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弑神

空旷的城堡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条简陋的,用梁木铺设的楼梯,没有扶手,横插墙上,旋转着通向城堡顶部。石墙参差不齐,长满了青苔,挂着只剩些火星的火把,不知多久没人来过。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几乎要趴着向上走去。他并不敢回望来时的路,那条路望不到尽头,稍有不慎,就要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国王却坦然处之,闲庭信步,如履平地,倒让爱德华有几分钦佩。

“另外一扇门后的道路这是这般吗?”“究竟是谁将弑神的方法告诉你的?”“尊敬的国王,我们何时才能到达尽头?”“国王陛下,当年您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爱德华一连问了数个问题,但国王没有回答其中的一个。他停下脚步,见爱德华狼狈的模样,略有鄙夷。自国王进入此地,便恢复了从前的沉默寡言,此刻虽满腹讥讽之语,一句都未说出口。

“你好歹得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告诉我,不然我如何继往开来?”爱德华见国王依旧没有回答他的想法,停住脚步,固执看着他,一脚悬于梯外,几乎要一跃而下,“若我死了,下一个成神的人可未必会继承你的心血。”

“你不会向下跳的。”国王面无表情,继续朝前走着。爱德华的腿僵在半空,最终软得发抖,被迫跟上,筋疲力竭,只得贴在梁木上,缓缓爬动。

望着国王高大缄默的背影,爱德华突然觉得自己依旧没有认识眼前的男人。从前爱德华憎恨国王,认为他是一个杀父凶手,罪孽的源头;后来,爱德华鄙视国王,觉得只是他是血统者的奴隶,被迫为血统者扛下一切罪状;再后来,爱德华敬畏国王,在他手上吃了那么多瘪,他着实是个厉害的对手;而后,爱德华尊敬国王,他是个孤傲的勇者,独自坚守着二十一年的承诺,独自将旧梦拼凑;但现在爱德华又开始怀疑起国王,他既然坦坦荡荡,为何总藏着掖着,不愿将计划同任何人分享。

爱德华的猜疑伴随着国王的轻视化作恼怒,于是他厉声问道:“德尔塔·奥尔汀,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光明协会恨你?血统者恨你?你想要守护的百姓恨你?就连你的亲生儿子,都不了解真实的你?”

国王猛地停步,终于侧头,与爱德华有了目光的交流。那一刻,爱德华读到了国王眼中的熊熊烈火,在无助与孤独中燃烧:“他们也一样憎恨罗伯特,他们也从未了解罗伯特。”

爱德华闻言几近晕厥,他无数次深夜惊醒后默默流泪,困惑为何父亲那般宽仁爱护他们,却要被他们所有人憎恨,难道善良的人就应该承担所有人的恶念吗?他时常想要将这些人统统杀死,如今总算有了这个机会。但爱德华依旧有一丝怜悯和侥幸,如若他们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或许会如父亲爱护他们般爱戴父亲呢?有罪的不是他们,而是遮住一切的光。除非它熄灭在人们眼中,他们才能看清真正的太阳。

待爱德华重新有力气继续攀爬,国王已离他很远。爱德华不知何处生来的勇气,昂首挺胸,快步跟上。他不想被国王看轻,因为他不愿以罗伯特儿子的身份被看轻。爱德华想赶超国王,但国王走得更快。爱德华两格并一格,差点跌倒,依旧追赶国王不上。他猛跳数格,终于能与国王并驾齐驱,二人也来到了宫殿的顶端,那是一座洁白的房间。

国王默默进入其中,爱德华急忙跟上,巨大的光芒瞬间吞噬了爱德华的意识,在那一刻,无数信息如流萤般在他混沌而迷茫的脑海中穿梭,差点将他的意识带去光明神的天堂:

光明对应黑暗,相生相伴,当世间的最后一缕光明消失于地平线之后,永夜降临了。妖魔鬼怪趁着夜色,分至而出,吞人骨髓,食人血肉。黑暗血流成河,直到英雄挥舞光剑,斩尽黑夜中的一切。人们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光明,他们欢呼雀跃,他们对着英雄俯首称臣。谁也不曾注意到,那张洋溢着阳光的笑脸背后,是另一张冷酷无情的面容,在阴影中,滴出恶魔的影子。

从那一刻起,英雄不再是英雄,而是人间的神,是人们毕生追逐的信仰。人们尊敬他,人们崇拜他,人们想要成为他。于是,他们假装看不见在太阳下依旧阴鸷的面容,看不见他洁白衣衫上的血迹,更看不见他身后的尸山血海。当朝拜者从五湖四海赶来,他们所能见到的,只有一袭圣白包围着的,完美无缺的笑脸,而他的背后光芒万丈。上千具尸体,在一夜之间,没了踪影,就像从未存在过。

随着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人成为了神的信徒,他们穿上了缕着金纹的白衣,在金镶玉嵌的广场上摩肩擦踵,呼唤神名,跪拜在他的脚下。他们一直低着头,也就不曾看见,神完美无缺的脸上,悲伤的泪水从未停止。神洁白的脸逐渐生出黑色的斑纹,锋利的牙齿闪烁着寒光,冷酷的眼中唯有上千具白骨,跌倒了血池之中。

随着太阳落下,那张狰狞的脸终于将纯洁的脸取代,它伸出魔爪,想要大快朵颐。纯白色的光芒从他的体内绽放,神的身躯一分为二,黑色,代表着杀戮,白色,代表着守护。人们低着头,只能见到光与暗在夜色中来回交替。殊不知,那是神的两面激烈交战。白剑划破夜色,黑剑劈开太阳,星辰颠倒,山川移行。直到双剑断开,狰狞的脸同慈悲的面撕咬在一起,都沾上金色的血,将古老的阵法激活,那是埋葬一切神魔的力量,谁也无法逃亡。而后,他们纠缠在一起,共赴深渊。

寂静属于黑暗的乐章,将恐惧和迷茫滋长。虔诚的人们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焦虑,抬头望去,空空如也的夜空中,无数洁白的光点从深渊中飘逸,组成神的文字,烙印在人们心中。而后化作漫天星辰,重新将长夜点亮。人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直到迎来了太阳。他们始终相信着,只要他们遵守经文上的一切,神就回归来,再度为他们带来光明和希望。

人们并不知道,深渊中,白色的仁者被黑色的野兽撕成了碎片,他们本为一体,召唤神明,即为召唤恶魔。而神已被他杀死,化作漫天星辰,如今,只剩下魔,潜伏在不离雪人的心中。等待着有一天,世人能够将它唤醒。

爱德华从未想过,光明神的真相竟是这样。神早已死去,存留世间的不过是他的另一副面容,翠西市的魔物是他,刻狱下的魔物也是他,血统者、光明教、克里斯想要唤醒的人,同样都是他。爱德华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意志坚定的英雄会被魔物所蛊惑,因为在他们心中,那即是光明神。只要还有人相信他,还有人想唤醒他,那他就会一直存在,等待着某一日的复苏。

在爱德华的眼前,是一片星海,他就如神一般,屹立在星海之外。无数的星云在爱德华的眼中流转,永恒而浩瀚。巨大的光柱在横贯整片宇宙,推动着淼淼银海。他仰头望去,才发现,在光柱中隐约有个人影,面色慈悲,顶天立地。他吸收着整个宇宙的光,散发出绚烂的光彩。

宏伟的光幕上,流传着一个个英雄的故事:凯尔特·瑞凡绝驱赶残害生灵的异族,奠定不离雪的领土;狮心王率领狮心军团征服巨龙,发扬不离雪的文化;圣西门将光明教传至五湖四海,铸造不离雪的精神;圣女心可将魔物封印,重塑不离雪的灵魂……这一首首英雄们的赞歌铸造了不离雪,也将光明源源不断传播到巨人的体内。他眼中似有恒古星辰闪耀,呼吸之间,斗转星移,眼看就要苏醒。一柄宏伟的光剑悬在他的头顶,贯穿九个星系,若非被光推动,早就插入他的身体。

“这里,是神寂星海,这里,是一切开始和终结之地!举起那把剑,吸收所有光,然后捅下去,你就是不离雪的新神了。”国王的声音回荡在整片星海中,威严而不容抗拒。而光剑似乎有着无穷的魅力,呼唤着爱德华。他情不自禁想要握住长剑,一步步靠近,在星海中踏出波澜,却在近在咫尺处停下。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是如何知晓,此剑定能弑神,而不是另一场阴谋?”爱德华转过身去,迫使自己不看光剑一眼。他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和蔼的神明同那黑色的恶魔联系在一起,也依旧无法说服自己成为不离雪的新神。

“你不相信我?”国王冷冷望着爱德华,双眼被巨剑散发的光所充斥,只剩一片苍白。

“还有太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依旧需要答案。”爱德华盯着国王的苍白,一鼓作气问道,“不离雪的瘟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父亲在幻境中看见的人是否是你?你与谁缔结了弑神的约定?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一片星境?我们这样做,真的能改变不离雪吗?”

“你怎和罗伯特一般婆婆妈妈?二十一年前,是他阻止了我的计划。如今,你又说出了相同的话来?这些问题的答案重要吗?刨根问底又有什么意义?你可知我是多么后悔,没有在二十一年前实施这个计划,不然,罗伯特就不会死……”国王心中怒意跃起,他厌恶罗伯特做事总瞻前顾后,所以现在也一般厌恶爱德华。若是事前就能预料到所有结果,为何还会有那么多失败的人呢?

“这二十一年间有那么多时机,你为何不实施这个计划?”爱德华不明白为何自己依旧在拖延时间,做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但他就是这样做了,连一个理由都无法给自己。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需要一个继承人……”国王捶胸顿足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诉你。不离雪的瘟疫本便是为了消灭所有血统者而存在。你的父亲在幻境中看见的人自然是我。是天使一族与我缔结了弑神的契约。他们早已厌倦了守护者的身份,只想重获自由。从此以后,不离雪只靠不离雪人守护。它将变成怎样的不离雪,全在你一念之间!”

“天使一族?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爱德华不断询问着无关紧要的问题,他不知自己到底在拖延什么,或许是等着少女到来?

“在二十多年前,眼看不离雪将要沦陷于沙蛮与莫尔德的铁蹄中,我无数次苦苦哀求神明能够拯救不离雪。但回应我的不是光明神,而是羽族的少年。他告诉我,羽族本是自由的,却因与魔的契约被困在冰海六千余年,他们早想挣脱魔的束缚,但他们因为契约,杀不了魔。他还告诉我,只有旧神的痕迹通通磨灭,创造一个新的神,才能拯救不离雪。所以当年的我,毫不犹豫发动了针对所有血统者的瘟疫。直到罗伯特的出现,他给了我希望,给了我幻想。我不禁反思,或许没有必要靠着如此血腥的手段,也能拯救不离雪呢?可是结果呢?他死了,被他想要守护的人们害死了。那个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不离雪的危机从不在千里之外的战场,而在于人心。你不知道,那时的我是隐忍着怎样的心情,才没有发动瘟疫,夺走所有血统者的性命。因为他不喜,我也不愿违背他的遗志。于是我满心期待着,世界真的会像他说的那般变化。”国王将二十余年的心事一股脑宣泄而出,不掩饰一点心中的肮脏。

“可你还是发动了数次瘟疫,害死了数不胜数的无辜百姓。”爱德华冷冷道。

“至少通过这个事实,人们已经知道,靠祈祷神明,是治不了病的。”国王冷笑道。

“照您的说辞,您根本不是在等我,而是在等人们不再相信光明神。可您也不在意人们,您只在乎您自己。”爱德华释然一笑,“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们是一类人了,将自以为正确的想法强加在所有人身上,而后一厢情愿相信世界真的会照我们设想地进行。”

“那有什么不对吗?”国王反问道。

“没有。”经历了那么多,爱德华早已见识了人们的力量。事到如今,经历了瘟疫,经历了战乱,经历了严寒,经历了魔祸,人们早已失去对神的信仰,就连血统者们也开始怀疑神的存在。这才是国王可以大胆施展弑神的底气所在,而非他说的等待自己的成长,亦或寻找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但他不想戳破国王的口是心非,是时候终结不离雪七千年来的骗局了,其实人们并不需要神或英雄,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触手可及的希望。

爱德华可不想活时被刻成雕像供人献花,死后做成标本供人瞻仰。他宁愿在燃烧一切后默默死去,也好过成为一个被人胡乱注解的象征,歪曲他的一切行为,只为证明自己行为的正确性。

这时,爱德华突然理解了父亲的所作所为:他耗尽心血所做的一切,并非要推翻或颠覆什么,他只是为人们展现了一种可以实现的可能性。只要人们可以见过它,他们就不再会坐井观天。只要有人还想去实现它,那他被曲解成异教徒,叛国的逆贼,恶魔的使者又有何关系?因为他的信念,他的精神将拥有烙在不离雪的灵魂里。直到,每个人都过上血统者般的生活,期盼起更加美好的明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人们将一直靠他的精神,靠他的意志,对抗一切不公和压迫。

这一刻,爱德华下定了弑神的决心:不是为了成为神,而是为了告诉世人,曾有人成功弑神。当他的手握住光剑,数道光柱从星海底部刺出,直穿星云。而后,星空裂变,它们晃动、融合、最后在光怪陆离的舞蹈中,重组成不离雪的形状。这一根根光柱正对应不离雪曾经伟大的城邦——圣十字堡、雅威市、曙光市……最明亮宏伟的光柱自篮瑙市激发,照入爱德华眼中,无数历史将爱德华吞没。在英雄们在历史的长夜中点燃火炬,黑暗的距离逐渐缩短,爱德华耳边似有烈火燃烧声作响,突然,又回到了七岁时那个夜晚。

连绵的箭雨,点燃的花园,冷血的刺客。爱德华曾被泪水模糊了眼眶,如今却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皮肤好像能感受到炙热的灼烧,他的脸颊好像能感受到箭羽擦过的火辣,但当他对上刺客们冷若冰霜的眼睛后,一切都重归冻结,那一夜的寒潮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

爱德华终于回想起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为保护母亲和妹妹,无穷的光之力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吞没眼前的一切。可年幼的他根本无法操纵这股力量,于是在场所有人都在此瞬间化作焦炭。当烈火在光壁中熄灭,在他面前只有刺鼻的余烬,夹杂着混为一道的骨灰,呛得他差点窒息。

光幕碎成了一片片光镜,从天而降,任凭他双眼模糊,依旧被炙热的光刺痛。爱德华无助地朝镜中望去,他本以为见到的,是一个孤独落魄的小男孩。可那双血红的眼睛,就如地狱归来的恶魔,狰狞而恐怖,没有一丝情感。爱德华恐惧,绝望,他跪倒在熔为一体的尸骸中,终于回想起自己做了些什么。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根根断开。承受不住杀母弑妹之痛的他遗忘了一切记忆,却遗忘不了那双狰狞的眼睛。他一直记得那是凶手的眼睛,想要报仇雪恨。却未曾想到,凶手原来是自己。爱德华终于明白了为何自己如此抗拒光明之力,原来,是因为他亲手用这股力量,害死了自己的至亲至爱。

众多从未发生的片段在爱德华脑中一闪而过,酝酿成无数悲剧。光明协会的士兵在断头台下身首异处,理查德于恐惧中五马分尸,本被巨石压成肉饼,国王被魔爪撕成碎片。这些尸体被堆积在一起,仿佛嘲讽着他的无能。而最令爱德华绝望的是,那双如神一般温柔,想要将他拉出深渊的手,被一股无名的力量吸走。而后,光剑从天而降,插入少女的心脏,她满眼期盼望着自己,可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用力将剑深深捅入少女的心口。而少女的唇齿依旧一启一合,她在说什么,爱德华听不见。

爱德华不忍目睹少女的惨状,他闭上双眼,再度陷入了恐惧和犹疑:我无法掌控这股比拟神明的力量,我只会被这股力量所寄生,被逼无奈做出事与愿违的行为。我决不能再一意孤行,这样只会害死更多生命。爱德华逐渐听见了少女的声音,却依旧不知她在说什么。他迫切想知道她要对自己说什么,鼓起勇气睁开双眼,终于读懂了少女的唇语:“爱德华,快点醒来!”

这一霎,少女的身形化为万丈光芒,遁入爱德华眼中。当他环顾四周,少女正挡在国王与他之间,拉着他的手腕,就像当年母亲一般保护着他。他忽然心生惧意,生怕少女获得与母亲一般的结局,一把将袖子抽回,低头不语。

“云中人,你为何要屡次三番阻挠我?”国王怒火中烧道。

“光明神始终在守护他的故土,你对他的百般指责和偏见不过是一叶障目。”少女长剑横胸,明知在此地并非血统者的对手,依旧未退开半步,“你的怨恨和不甘阐释不了万分之一的光明,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磅礴的光从国王身上迸发,他连日来说了太多话,就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画光为剑,朝少女劈去,一剑破照霜,二剑破金身,第三剑呼啸而来,竟在少女肩头斩出一道伤口,纵少女铜皮铁骨,香肩处光芒四溢,眼看就要撕裂。

“住手,我会弑神的,别伤她!”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从未想过无所不能的少女也会受伤,顿时心慌意乱,连战斗的勇气也没有,仿佛这一剑是刺在自己心口一般。这一刻,二十一年前的绝望不断腐蚀着爱德华的意志:他保护不了任何,他想要保护的人。说完这话,爱德华就像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朝光剑走去。他听不见少女的劝阻,看不见国王的笑容,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作流光。而光剑就像恶魔的低语,告诉他:刺下去,你就将获得你渴望的力量。刺下去,你就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爱德华,不要!你无法成为新的神,你只会释放一个无比恐怖的存在!”少女的声音已无法唤醒爱德华,她奋力挣脱劈开肩头的长剑,任由它捅向自己的后心,朝爱德华抓去,却始终差了一步。光划破她的背,令她跌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德华的手要同光剑融为一体。爱德华已听见少女的声音,他正欲停止,可双手控制不住,将剑朝神的头顶插去。眼看,弑神。宏伟的光魔法从突然他们身后释放,直将爱德华和少女炸飞,光剑再度悬空。

“伟大的光明神啊!您最忠诚的信徒,克里斯·利奥愿以最崇高的礼节,恭迎您的复苏。”嚣张而浮夸的声线回荡在星海之间,伴随着克里斯嚣张跋扈的步伐,这男人打扮得花枝招展,仿佛求偶的雄鸡,五彩缤纷。

“卡斯兰特竟然没拦住你。克里斯,你这宗教的余孽……”国王知道自己并非克里斯的对手,却依旧挡在了他的面前,“我早该知道,你的目的。”他说话间挥出数道光剑,被克里斯单手化解。这时,国王才发现,克里斯并不是用单手表达不屑。他的右臂层层碎裂,靠着光之魔法,才勉强凝结在一起,想来是承受了毁灭性的重击。

“现在,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克里斯对国王的攻击置若罔闻,迎着光剑,大步向前,转眼来到国王面前,便将他提起,像扔垃圾般扔去一边。随后,克里斯张开双臂,闭上双眼,感受着光在黑暗中的变化,大笑道:“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人们终于可以瞻仰七千年前,神的容颜。只要神回来了,正义和公平,光明和希望,都将回来。没有寒冷和饥饿,没有压迫和战争,所有人都将一视同仁地接受赏赐和审判,按他们善恶决定他们的命运。愚昧的人是无法自救的,只有神能够拯救我们!”

“狂徒,光明神只是个谎言,他救不了任何人!只有创造一个新的神,才能拯救不离雪人!”国王一摔失去所有力气,余力卡在喉头,用力说着

“过去的神拯救不了现在的人!何况你唤醒的是一只魔。”

“一个乳臭未干的,爱玩变装游戏的小毛孩,也配做新的神?”克里斯白眼不断,不自觉笑出声来,“与其用前途未卜的未来做赌注,不如让曾经的辉煌再度伟大!”

“时代已经变了!”国王努力爬起,喉部剧痛只能吞吐出几个字,“爱德华,快点起来,克里斯不会是你的对手!”

爱德华充耳不闻,他默不作声挡在少女身前,不愿离开一步,不愿退开一步,直到看见少女呼吸如常,伤口渐渐痊愈,才恢复神智。没了弑神的伟大理想,只剩普通而平凡的一个念头:二十一年前,他没有保护住想好保护的人,如今,他绝不愿重蹈覆辙。爱德华不禁想:若我连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无法保护,又如何像神明一般保护不离雪呢?

“是啊,不离雪将从人治,重新回到神治!”克里斯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双手捧剑,口中咒语念念有词,好似不是从一个轻浮之人口中发出,而来自一位德高望重的高人。古不离雪语化作金色文字,在贯彻天地的无数条光柱间缠绕。而后,这些文字镌刻在光柱上,随着光柱不断旋转,就如漩涡一般,吸收着星海中的所有光芒。

克里斯心满意足望着眼前一切,他二十一年前的愿望,终于要在今日实现了。这二十一年来,他遍访不离雪的遗迹,查阅不离雪的经文,终于发现了一条令人振奋的消息:虽然光明神已不在人世,但不论是心可诛魔,二教合一,圣子复苏……他们不仅成功召唤光明的神迹,还见过真正的光明神。他们于一片光景中与光明神相遇,祂每次却都是不同的:金色的枯骨、附肉的骷髅、沉睡的儿童……那是一座宏伟的城堡,四角竖立着四条神态各异的巨龙,一只张牙舞爪,一只威风凛凛,一只和颜悦色,一只璞玉浑金。

那么多年来,克里斯寻到复活光明神的方法:将举世的光明愿力灌入神沉睡的身体,他就将复活。可是,克里斯却无法找到这座独特而古老的城堡。

二十一年了,克里斯曾无数次怀疑古堡是否真的存在,史书莫非真的像他所说的,是骗人的把戏。可克里斯不甘心,他不断告诉自己,只有神才有能力布下威力如此巨大的瘟疫,惩戒一切不敬之人。直到他遇到爱德华,克里斯听闻了罗伯特的故事,他竟去过那座古堡,克里斯欣喜若狂。

时光荏苒,克里斯心中的希望之火曾只剩星火,如今星火燎原。克里斯竟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的理想经历了暴风骤雨,差点快要沉入海底,竟能得见曙光,欣喜若狂。随着那些光柱逐渐朝光明神的身体靠近,克里斯好像已看见光明神眼皮微动,看见他笑容慈悲。克里斯强定心神,一鼓作气,只差将愿力灌注神体了!

喜悦如血液般流淌与克里斯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卡斯兰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身后,用纯净的光枪将他捅穿。在克里斯身后的,不再是那头无序的野兽,而是位被光铠包围的圣骑士,光化作六翅从他的身后长出,散发着肃穆而纯净的气息。

“克里斯!”“卡斯兰特!”二人未曾想,对方都会以彼此渴望的模样出现在对方面前,厌恶到极致,他们默契呼唤彼此的名字,异口同声将愤怒和懊恼送给对方。他们当真希望,这延续了二十一年的憎恨能够撕碎彼此的心脏。往事夹杂着刀光剑影,疯狂刺激着对方最脆弱的一面。光枪深入克里斯的胸膛,他的胸口层层碎裂,没有鲜血,只有光。克里斯的光刃更将卡斯兰特斩成数段,他的躯体中空无一物,只有“荣耀尽归奥尔汀家族”的隆重忠心在不断回响,好似千万人同喝。

“蠢才,别大呼小叫了,只有虚张声势的笨狗才会无能狂吼。既然你如此忠心耿耿,就去给奥尔汀家族陪葬吧。”克里斯捂着胸口,望着星海复归其位,气急败坏。他挥刃斩下卡斯兰特的头颅,一脚踩爆。卡斯兰特失去了嘴,忠诚的话语依旧回荡。但这些话无法阻碍克里斯,他拖着身子快步朝光剑挪去。

光剑逐渐在克里斯眼中放大,最终取代眼中一切,克里斯蹒跚来到剑前。这一次,不会再有人阻拦他了。克里斯睁一眼眯一眼,送给国王大小两种挑衅的眼神,见他无力朝自己爬来,近在咫尺,却无法阻止自己,不甚满足。终于,克里斯要实现他二十一年来的梦想了,他颤抖着,笑如哭丧,捧剑,又欲以胜者的身份最后看看国王作为败者的嘴脸,余光却被光芒填满。

当剧烈的疼痛炸开克里斯每一寸经络,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卡斯兰特燃烧灵魂,寄托在长枪之上,拼着魂飞魄散飞出的这一枪,几乎要将克里斯送去见光明神。克里斯蜷缩一团,努力不让身上的光逸散。趁他无法动弹,国王最后看了眼颓然的爱德华,只觉自己看走了眼,连恨铁不成钢的情感都来不及产生,终于来到光剑前。这一刻他什么也不想顾了,若无人能够成为新的神,就让自己成为新神吧!

起身,跨步,扑向光剑,当国王握剑在手,他终于明晰了二十一年来的心情。身为有史以来第一位执掌军事、经济、议会、宗教的国王,他的权势足以比拟光明神,人们将他的权力等同于他的智慧,将他描述成世上最高深莫测而富有睿智的存在。但身为德尔塔·奥尔汀知道,隐藏在国王身份后的这个名字,着实算不上优秀。

论天赋,德尔塔比不过克里斯;论才能,他比不过罗伯特;论意志,他更比不过东部无数牺牲的战士;遑论野心、谋略、信仰……能胜过他德尔塔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不过是借着国王的身份,才有了这番成就。

见过那么多惊才艳艳的人,德尔塔始终是自卑的。他不认为自己配得上王位,不认为自己能够实现同罗伯特的约定,更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不离雪的神。所以在二十一年前,他宁愿相信罗伯特的预言,也没有立刻实施弑神的计划。所以,他才努力培养自己的孩子。所以,他才在见到罗伯特的孩子后,立刻将对罗伯特的敬仰统统倾倒在他身上。德尔塔盲目认为爱德华会是一个,和罗伯特一样,拥有神性的人。但很可惜,爱德华是个懦夫,他明明拥有力量,拥有野心,拥有智慧、时间。明明,爱德华拥有德尔塔想要的一切,却不能替德尔塔实现他的理想和愿望。

德尔塔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丝明悟:大部分碌碌无为的人缺乏的并不是能力、机遇或是运气,他们缺乏的,是行动的勇气。既然这个理想本就属于我和罗伯特,那就该由我亲自完成他。我不该寄希望于他人,吾,才是吾唯一的希望!

当充盈的光在德尔塔的血脉中熠熠生辉,当卡斯兰特的灵魂在枪声哀鸣中湮灭,当克里斯的身体碎裂成漫天星辰,当少女昏沉的眼底灿若繁星,当爱德华因少女的苏醒欣喜若狂时。光剑并未如德尔塔的愿望,插入神的头顶。无数的光离开剑身,疯狂涌入德尔塔的体内。德尔塔的灵魂不断膨胀,不断撕裂。在他的意识反应到这一切时,光已先他一步,在他灵魂深处绽放无数空洞。

“弑神,解放……”德尔塔没能在世间的留下完整的遗言。他虽有决心,却没有足够的实力驾驭如此磅礴的光之力,所以,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德尔塔的躯壳无声无息倒在地上,这位雄才大略的国王死了。他狡猾的主教,他愚蠢的骑士,绝不会抛弃他们的国王,随这位枭雄一同归去。但他的孩子还活着。当巴德尔进入这片星空,当他听见父亲的遗言,他一身光明刹那失了颜色,苍白流转于他的瞳孔之间,笑容凝固,巴德尔已经不想知道二十一年前的真相了。

“巴德尔,请您冷静……”

“王子殿下,身为光明之子,您要想清楚什么才是光明!”

王子好似没有听见爱德华同少女的呐喊,他像是天生就知道弑神的仪式,双手握剑,聚光于心。在庄严的咒术声中,星海中的一道道光柱再度流动,泛滥,汇集。它们吞噬了星域中的所有星星,最后凝聚于王子手中的光剑。巴尔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神情复杂望向少女,而后是爱德华,用尽最后的温柔失落道:“我并非光明之子,我是德尔塔之子,我是恶魔之子。”

说罢,巴尔德头也不回,将光剑刺入神明的头顶。泪水从神和王子的眼角跌落,立刻蒸发。光从王子身上消失,亦消失于神明的躯体。在光剑的催动下,神明的身体不断崩溃,最终化为虚无。而后,光剑浓缩,聚成一点,收缩膨胀,炸出万道星辰,坠落于不离雪的天南地北。当王子再度转身,紫色的光纹在他的身上流动,又转瞬即逝。

少女忽然发现,她受到的天地压制被完全解除了,如今的她强大无比,就算是光明神在世,也绝非她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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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