德尔可不想人们因此失去真善美的追求,所以他从不脱下完美的面具,哪怕夜深人静。

天亮了,承载着国王遗梦的马车缓缓漫步在金色的田垄上,百灵鸟歌颂着银杏的赞歌,迎着秋风飒爽送来菊香。英俊的国王撑着脑袋,思绪游离于不离雪的山川大河,卷起片片霜叶。这八年来,他铸新币,分良田,夺光脉,裁冗官,兴学堂,传新教,人们因此过上了光明神允诺的生活。

不仅如此,人们感慨于王恩浩荡,自是少了作奸犯科之行,刻狱变得空空荡荡,就连维持秩序的骑士们都不必夜夜巡查。听执政官说,人们打算将刻狱推倒,建造一座高耸入云的行宫,以赞美国王的功绩。

国王并未因自己的功绩沾沾自喜,当他看见路旁谷物堆成小山,堆积在丰收喜悦上的忧愁却没有落叶归根。哪怕农业官呈上的粮食收成一年更比一年多,他却始终觉得自己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当梦中的落叶纷纷枯萎,国王的梦也该醒了:自从他靠神力剥夺了所有血统者的光明之力,瘟疫就在不离雪销声匿迹。可八年后的今天,他却听闻,南部最繁华的城市——亚历山大格勒,瘟疫复起。幸而执政官颇有才能,将内政处理妥当。国王方能离开国度,一探究竟。

八年前,亚历山大为阻止南逃的叛军,带着仅剩的一万兵力于雅威市展开阻击,未曾想竟被一同守城的教廷背叛。两股势如水火的力量在生死面前达成了固若金汤的统一,光明之火烧了三天三夜,竟将乌云烧成红色。等雅威市解放,教堂广场上只剩一万具难辨姓名的尸体。为了纪念这些在战争中牺牲的人,雅威市从此改名为亚历山大格勒。

烈火能在夜中留下短暂的光明,遗留的火痕却需经历岁月才能抹去它的黑迹。好在当人们发现头顶的天空再也没有血色的乌云遮挡,他们的勤劳轻易就让本就丰沃的土地再度富饶。亚历山大格勒不再因为它是神的起源之地而令人心驰神往,它如今同样成为人类先烈为自由而战的证明。人们都说,是因为烈士们英灵庇佑,才使这里五谷丰登。

以至于提起亚历山大格勒,人们总会说:这里的人民勤劳善良,这里的良田亩产万八。勤劳善良的人,国王见过。亩产万八的田,国王孤陋寡闻。巴德尔对亚历山大格勒唯一的了解,来自于宫廷画师滑稽的画作:站在稻谷堆上的人欢声笑语,数不胜数的牛羊挤满了草场,来自桑那的谷物长得比巨龙更高大。所以当国王来到市政大厅,见到比巨龙还大的南瓜,似青鲲体型的玉米后,他为冤枉画师的坦诚为浮夸感到抱歉。

迎接国王的是亚历山大格勒的市长斯诺,他可不愿与其他人共享面见神的机会,孤身前来,反倒让国王以为他是个实际而不将就排场的实干人。此人体形虚胖,走路像滚动的球,总觉到了凛冬,他就会在寒风中起起伏伏,最后在冰雪的拉扯下成为一座作物的冰雕。

“国王陛下贵安。”“国王陛下您近来可好?”“国王陛下吾等想您许久,当年在王城一见便再难忘怀……”“荣耀尽归不离雪!荣耀尽归巴德尔!”口水在斯诺眉间欢舞,笑容在国王嘴角定格。在一番客套而缺乏营养的对话后,国王立刻发现眼前人的谄媚和庸俗,但他依旧维持着欣赏的目光,耐心等他将话说完,才缓缓开口道:“斯诺市长,感谢您的关心。不过比起关心我,我更愿听听您对身处瘟疫百姓的关心。”

“你瞧我!”斯诺一拍脑袋,立刻将事情说清。瘟疫并未扩散,只在城南荷鲁斯镇蔓延。那里曾是光明教堂所在,当年被烧成良田万亩,如今成了鱼米之乡。斯诺已命人将那儿封锁,所以瘟疫并未蔓延。这瘟疫一开始不算致命,只令人昏昏欲睡。直到有不少人因瘟疫死在梦中,人们才发现瘟疫的可怕。瘟疫一经上报,小镇立刻被镇长艾斯卡普封锁,所以并未蔓延。斯诺不忘夸赞艾斯卡普的干练和决绝,这才没让瘟疫扩散。又说他面容丑陋,从不以真面目见人,希望国王陛下见到他莫要以貌取人。又说回瘟疫,斯诺本打算等解决了瘟疫,再上表此事,不知被哪个好事者捅了出来。

斯诺皱着眉,语气激愤,觉得破坏八年无疫的神话罪该万死,笑容却得意洋洋,出卖着对解决瘟疫的自信。末了,他不忘补充道:“国王陛下,官员们都在会议厅迎接您的到来。在结束会谈后,我已安排了活动供您放松身心。至于瘟疫,待您游乐尽兴,它就该去陪光明神了。到那时,请您一定要暂留荷鲁斯镇,好好尝尝那里特有的巨龙南瓜和赫鲁玉米。”

国王对斯诺的招待赞不绝口,他同意了斯诺的安排,与官员侃侃而谈。品尝南瓜和玉米后,对这些新奇的品种啧啧称赞,便入国宾馆歇息。那张细若长玉的脸在长廊中不再温文尔雅,反倒露出些少年的活泼。他翘起唇角,将冠冕和披风披戴于身后的骑士,笑道:“查理,我要去荷鲁斯镇看看,这里你来应付。”

“遵命,我的陛下。”理查单膝跪地,阳光映在他硬朗的脸上,威严而刚毅,他的金发比阳光更为耀眼,就像位雄才大略君主一般。

金发碧眼的游侠顶着阳光,在潇洒的田垄间放声歌唱,他眉宇扬起,举手投足随秋风荡漾。披肩如叶舞,帽檐随麦动。身段优雅,双眸明亮,以至于人们根本看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游侠朝荷鲁斯镇前行,这一路本是秋高气爽,近了村庄,天色骤暗。

“阳光照耀我的故乡,黄金流淌在麦田中央。是谁在歌唱?是我在歌唱。我心爱的姑娘,她在何方?她的明眸要比星辰更闪亮,她的笑容要比风笛更悠扬……”游侠的歌声本该吸引伤秋思春的人,但田野间空荡荡,听不到半个和声高唱的人。田野一片死寂,连穿过的风都匿了声,只将微凉的风送入游侠宽敞的衣裳,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前路一片荒凉,硕鼠恶虎猖狂。良田茫茫,人瘦花黄,何故此生痛苦漫长?莫要前往,莫要回望,速速离开瘟疫之乡……”低沉的嗓音逆风传如游侠耳中,来者穿过高大的麦田,杂草爬上草帽,就像个死气沉沉的稻草人。他追赶着逃窜的田鼠,一叉夹住一只肥硕的脑袋,扔进笼中。

“莫要再前进了,异乡人,瘟疫会夺走你的性命。”“稻草人”做出停止姿势,一动不动,流云遮日,惊起数只秋鸟远飞。

“在做游侠前,我曾是个医生,或许能帮帮瘟疫中的病人呢?”游侠的微笑中带着毋庸置疑的强势,好像他一定能治好病人。

“医生就能治好所有病吗,那他们怎治不好二十躲年前的瘟疫?”“稻草人”冷笑一声,轻蔑将白眼翻了又翻,不再理会游侠。他又寻洞抓住数只田鼠,见游侠似追田鼠般对他紧追不舍,无奈摇头道:“罢了,你既不怕死,便跟我来吧。”“稻草人”未走去正道,反将浓密的麦子扒开,示意游侠跟来,也不管他能否跟上,便穿入其中。

游侠穿梭在一片金黄中,逐渐失了方向。他见“稻草人”步伐愈加快速,更不敢松懈。不知为何,他明知大道的方向,却害怕若跟不上“稻草人”,他就将永远迷失在金色中,再也无法离开。

“入村的大道被防疫的官员拦着,没人能出来,也没人能进去。”“稻草人”语速极快,流利得不像缄默阴郁的稻草人,倒像童话故事里有了心的铁皮人,“得了瘟疫的人被他们全骗进了教堂里,用精铁封了大门窗户,只留几个口子供人呼吸。”“稻草人”说罢冷笑一声:“这些人就算不病死,也得饿死。医生,难道你还能治饿病吗?”

“难道没有医生救助他们吗?镇长又在做什么?他们的同伴为什么不给他们送饭……冒犯了您,还未请教您的称呼?”游侠面露不悦,一连问了数个问题,才感到语气不善,话锋一转,温柔许多。

“医生?自从国王陛下消弭瘟疫,谁还信医生的话?至于我们亲爱的润·艾斯卡普镇长,这个带着面具的蠢货总爱装神弄鬼,自从瘟疫蔓延,他就逃去城里躲着了。一个月没见,我都快忘了他的面具长什么样了。更别提村里其他人,我可不敢称他们为同伴。这些人责怪瘟疫蔓延是因为病人们不敬国王,急着和他们撇清关系,爸爸骂儿子,丈夫休妻子,就差没再添一把火将教堂烧得干净,又怎会为他们送饭?”“稻草人”密语连珠,一刻不停,好似刚磨出的面粉,在空中弥漫后,追赶着堆满粮桶,这直到微风徐来,才轻飘飘道出名来:“我叫福格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二人说话间已离开麦田进入村庄,游侠立刻能闻到果香四溢,焦甜浓郁。望着房屋挂满粮食金黄,本应开心的游侠却兀自闷闷不乐。自他听闻人们觉得瘟疫是因为不敬国王,游侠就说不出话来了。他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怀念,又有惭愧,但更多,是对现实的惆怅:在八年前,戳破真相的这句话十足大逆不道,却是如假包换的真话。现如今,这句话总算成了假话,却成为了所有人口中的真话。光明神是被消灭了,但谁又能说,藏在人们心底的神真的死去了呢?他除了给神换了名字,其他的都不曾改变。

金黄色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尤其它与食物产生联系。这时,游侠的心情微微平复:这个世界还是有所改变的,至少人们在计划下,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只有人们能在现实中站起来,总有一天,他们不会在心中跪着。

这时,游侠才注意到村庄过于安静,丰收也没了热闹,只觉气氛过于冷清,便开口问道:“福格特先生,小镇上的其他人呢?”

“都被官员们集中到村大院去了,一个都不许出来。”福格特话匣子再度打开,不断抨击起村官的昏庸无能,尤其说到村官想将得了瘟疫的人通通饿死,更是义愤填膺。

“等我将田鼠处理好了,我们一块前往教堂。”福格特领着游侠进了院子,他家不算小,茅草屋,泥瓦墙,衣足地暖,却没无粮。他娴熟地将田鼠开膛破肚、烫水剥皮、浇油入锅、丢葱撒盐,肉香满屋。他盛出一只递给游侠,又叉出一只大快朵颐。

“还是肉好吃。”福格特风卷残云将田鼠啃得只剩骨头,就用力扔到田里去,“这些王八蛋,成天偷吃粮食,胖的一只就撑,连骨头都能养活一片庄稼。”说罢他将剩下的田鼠倒进袋子,对游侠笑道:“走吧!病人们也该饿了,给他们开开荤,说不定能好受些。”

游侠望着田鼠面露难色,一番挣扎还是将田鼠放入袋中,但他依旧由衷敬佩道:“您真是位大方的绅士,竟将家里粮食都分给病人,如今只能靠田鼠果腹。”

福格特闻言笑出声来,又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国王陛下定下了每年的产量,本意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懒。可未曾想,那些蠢货为了政绩,竟是要求我们的产量一年更比一年高,这可要了我们这些农民的老命,只能不辞勤苦地干活。”福格特吐出一口老痰,闷闷不乐道:“前些年还好,就算交出去许多粮食,剩下的仍旧够我们饱餐。可这些年,那群王八蛋定下的要求越来越高,可土就那么多,我们哪种得出那么多粮食?为了应付王室的检查,也为了保住头上的帽子,城里的蠢货将我们的粮食统统征去,又高价买来别城的粮食,堆在一起好像真的一样。来使还未离开,粮食又被运往下一城,所以他们才能回去给陛下喜报。至于我们,哪来的粮食?每日每人按人头领粮食,饱餐不至于,倒也饿不死。这样想想,总比八年前好吧。”福格特笑了笑,只有苦涩的味道。

说话间福格特带着游侠穿过巨龙南瓜地和巨型玉米田,泄愤般将还未长大的南瓜踹得稀烂,又将巨大的玉米粒剥下,抛向远处:“可我们怎么也想不到,为了政绩好看,如今他们竟不让我们多种其他粮食,村里最好的良田只允许种来自桑那的南瓜和玉米。只因他们长得又大又快,和别的城市比收成时,统计重量遥遥领先。也不怕你笑话,人们都夸荷鲁斯镇的南瓜和玉米好吃,来此的食客更是络绎不绝,我呸!”福格特气极反笑道:“他们吃的不过是别地运来的普通玉米南瓜。就那些为了产量引进的新品种,种在不离雪的土地上只能长出猪狗都不吃的味道,堆在那儿被野雀嫌弃,白白便宜了田中硕鼠。”他说罢将田鼠拿出,朝游侠挥了挥。游侠一副应和的笑容,摇了摇手。于是福格特晃了晃脑袋,正犹豫将它放回,到了袋口却抓它入口,舔得只剩骨架才扔掉。

“这两年来,我们能分到的口粮也越来越少。你说滑不滑稽,粮食都是我们种的,我们想吃却吃不到。我看哪来的瘟疫,分明就是饿病。”福格特朝游侠讪讪一笑,意犹未尽将手指舔干净了,“幸好还有这些老鼠,不然日子该怎么过啊!”

游侠一言不发,面上的笑容只为掩饰心中的慌乱,不完美得更加自然。福格特的话逐渐在游侠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张完美的笑容,嘲笑着游侠的无能。在那张血盆大口中,游侠好像看见,血统者一手遮天的时代回来了。人们依旧遭受压迫,人们依旧任人摆布,他们无法为自己的命运做决定,就连每日的晚餐,都不由自己决定。

那柄弑神的光剑此刻悬在游侠心头,他不禁想:我弑杀光明神,是因为信仰他的百姓饱受摧残。可现在我治下的百姓也饱受摧残,是否会有人来弑杀我呢?在弑神的那一刻,我就做好已神的身份死去的准备。但那也是我年岁已高,昏庸无能的时候。可如今,区区八年,一切就都已经回去了吗?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他们好啊!这八年来,我没有私心,励精图治,只想让信仰我的子民过上好日子。可为何,他们依旧过着曾经的生活?

游侠的困惑就如落地的玉米粒,在石阶上砸出清脆的声音,却留不下一点痕迹:从前的我将所有罪孽归咎于光明神和血统者们,归咎于强者对弱者的掠夺。可现在,光明神已死,血统者也不复存在。人们失去了血统的差距,自我以下,全都是普通人。难道这样,依旧无法实现公平和公正吗?莫非,纵然我斩断了七千年的罪孽,除非流淌在我血液中的罪恶干涸,才能洗刷一切不公?

游侠快步走着,一不注意就将落地的玉米碾碎。它们并未被压扁,而是碎成了一块块,各蹦东西。游侠只觉脚底吃痛,思绪又沉重几分: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从未下达过一条苛政,但良政一经传递,又猛于恶虎。因为解读命令的不是我,执行的人不是我,验收的人更不是我。是那些一模一样的普通人啊!将政令苛于猛虎。可他们不应该是正直善良的吗?为什么他们就算变成普通人了,依旧贪婪地淘取微薄的权力,咬文嚼字地将政令过度解读,只为彰显他们的地位。难道是因为,我没将他们体内的光明之力清除干净,所以他们时刻都想变回血统者?

想到这儿,游侠心中杀意骤起,他竟生出将亚历山大格勒官员统统杀光的冲动。嘴角似挂上了巨龙南瓜,既不能张开,更不能翘起。这时,游侠突然想到了父亲:他是多么孤独,多么不容易啊!他做一切都是为了让不离雪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而自己作为他的继承者,直到现在,方才了解他的苦心,却依旧在许多地方,不能完全理解他。

从前,游侠总觉得父亲将权力牢牢攥在手中,不信任任何人的做法过于偏执,毫不民主。但他如今觉得,父亲的行为是明智无比的。若非他一步步将权力收回,若非他将血统者们的信仰击溃,若非他策划了弑神的计划,自己又如何能在一年时间里,风卷残云收拾叛军,成为新王,毫无阻碍地施展抱负呢?回想往昔,游侠鼻子一酸,仰头望天,阴云依旧挡着太阳,却不曾滴下一滴眼泪,不能遮天蔽日。可游侠总觉得,自己的记忆被遮蔽了。他遗忘了一些事情,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的事情。

“到了。”福格特喋喋不休,抱怨一路,到了教堂前,反倒摆出一副笑脸,他几步跃上教堂外的阳台,掏出田鼠,朝铁栏的缝隙中挥了挥,香味立刻引来动静。先来的是几个孩子,刚要接过田鼠,却见福格特身后的陌生人,心中胆怯,瞳孔一震,将手收回,忍不住咽口水。

“这是位高尚的医生,是我路上寻来给你们看病的。”福格特一把搭住游侠的肩膀,游侠这才感受到他身体的单薄。游侠对着孩子们和善一笑,接过田鼠递给他们。本就英俊的他笑容温和,顿时卸下孩子们的防备,他们伸出小手接过田鼠,饱餐后又将油得发亮的小手伸出。

“听着,这些田鼠不是给你们吃的,是给你们大人吃的,可别偷吃了。”福格特一本正经地拍着孩子们的小手,才将田鼠递给他们。几个孩子接过田鼠撒腿就跑,只留几个孩子捧着田鼠欲哭无泪。

“爸爸妈妈们都没有胃口,不愿意吃。”孩子们眼巴巴望着田鼠咽着口水,强忍**别过头去。

“还没吃饱吗?等你们病好了叔叔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游侠仔细观察着生病的孩子,他们面色红润,精瘦干练,完全看不出半分病态。也不知是痊愈了,还是本就病得不重。

“爸爸妈妈睡过去了,吃不了东西了。”另一些孩子哭哭啼啼,眼泪却先一步打湿了游侠的眼眶。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孩子们却像触电般将手收回:“叔叔,你可不能碰我们,要是你也像爸爸妈妈一样长眠不起该怎么办?”

“我不会被传染的。”游侠的手僵在半空,不愿收回。他问福格特道,“您有办法进去吗?在这里,我看不出他们得了什么病。或者,让那些病人上来。”

福格特盯着游侠碧蓝色的双眸,深吸气,微颔,下意识不愿直视,脑袋无力摇晃,咧嘴道:“若是国王陛下没有将我的光明血统夺去,或许我还能靠魔法将这些精铁熔了。至于那些病人,他们是上不来的。自从八年前的一场火将教堂烧成了废墟,这里就只剩一条仅能钻过儿童的小道了。”

“原来您曾是位高贵的血统者。”游侠行了个贵族礼,微笑道。

“不提了,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福格特没有回应游侠的礼节,他厌恶将头扭去一边,把田鼠分光了,才道,“说来也惭愧,我曾是个光明大教堂的主教。八年前,国王陛下施展神通,夺了所有人的光明之力。我一夜间,从高贵的主教成为低贱的普通人,千金散尽,良田尽失,走在街上,比乞丐还落魄,就如过街老鼠。听着人们对我的唾骂,那时的我,恨极了巴尔德·奥尔汀这个混蛋。”

游侠并未从福格特的话语中听出憎恨。念到自己的名字,福格特不是咬牙切齿的,而是轻飘飘一句带过。仿佛那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并未对他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

“那时我是真心觉得,国王陛下是个该死的蠢材!他凭什么把钱和地分给那些低贱的普通人,这不是糟蹋东西吗?他们也配有自己的财富和土地?本来不离雪的粮食就不够养活那么多人,好歹德尔塔能让支持他的血统者吃饱。现在,每个人都得饿肚子!到时候,血统者们只会奋起反抗,普通人更不会念他的好!”福格特露出讥讽的笑容,指着自己的鼻头,“现在想来,那个蠢货是我自己。原来不离雪的粮食够每个人吃饱,原来没了血统者,大家都不必活得那么累了。”

福格特拍了拍游侠的肩膀,手掌沉在他的肩上,仿佛被压住,沉声道:“后来我的名字和容貌都被世人遗忘,我不愿离开我的家,就跟着村民们在田里开荒。烈日炎炎,寒风萧萧,汗闷汗冷,我终于理解了《光明圣典》,为何要教血统者保护普通人,为何要教血统者爱护普通人,因为,他们真的好辛苦。”福格特收回手掌,仔细凝视。八年前,他的肌肤要比白玉更光滑,现在,皲裂的口子替换了掌纹,将老茧生满指根掌上。

“说来惭愧,当我是个光明信徒时,我从未理解真正的光明。直到我再也不能成为一个光明教徒,我却顿悟了光明。世人哪需要光明的血统来改变命运,他们需要的,不过是劳有所得,老有所依而已。血统者们身在那样的光明中,却还觉得那是理所应当。我们的覆灭,是活该,是因为我们从未遵守光明神的教义。”福格特望着从天而降的落叶,仿若隔世。那一片片,澄黄,鲜红,深褐的叶,曾经都是绿色的。透过它们的斑驳,就能见到新鲜的阳光,好像孩子的笑脸一般纯粹无暇。福格特想要守护这样的笑容,所以他从大院中逃了出来。可他失去了强大的法力,就连担负起为病人们寻找食物的重担,都略显狼狈。

“愿光明神在上,保佑他们平安。”福格特闭上双目,双手合十,跪地祷告。

“愿光明神在上,保佑他们早日康复。”游侠亦双手合十,但他立刻睁开双眼,唏嘘道,“说起来,我也曾是个傲慢而伪善的血统者。自以为将光明施舍给了众生,却不知黑暗本就应我而起。”

福格特闻言猛地睁开双眼,皱眉:“你也是血统者?你还能施展光明魔法吗?你是不是能用光魔法治疗他们?”

“我没办法用光明魔法救他们。”游侠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又点头道,“但我一定会尽力救下他们的。只要我能进去,了解他们的症状,总会有办法的。”

福格特叹气起身,来回打量着游侠,却看不出游侠纯净双眸的深浅,感慨道:“是啊,总会有办法的。不如请您在此暂住几日,说不准,我们得了病也就能进去了。”

“那可就没人为病人送食物了。”

“哼,说来真是讽刺,当我拥有光明之力时,我从未用它行过善事。当我真想为别人做些什么时,我已失去了一身光明。”福格特笑着将袋子收起,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家睡觉去了,这几日,麻烦你帮我一起抓抓田鼠。”

“也好。”游侠跟着福格特回到了乡间小道。在他的记忆里,这里曾是座宏伟的广场,有不眠的喷泉,有端庄的雕像。但现在,这里只有一棵棵光秃秃的树,却依旧将阳光遮挡。游侠蓦然回望,仿佛看见了记忆中那座纯白色的教堂,引领人们追逐光的方向。但一晃眼,落叶飘过,它又变回了如今的模样。漆黑的废墟突兀地树立在田野之上,它好似在田间流浪,连藤蔓都不愿攀着它生长,连名字都被世人遗忘。

“对了,我一直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巴德尔·瑞凡绝。”游侠的话很轻,轻到福格特神情一愣,又马上忘记了他的名字。因为阳光突然出现,照得人暖洋洋。

七天的时光很快过去,巴德尔成为了捕鼠能手,也习惯了田鼠的味道。他们既要躲避村官的巡视,又要为病人们准备食物,着实辛苦。但这样的日子却让巴德尔倍感愉悦,因为他终于能亲手为他的子民做些什么。

但愉悦中,总夹杂着悲伤。孩子们能吃到越来越多的田鼠,不是因为他们抓得多了,而是因为教堂中越来越多的病人陷入了沉睡。再后来,连传递食物的孩子也少了。听孩子们说,他们的同伴也和父母一样,一觉不醒。

巴德尔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了。他暗中释放魔法,将消息传递给查理,叫他带兵前来,他好以国王的身份进入教堂。福格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身黑衣,步履匆匆。

“今夜村官要去教堂巡视,看看还有几人活着。说是明日要来个大人物,要好好准备,你若有胆子,便和我进去。只不过,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我不怕死,不知你怕吗?”

“自当舍命相陪。”巴德尔又行了一次贵族礼。

这一次,福格特以贵族礼回应,他快步踏入黑暗中,匆匆道:“你知道我为何不怕死吗?因为八年前,我就已经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寄生在名为福格特尸体上的亡魂。可我看你的眼神,分明就是个活人,你为何不怕死?”

巴尔德没有回答福格特的问题,他快步跟随福格特。二人一路无言,在漆黑中,循着月光,回到了那座教堂。夜色暗淡,一片漆黑中,黑色的教堂就和夜幕一般,分不出任何区别。所以看不见夜色,也看不见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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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