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左右

在王城被围的数月中,隔绝人们的不再是人心,而是生死。红与黑的旋律在这座城市交相辉映,只将刺耳的轰响谱写成无序的乐章,令万籁俱寂。这时,灵动,清脆,哪怕有些走调的歌唱,也同荒芜中生出的嫩苗一般,宛若绿洲。

红衣少女哼唱着故乡的歌谣,为伤员们包扎。她长得不算精致,眼神却明亮无比,马尾辫在风中摇曳,缠绕着无数伤员的心。

“奴役和苦难绝不属于不离雪人,饥寒交迫不该是我们的人生。让我们热血沸腾,让为我们不断斗争,朝公平和正义的道路飞奔……”人们耳中听见的,是爱丽丝从小爱听的歌曲。爱丽丝听到的,则是人们的请求:

“爱丽丝,麻烦递把剪刀。”“爱丽丝,请您送些麻药。”

爱丽丝轻快的身影在数个庭院中来回穿梭,是铺天盖地的白色中,唯一的靓丽。人们的目光被她的身影所吸引,议论纷纷。“当年圣夜祭典,我们怎么会怀疑爱丽丝姑娘呢?”“这样美好的姑娘,一定是光明神派来拯救我们的。”“愿神保佑爱丽丝姑娘。”

爱丽丝闻言,笑容洋溢,却又无奈摇头。她喜欢被夸赞,但却不愿和光明神一道被夸赞。她自幼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光明神并不存在,它只是血统者为将人们变得愚昧迷信,自甘为奴的骗局。若一切美好皆由神赋予,那城外战士又为何要以生命为代价,争取他们希望的明天。

只可惜,革命者为了公平和正义而战,人们却不能及时地视他们为公正。想到这些的英勇战士,她敬佩之余,心疼而担心。泛滥的情感将记忆托起,她看见了里弗斯哥哥的脸。兵荒马乱,书信绝断,她已数月未收到哥哥的消息,他过得还好吗?他还活着吗?爱丽丝不知道。她只知,数月前布鲁克斯已被就地正法,她的家乡终于得到了解放和自由。而后,本和哥哥便率领着大军北上,再无音讯。

对于蓝瑙市民来说,报纸是唯一了解不离雪实况的工具。爱丽丝想着,或许能从其中得知里弗斯的近况。于是从不看报纸的她,开始关心起蓝瑙市唯二的报纸——《光明日报》和《蓝瑙实报》。数月来,报童一直举着报纸使劲吆喝,却没有卖出一份。

爱丽丝好奇、观察、终于明白其中缘由。报纸内容日日相同,就算找个不识字的乞丐,都能成为报社编辑。《光明日报》说:粮食快要不够了,我们要向光明神祈祷。《蓝瑙实报》讲:战争马上就要胜利了,请大家充满期待。可激烈的炮火声始终响彻,密集不停。人心惶惶,光明神亦未降临。也难怪人们评价:《蓝瑙时报》上没有实话只有光明,《光明日报》里满是实话却独缺光明。

但不论是《蓝瑙时报》,或是《光明日报》,还是会更新些内容。那是对巴尔德·奥尔汀的大肆夸赞,今日赞扬他足智多谋,明日赞美他善良仁慈。爱丽丝并不觉得用这些优秀品质形容王子是溢美之词,她自认为,世上的一切美好在王子身上都理所应当。而人们对王子的流言蜚语、恶意中伤不过是带着嫉妒的恨罢了。一想到王子,爱丽丝立刻展开眉眼,不禁想着:他收到我写给他的信了吗?他有认真看吗?他还平安吗?他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吗?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呢?他好久没有回信了。

春光乍暖,复还冬寒。冷清的风总爱勾起少女的春愁,又弃之不顾,只留少女在花海中独自想念。但有时,它也会将惊喜送入白日春梦。就如爱丽丝在百花从中迷失方向,微风卷起花海,天色朦胧。金发碧眼的青年步履优雅,撑着阳光朝她走来,一步一步,恍若不真切的梦。

爱丽丝转头,方是狂跳的心宁静,这才回头,终于确定了眼前人正是她朝思暮想之人,欣喜若狂,不自觉朝他奔去,同王子只剩数步之遥,却生出情怯,停住脚步,静静凝视眼前的青年。爱丽丝这才看清王子的表情,在一路幻想中,她一直以为所见是朝阳般的开朗,但花瓣雨中的笑容,却是说不出的忧郁。

爱丽丝努力辨认着王子的神情,在这种时候,她总会相形自愧,默默想:若自己能多读些书,或许就能将他的表情一一辨析;若自己能多经历些沧桑,或许就能明白他的千愁万绪。

莫非王子是特意来见自己的?爱丽丝一度狂喜,却在见到王子难以言喻的情感后冷静:能在他身边就已足够了,怎能生出这种痴心妄想?可爱丽丝不明白王子来此的原因,更不明白他的春愁,所以安慰的话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她将一腔欢喜藏在花海下,只用目光将关心和爱意传递。但她也不愿沉默着浪费春晨浪漫,周旋再三,鼓起勇气,柔声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见到你真开心。”

王子也困惑,他本应径直前往王宫,为何却来到这里,于是缓缓道:“是啊,我怎么来这里了?爱丽丝小姐,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局势缓解,本该是开心的,王子却徒增烦恼。在东西叛军合流后,他们并没有团结一致,消灭血统者。反倒为了战争胜利后的权力分配吵作一团。王子可以想象,就算他们推翻奥尔汀王朝,不离雪也不会和平统一。当人们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他们的信仰和理想就将卸下伪装,成为穿着高尚衣服的**。到那时,战争只会更加激烈,意识形态的斗争将使不离雪一分为二。

借着平民军的貌合神离,血统者打了数个胜仗,也将战线一路朝北推进,直逼篮瑙市。为了保护篮瑙市的臣民,有两个选择摆在王子面前:一,一鼓作气将他们全部剿灭;二,同西部军谈判,通过外交达成协议。或许还有其他选择,譬如放任平民军将篮瑙市点燃,然后以英雄的姿态拯救世界;譬如通过离间让东西部军提前内斗,然后坐收渔翁之利。但这些想法被王子一股脑枪决,纵然光明是个谎言,他也是绝不愿舍弃心中的光明。

可要王子在所剩无几的选择中做出决定,他又心存顾虑:不论使用何种方法,笼罩在不离雪人头顶的黑暗都不会消散。没有一个办法能消除血统者与普通人间的桎梏,也没有一个办法,能只靠嘴笔,毫不血腥地拯救被压迫奴隶了七千年的不离雪人民。杀光血统者终归只是激进者无能狂怒的妄想,可同化血统者,何尝不是理想者一厢情愿的痴心。

追求完美未必能带来完美,只会将早该完成的事不断拖延。王子也是在事后才意识到:历史上的大部分决定都不出自决策者的高瞻远瞩,而是被历史车轮滚滚碾来的胁迫。世人眼中螳臂当车的选择或能扶摇直上,世人眼中顺应时代的脚步也未必不会被碾得粉碎。历史的车轮从未停过,它看似原地打转,只是因为车里的人太久没有望向窗外。

窗外,东西部军“各怀鬼胎”,暗潮涌动。东部军杀光了所有肉眼可见的血统者,漏网之鱼只得向西部逃窜。新贵族们本就渴求血统者们的认同,见原本高高在上的他们竟然对自己摇尾乞怜,立刻心满意足地将他们保护起来。这一行为彻底惹恼了东部军人,他们指责新光复军背叛了他们的理想和信念,西部军亦不甘示弱,称呼东部起义军是残忍而粗鲁的乡巴佬。

团结的假象在矛盾中被撕开,随着它的分崩离析,人们逐渐发现,彼此相同的外貌下,竟如此大相径庭。西部军在包围篮瑙市后,就变得得意洋洋,他们乐于接受血统者们的邀请,流连于歌剧和舞会,仿佛成为了上流人士。东部军则对这些糖衣炮弹毫无兴趣,他们热衷于将人们聚拢在一起,一同审判压迫者及他们的走狗,或歌唱伟大的不离雪人民。

这两股不同的意志被迫融合,互生成见,相互讨厌。仇恨在偏见中生长得遮天蔽日,最终挡住了彼此的双眼。这时,人们因自由意志产生的不同思想就成为了原罪。舞会时激昂的乐章,处决时靡靡的交响,都将彼此演奏成夺人心智的魔王,在无数算不上冲突的矛盾中,关乎红白之路的对错战争就此打响。他们在宴会上摩拳擦掌,他们在会晤中恶语相向。终于,他们在酒馆里大打出手,酒瓶被脑袋碎得叮当,烈酒在空中变幻形状,在昏暗的光线中,只映出两种模样,苍白的脸笑得慌张,彤红的脸怒得迷茫。来往的担架奔流不息,直到太阳升起。

尽管局部的战争很快被理查德和本制止,但暗中争斗却从未停止。东部的人们幻想着西部的繁华;西部的人们盼望着东部的平等。难以抑制的裂缝贯穿坚不可摧的高墙,分崩离析就将成为必然。王子的身份令他不能放弃这样的机会,于是他立刻带兵驰援篮瑙市。本该成掎角之势的东西部军并不愿成为彼此的倚仗,纷纷保存实力,敌进我退,敌再进我逃,帮助王子兵不血刃解决了篮瑙市的危机。可这时,他又收到一个情报,在数日前,一支军队剿灭了刻狱的守军,秘密进入王宫已有数日。王子救父心切,抛下大军,只带了近卫骑士团,便孤身返回王城。可到了王宫前,王子又想到刻狱下的幻境,一时犹豫,该不该进去。

王子害怕父亲死去,却也害怕他盛怒之下,真的实施幻境中的计划。于是他迷茫着,困惑着,就来到了王宫后的花海,见到了爱丽丝。

“您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担忧吗?”爱丽丝绞尽脑汁,也只能猜到王子关心的是这个国家。

“是啊,我不知道对百姓来说,到底什么是好的。若他们活在谎言中像个傻瓜,反而能无忧地盲目乐观着。一旦他们了解真相,我倒觉得贪婪要比愤怒更适合形容他们的情绪。”

“贪婪?”爱丽丝不解问道。

“是啊,他们见过了真正的世界,就开始变得贪心。有的人贪图财富,有的人贪图美色,还有的人贪图精神和理想。”王子并不想这样描述百姓,可他却不知如何得体而准确地表达他的想法。

“这不是挺好的吗?他们有了**,终于可以称得上活着。”爱丽丝微笑道,在她觊觎王子眼中含蓄的温柔时,她确定她是活着的。

“若要实现所有人的**,恐怕是光明神都不能做到。”王子并不觉得**是件好事,以至于他眼中溢出的温柔将爱丽丝的心填满后,爱丽丝却不能在温柔之下感受到任何感情。

“那你是怎么想的?”爱丽丝强掩失望,模仿着王子的笑容,温柔下却充斥着渴求和慌张。

“我不知道,所以想听听您的想法。”王子始终保持着不顾人喜悲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人们需要的是虚无缥缈的梦,还是残酷无情的现实。但我知道,只有尽力争取过了,才能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爱丽丝的目光并未看向王子,反而眺望远方,她突然讨厌起这样的笑容,那是一种高高在上,自以为一视同仁的傲慢。又是一阵春风袭来,百花缭乱,又了无春痕,王子再次出现在爱丽丝眼中。只不过他们离得远远的,青年已踏上归家之路,无风无月,无花无酒,怎知少女心中的春愁。

深宫祈祷室,除了镜子,无一完物。激荡的气浪将屋内所有东西掀翻,而后在枪气挥舞中碎得稀烂。无论少女二人如何攻击,黑骑士就像一堵墙,挡在少女和克里斯身前。二人心急如焚,哪怕只要劈出一道缝隙,她们就能遁入镜中世界。然而,拳砸,腿踢,剑刺,纵然黑暗魔法,古老阵法都无法将他破开。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国王迎着光辉进入镜子,而他在镜中,目光热切,看着爱德华,就像一幅油画。

爱德华并未用行动回应国王的热切,他的目光游离于镜里镜外,徘徊在少女的剑影和镜中的光明,不知向左,还是向右。直到国王目光冰冷,转身而去,逐渐消失背影。爱德华终于下定决心,最后看了少女一眼,不顾她的劝阻,转身朝镜子奔去。这一幕在镜中定格,分不清朝夕,只见一个朝太阳狂奔的人追赶着红云,这已是一夜前的事了。

一夜过去,窗外传来鸡鸣,眼看天要亮了。从黑夜到白昼,时间足够发动一场政变,或进行一次刺杀。少女不知镜中世界发生了什么,她只见万古常亮的镜世界竟逐渐暗淡,万物失去光泽,化为漆黑,眼看快要反射出镜外的她。少女虽不知道镜暗的缘由,弑神的后果,但直觉告诉她,这些变化一定与祂的复苏有关,她本不愿以身涉险,但没有时间可以拖延。

少女不再顾及天地威压,金色流光在双眼间跳动,恐怖的气息激荡周身。受一方天地影响,忽弱忽强。王城威压铺天盖地,本就排斥少女的力量。少女一番苦战,一身力气更是十不存一。但她只需击退黑骑士一步,就能进入镜中。于是少女聚气剑锋,举剑踏前,顿时金光大绽,万音同振。

此刻少女不仅对抗着黑骑士的枪意,更对抗着整个不离雪的光明信仰,一步一滞,金光渐灭。眼看剑势如陷泥潭,就算不停也能轻易躲开,可不紧不慢间,这一剑依旧稳稳刺在黑骑士的肩头。顿时排山倒海的气息于此翻涌,搅得屋中一片狼藉,竟只让黑骑士肩让微退,可也够少女借机而入,克里斯见状急忙跟上。黑骑士脖转盔动,眼睁睁望着二人进入镜中,数息后终于恢复光芒,朝镜内追赶而去。沉重的步子令房间晃动,神像从高空跌落,摔得粉碎。

“当,当,当……”伴随着十三声钟声响起,少女终于能够睁开双眼,审视金色的世界。在一片金碧辉煌中,金色的河流缓缓流淌,波光粼粼晃动着两岸的火树金花。狮鹫、龙鹰、独角兽……一只只神话生物穿梭其中,没有人的存在,它们成为了森林的主宰。

少女的目光朝地平线望去,金色的尽头,是普蓝色的天空,她分不清那是黑夜还是白昼,只见下方的宏伟的城堡,飞翔的巨龙,泰坦般巨大的守卫。少女沉浸于如此绚烂的场景,直到一声尖锐的鸣叫唤醒了她的理智,一只巨鸟朝她冲来。黑羽华丽发亮,赤瞳巨大狰狞,利牙独爪,眼看就要将她抓起。凌厉的剑意自少女周身宣泄而出,将巨鸟撕裂,只剩副挂着血肉的骨架。它却依旧活着,叫声嘶哑可怖,振翅而逃。少女这才注意到,腰间匕首上紫宝石微微亮起,她越朝宫殿靠近,就越发耀眼夺目。

漆黑的蓝自王宫上空不断蔓延,就像天空上的深渊吸收着一切光芒。少女踏剑凌空,朝着王宫飞速前行。这一路,少女被无数金色生物拦路,一剑斩去,皮开肉绽。它们露出斑驳枯骨,缺脏少腑,竟依旧行动自如。少女心中焦急,无心恋战,剑意更盛,数剑并出,却依旧奈何不了它们。这些生物不死不灭,就算被削去一身血肉,依旧振骨而飞。而仅凭灵气化作的剑气,根本无法砍断其骨。不多时,踉跄落地的它们又会血肉复生,再度袭击自己。

少女不愿同它们纠缠,化剑为光,穿云破霞,冲散群鸟,快过巨龙,将天空切割成深蓝和金黄二色,直奔宫殿而去。她心中隐隐不安,生怕爱德华遭遇不测,更是一刻不停。不曾想,少女才驰骋入深不见底的深色天空,顿感身沉剑重,待她反应过来,已跌入泥尘,浑浑噩噩,许久才能起身。

土壤松软,以少女的体质本不至于摔得头晕目眩。可当她被声音引来的金色食人魔砸入深坑后,困惑顿解,心中骇然。薄薄一层泥土下,竟铺满了人类僵硬的尸身和骨头。尽管它们已是死物,仍像被夺去生命力一般,枯黄而消瘦。她从坑中一跃而出,百剑齐出,食人魔血肉模糊,轰然倒下,与地下的尸体混为一道。这些尸体顿时血肉尽失,不多时变成了骨头,而食人魔恢复如初,又向少女袭来。

少女心愤胆怒,想不到有人竟将人命当做猪狗不如的饲料。她强忍一剑斩开金色世界之心,将食人魔踢上空去,挥动照霜将它斩成粉末,径直朝宫殿奔去。她奔了不一会儿气喘吁吁,才发现此方天地对自己的压制要比王城更甚,许久未感受过倦意的她竟需打坐调息,才有体力继续赶路。一阵歇息,少女重新踏上旅程,此时静心凝神,倒也有了些新发现。

在泥泞的道路上,有着四条清晰的足迹,它们各有特点,朝着相同的方向前进着,却鲜有相互覆盖的地方。

最右脚印步幅极大,力穿薄土,脚下尸体几被踏扁,本是最快的。行至半程却被巨大的梅花爪子拦住,两种脚印将地面踩得稀巴烂,枯骨横生,几乎辨不出脚印,而后就寻不到他的足迹,只剩梅花脚印深陷泥中,朝宫殿奔去。

最左脚印清浅,差点辨认不出他行走的方向。好在每过一段路,他的足迹旁就会出现深刻的爪印,有巨龙、有海妖……少女并非见多识广到能辨认每种生物的脚印,而是因为在脚印不远处便有它们的尸骨。近的沉入薄土,变得和无数冤骨一般,远的还能从尸体上辨认它们死状。它们被切出巨大的伤口,干瘪得像忘了填充的标本,就像被吸走了一切。这些脚印越走越深,竟把脚下枯骨踏碎。

左右脚印相隔极远,不似中间两条足迹,宛若二人并肩同行。但也有相互疏远的时刻,尤其是他们的脚印被猛兽参杂时。偏左的足迹时常被兽爪覆盖,但不多时各自分开,脚步清晰片刻,又被另一种兽爪覆盖,但始终坚定前行,未避让过分毫。偏右足迹凡逢兽足,立刻遁走,一时向左逃窜,一时朝右躲避。弯弯绕绕,倒也没有偏离最初的方向。

少女一路行来,亦被众异兽阻拦。但她脚步轻盈,踏兽而行,云裳不沾一丝泥尘,更未在地面上留下任何足迹。巨兽们被她踩头惹恼,庞大的身躯左右扭动,疯狂追赶,将地面踩得崎岖不平,隐去了大部分脚印。漫天黄尘隐去巨兽们的身影,也令它们丢失了少女的视野,只留震耳欲聋的怒吼穿过迷烟,不能触摸少女裙角分毫。少女步履如飞,已至宫殿前,未见克里斯同黑骑士,只将他们的声音听得清楚。

“感谢光明神,没让卡斯兰特死在瘟疫中,好教我亲手杀死他,以证光明之道!”

“感谢光明神,让我重获新生,我终于能用克里斯的血来证明我的忠诚,忠诚即是光明!”

在光刃和长枪尖锐的碰撞声中,少女终于见到了宫殿前的二人,差点未认出。克里斯一改袒胸露背的修士打扮,身穿龙鳞金甲,脖挂魔狼巨牙,挥舞不死鸟羽法杖,激发出万道金光。克里斯眼中只剩眼前巨兽,欲将他杀死,赶快进入宫殿中。少女只觉克里斯实力倍涨,所发金光削峰断河,纵自己解除封印亦不敢硬接。打在巨兽身上,竟行动如常。

巨兽一时吃痛,大声诅咒,少女这才发现此怪竟是卡斯兰特。他卸去一身黑甲,连人的模样都已丢弃。臂如石巨人,头若米诺斯,背生凌云翅,四足如鹰狮,挥拳劲风起,身扑震山石。身硕似泰坦,肌韧如魔兽。这暴风般的拳头少女非是蓄力不能打出,打在克里斯光罩上,竟不能砸出裂缝。见此场景,少女立刻了然:此地近乎只剩光明之力,对光明魔法恐有千倍增幅。但她想不明白,卡斯兰特二人怎变如此模样。

“爱德华已经进去许久了,快点进去阻止他们!”克里斯打断了少女的思考,焦急催促。招式却未停下,凝出一道顶天立地的金刃,朝卡斯兰特挥去。

“吾乃陛下之肱骨忠臣,绝不会放一人入内!”卡斯兰特气势昂扬,竟徒手变出一柄金色长枪,气息磅礴犹如戈尔纳斯再世。他猛旋长枪,金风狂舞,与金刃相撞,未有声响,只从中炸出一片金黄。

待金色褪去,克里斯毫发无伤,他身上金甲闪烁明亮,对卡斯兰特冷笑。卡斯兰特面容肃穆,突然慌张,他寻不到少女的身影,回头望去,才发现她已来到宫门前。狂奔阻挠,露出破绽,差点被金刃切成两半。狼狈躲开,依旧被气流绊倒。眼看少女要推门而入,舍身扑来,被克里斯金色锁链禁锢。一时挣脱不得,狂吼不止,少女却停住了脚步。

少女的面前有两扇门,右边那扇富丽堂皇,珠光宝气,左边那扇朴实无华,红漆朱质。大门上写着几个大字:地狱的修罗之路,天堂的救赎之路,一旦选择,无法回头。少女犹疑,不知哪条是修罗之路,哪条是救赎之路。正思忖,控住卡斯兰特的锁链断开数条,卡斯兰特侧身挥臂,举枪朝自己袭来。

“国王和爱德华都走了左边那条路!”克里斯的声音比长枪更快接触到少女,她终于下定决心,推开右边的华丽之门,一往无前而去。此时卡斯兰特的长枪方至,正撞上关上的金门,如泡影般碎裂。

“克里斯!”卡斯兰特咬牙切齿,死死瞪着克里斯。这一刻,缠在他身上的锁链片片碎裂,黑色从他的脚底向周身蔓延,一柄混杂死亡和绝望气息的骨枪穿地而出,被他紧握,瞬间变成黑色。卡斯兰特四足齐进,横枪便朝克里斯捅去。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克里斯狂笑着,调动光之力萦绕周身,一束巨大的光球从他的体内迸发,金光旋转,将黑染成了金黄。

数小时前

“我等了你很久,好在你没让我失望,活着来到了这里。”国王的身后有两扇门,右扇煞白,左扇血红。就像血盆大口的唇和牙,不断晃动着,好像饿极了,不断催促人进入。

“恐怕你的计划里,不止一个弑神者吧,为何决定是我?”爱德华纠结了一路,到底是阻拦国王,还是追随他。这一路所遇拦路的魔兽颇多,纵然以身化魔,亦差点被杀死。为求自保,爱德华被迫使用二十一年来从未用过的,厌恶无比的光明魔法。赶走巨兽,又见光明之境满是枯骨,想到不离雪的百姓也是这般被血统者压迫。束缚自己半生的枷锁就此松开,令他不再抗拒国王的想法。只是他心中依旧有许多困惑,若不能一一得解,便做不到心甘情愿帮助国王。

“二十一年前,你就已经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了。你拥有最强大的光明血统,借着此地浓郁的光之力,弑杀旧神,成为新神,不在话下。可惜你失踪了,我只得用秘法,将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培养成光明之子,本打算让他弑神。但你既然重新出现,我怎能行鸠占鹊巢之事,自当将你父亲的事业亲手归还于你。”德尔塔一声叹息,他曾希望继承他们事业的人是巴德尔,可想到不知何时起,巴德尔望向自己的眼神只剩敬畏和猜疑。德尔塔心痛而惋惜,忍不住道,“自马洛市的博览会,巴德尔便对我心怀芥蒂,我担心,他不会支持我的计划。”他言辞质朴,就和寻常人家,备好酒菜,却未等到孩子归来的老人无异。

“你的所作所为,若不让正直之人心生芥蒂,那才是稀奇。”爱德华并不对国王的惆怅感同身受,他只觉那是自作自受:国王大可开诚布公告诉王子从前的真相,也能名正言顺和自己好好谈一谈,为何非要闹到举国内战,才下定决心,逼迫所有人按照他的想法前进。

“在昨日前,我从不知道你真是他的孩子。只当光明协会为了拉拢人心,动摇国本,搬出来一个冒牌货。我心中愤怒,只觉那些人玷污了你和你父亲的英明,还搅了你父子的安宁,自然想将欺世盗名的货色缉拿归案,以解心头之恨。”国王心中百感交集,虽在说着他人的孩子,千丝万缕却绕不过巴德尔,于是他仿若回答着爱德华心声,继续道,“至于巴德尔,我也是想等他成年后便告诉他的,只不过拖着拖着,有些话来不及说出口,以后就再也说不清了。我一直在想,若我不曾瞒着他,而是一开始就告诉他真相……”

“若巴尔德能执行你的意志,你就不会选择我。”爱德华不认为活着人应当被缅怀,所以立刻打断了国王的回忆。爱德华并未因不是国王的第一选择而丧气。他本无救世之心,只想追随父亲曾走的路,去往他想要去往的方向,眼见路在前方,立刻焦急道:“我们该走了,当年我父亲踏入的是哪一扇门?”

“右边那扇……”国王见爱德华终于下定决心,喜出望外,指了指白色的门,还未将话说完,爱德华毫不犹豫推门而入。

“停下,我们该走的是左边!”国王急忙拉住爱德华,挡在爱德华身前。

“为什么?”爱德华瞪着国王,他此刻什么也顾不上。若国王不能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他会立刻击败国王,踏上自己选择的道路。或者说,父亲为自己选择的路。

“我们是去杀死旧神的,而不是成为另一个旧神。”国王眼看爱德华将要推开白门,声音急促道,“我们不能再踏上一条失败的路。”

“你凭什么断言一条未走完的路是失败之路?你从不相信任何人,不论是我、巴尔德,还是父亲。你只相信你自己。”爱德华攥着拳头,沉声问道,“所以,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既然不相信别人,何不亲手杀死光明神,非要寄希望于我们?”

“因为我不能成为自己的继承人。”国王低头回道。

“你就不怕我并非你想要寻找的那个继承人?若我没有跟来,你又打算怎么办?”爱德华追问道。

“自你拉起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起义军起,我就知道,总会有身负光明,却对光明绝望的人。而这样的人,在你的军中还有很多。”国王回道,“若你不来,我依旧会弑神,到那个时候,人们是否还会追寻罗伯特的道路,我可就不知道了。”

爱德华始终看着国王,面无波澜,身体已挪到红门之前,伸手,既没有朝前推,亦不曾收回,如今他只剩一事困惑:他毕生追逐的,到底是父亲的目标,还是父亲的道路?

金色的雨从天而降,将世界洗刷成了金色,待它停止,门前只剩卡斯兰特的残躯,它被光球爆出的万道光刃撕成碎片,眼看就要咽气,优雅的脚步踏着金叶来到他的身旁,白光流动,竟带来生机。来者望着面前的两扇门,默默不语。左边那一扇本就是红色的,右边一扇被鲜血染成了红色。卡斯兰特的呻吟打断了少年的沉思,他挥动手指,白光将卡斯兰特包裹,待它褪去,卡斯兰特重变回浑身金光的人。

“卡斯兰特卿,好久不见,能请您带我去见父王吗?”王子的笑容完美无缺,金发碧眼,好似本就属于这奢华的世界,但他一身白衣,又与闪烁的金光格格不入。

“臣遵命。”卡斯兰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右边那扇门,追杀受伤的克里斯而去。

王子并未立刻跟随卡斯兰特,他驻留在两门前,望着门上之字,呐呐自语:“父王,您究竟想做什么?何为救赎之道,何为修罗之道,难道朝右就是正确之道,朝左便是旁门左道吗?”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