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论道

事实上,自德尔塔·奥尔汀年幼时起,他就常常怀疑,光明神的真实性。尤其是当他礼拜时有口无心,总要读到那句:神会保佑所有虔诚之人,神会惩罚一切不忠之人。德尔塔定会提起神来嗤之以鼻:若他真那么神,为何不离雪还需要法律和骑士来维持秩序,天使为何从不降临。只是那时的德尔塔顺风顺水,从未感受过,无法实现对弱者的崇高誓言,该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于是在礼法和传统的约束下,他依旧相信光明神的存在,仅当神实现他一个个愿望,并助他登上王位时。

在这位自以为得神庇佑的国王登上王位后,血气方刚的他立刻想证明一件事情:他比光明神厉害,他能实现光明神也不能实现的诺言。于是德尔塔无视叔叔的劝阻,不惜触犯血统者们的利益,推新政,讨领主,自以为民心所向,所向披靡。

可惜他的一厢情愿并不能帮助他,成为比光明神更伟大的人。当他的军队被领主们打得落荒而逃;当他的兄弟姐妹一个个死在暗杀中;当他对神的忠诚受到教廷的质疑,差点被逼退位;当他被万民所指众叛亲离时。德尔塔悲哀地发现,神并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他站在人数更多的血统者那一边。

为了保住姓名和家族传承的荣耀,不甘心的德尔塔只得被迫成为血统者们喜欢的国王,开明,和善,从谏如流,积极履行光明神的承诺,满足血统者的所有愿望。德尔塔在议会和教廷的监督中度日如年,他这才发现,他的权力并非像《光明圣典》中所写,由光明神赋予。

不离雪国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贪婪的血统者施舍给他的。只要时机合适,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将自己取而代之。而后,他就会成为史书上的一位脸谱化的暴君,为谱写英雄的跌宕的**而死去。

野心家们向光明神祈祷,光明神回应他们千载难逢的机会。大雪、饥荒、外敌入侵同期而至,血统者们将这一切归结于国王对神的不忠,大肆宣传,动摇军心。消息如噩梦般降临于德尔塔心底,无数个夜晚,艰难入眠后,如影随形:正在纵声演讲的他被暴动的叛军斩杀,一身戎装的他成为战败的替罪羊处死,战至力竭的他被贪生怕死的近侍献上首级。这些噩梦不断折磨着德尔塔,令他心力憔悴。这时德尔塔才明白,为何百姓们明知神的无动于衷,却依旧将所有期望赠送给他。因为除了默默祈祷,他们什么也做不了。而不离雪的国王,万人之上的德尔塔·奥尔汀,同样什么也做不了。

随着战线的后撤,德尔塔的祈祷越发虔诚,他安慰自己,身为血统者,神总会庇护他的孩子。但这样的想法随着王子的诞生彻底崩塌,德尔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孩子是个毫无光明血统的普通人。而普通人,是没有资格成为不离雪的王的。若叫阴谋家们知道这件事,他们定会借这孩子的血脉大做文章,让不离雪改朝换代。

绝望的德尔塔更加沉溺于光明神的传说,他不断在神话故事中寻找光明神的踪迹,冰海,圣十字堡……德尔塔的足迹踏遍不离雪,他本以为,寻找光明的道路宽敞而明亮。但他走过的道路,黑暗而狭长。这一路只有刀斧和枯骨,在血海中沉浮,人们的悲欢离合刻在堆积成沙的骨灰上,转眼就被血浪冲刷成新的模样。德尔塔眼睁睁看着无数子民惨死在他面前,身为国王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恐惧和绝望就像两柄利刃交叉过德尔塔的心脏,让他再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筋疲力尽的德尔塔回到了儿时那座祷告室,他继续祈祷。但神像没有回应他的祈求,它只会保持慈悲的笑容,看上去悲悯众生。

大梦初醒的德尔塔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情,神迹是无数血统者编织出的谎言,他从不真正存在。不然,为何光明血统者们衣食无忧,而普通人却连裹腹都难以做到。这个血统者口中无所不能的神,流传着无数雪中送炭的故事,却连锦上添花都做不到,哪有这样,无能的神。从那一刻起,德尔塔不仅憎恨光明神,憎恨血统者,也憎恨曾经愚蠢的自己。

传说,祷告室里的镜子能照透人心,却不能让年轻的心不再憔悴容颜。直到那一日,镜中的德尔塔容光焕发,原来那不是他,而是希望。年轻的天使出现在镜中,他拥有着与德尔塔相似的容颜,金发碧眼,将古老的咒术传授:

光明起源的秘密,古老血脉的来源,觉醒光明的方法,以及,剥夺血脉之力的办法。瘟疫从那时四起,如滔天的洪流吞没血统者的光明。直到名为罗伯特·瑞凡绝的英雄出现,他挥舞光剑,将乌云般的瘟疫和外患一并击碎,又立刻向名为血统者的大山发起了不死不休的决斗。在那时,德尔塔由衷感叹:若世上有光明神,那一定是瑞凡绝的模样。

长夜后的朝阳总能带来希望,尤其对于快要冻死的人来说。德尔塔敬仰他,德尔塔信任他,同时,德尔塔渴望成为他。所以德尔塔毫不犹豫相信了瑞凡绝为他和不离雪人民许诺的未来,满心期待着正午的太阳能够高悬在不离雪的天空。然后,天又黑了,德尔塔甚至不知道,是哪片乌云夺走了他的太阳。

滔天的愤怒夺走了德尔塔的理智和懦弱,化作巨浪遮天蔽日,竟连那座堆积了上千年傲慢和成见的高山,都无法将它戳穿。巨浪下的黑暗是血统者们的绝望,但巨浪之上,德尔塔依旧能望见那抹阳光,它是如此耀眼而无暇,无暇到,他希望所有人都能被它照耀。德尔塔突然意识到,就算他能推倒这座高山。只有光明神的传说还在,只要光明的血脉还在,新的高山依旧会拔地而起,遮住所有人的太阳。一个大胆的计划从德尔塔的心中孕育而出,如今,是时候告诉他心中的继承者了。

“我不仅要消灭所有血统者,我还要让光明神这个名字彻底消失在不离雪人的历史中。”国王的语气是如此严肃而强硬,以至于将克里斯本想说出的玩笑话胎死腹中。

克里斯左右观望,爱德华似丢了魂一般,失魂落魄,完全没听进国王的故事。少女事不关己,像个礼貌的听书人,保持着客套的笑容。克里斯知道,现在该轮到自己说些什么了,他也早就想,说些什么了。

“德尔塔,你的玩笑可真是拙劣。就算要被推翻了,你也应该放松放松。何不多看些宫廷喜剧,好好培养一下你的幽默感。”克里斯的笑容恶劣而嚣张,“反正你的脑袋也在断头台下悬着,与其被人嘲笑是个爱哭鬼,不如死得好笑些。”

“克里斯,原来你爱看宫廷剧,是为了死得好笑。”国王甚至不愿留给克里斯一个眼神,只默默等待着爱德华的回应,不论配角如何跳脚,都不再言语。

爱德华的目光似乎能将国王看穿,但他只能看见国王唇启唇合。他也听见了很多声音,可连不成句子。爱德华努力在二十一年前的纯白花圃中耕耘其他颜色,却不能在荒芜土壤上开出第二种花朵。这时,他就开始埋怨自己,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描摹出第二种真相。

爱德华在花间小径狂奔,只见一座座开出白花的墓碑。花朵将墓主人的名字遮挡,但爱德华依旧看清了,查尔斯、罗德、柴比尔……爱德华不禁怀疑:杀害他们的凶手,真的是王室吗?当真相如飞花般迷住爱德华的双眼,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讨伐国王的理由了,对血统者们的仇恨也烟消云散。爱德华的心空荡荡的,他不知为何还要呆在这里,可也没力气离开,更不知道离开后应该做些什么。

那些花朵涣散成烛清光冷,照进爱德华的眼眸,却无法将爱德华从虚无的花圃中释放。他穿着用白花编织的祭服,一步步走近花圃尽头的城堡。风静云止,推门而入,烛明歌欢,舞会盛大。在绚烂的色彩中,一身洁白的爱德华格格不入。不请自来的他既没有得体的服装,亦没有入眼的舞伴。唯一向他抛出橄榄枝的,是位身份低微且长相平凡的女子。于是他只得自称不善舞蹈,借着大快朵颐,掩饰心中落寞。

在国王漫长的等待中,爱德华几欲将情绪宣泄,但他不愿在人前暴露任何情感。所以,当爱德华意识到他的目光锁着国王,立刻游离眼神,不断闪躲。生怕被国王看出他的信服,教克里斯看出他的犹疑。他更害怕,少女能透过他的双眼,看见那个停留在七岁,懦弱而胆怯的孩童。这时,嘹亮的歌声在爱德华耳边响起,舞会正式开始。绅士淑女们摆弄着窈窕的身姿,娴熟着优雅的舞步,交错穿行。但穿越歌声,爱德华只能看见青涩的自己,一言不发,带着滑稽的面具,独自跳着荒诞的舞蹈,不断起身又不断跌倒。

孩童的沉默并非上位者的特权,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好。在爱德华直面自己的恐惧后,他再不能理所应当拾起名为罗伯特的面具。一颗孩童般的心忍受不了长久的沉默,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于是在舞会**迭起处,在心爱的姑娘与讨厌的人共舞尽兴时,爱德华武断且大声地吼道:“光明神是从不存在的,不存在的东西是不能消灭的。”

“那不离雪人顶礼膜拜的人又是谁?”国王的声音再度令祷告室陷入安静。当然,克里斯还在一旁抨击着二人对神的不敬,但他们都听不见克里斯的声音了。

“他们膜拜的是希望,是梦想,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美好的仰望。所以,人们可以没有光明神,但绝不能失去光明。”少女的声音将爱德华从那间缠满蛛网,夹杂着冷日灰尘气息的舞房中拉出。他一身酒红色礼服,张扬眉目,在聚光灯下翩翩独舞,少女来来往往,对他顾盼流转,少年们更不愿成为他的陪衬,纷纷停下脚步,啧啧称赞。但爱德华的眼中只有那位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乌黑的秀发,艳丽的红唇。他不由自主地深陷入少女明媚的双眸,再后来,他看不见少女了。摇曳的灯光从少女的瞳孔反射进他的双眼,那是从未感受过的温暖,顿时有了无尽的力气和勇气。

“我虽觉得血统者们死有余辜,也决定与你和平相处,更愿带领我的部下效忠于你。”光芒流转回爱德华眼中,亮过形将熄灭的烛光,“但你无法消灭人们的信仰。”

“荒唐,子弹都已上膛,你还指望将它收回吗?在你决定起兵的那一刻起,和平就不可能存在了。如今我们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抹除光明神的存在,要么死!”国王起身撑桌,瞪着爱德华,“你难道不想为你的父亲报仇雪恨了吗?”

“我当然要为我的父亲报仇雪恨,可害死我父亲的并非血统者,亦非光明神。”爱德华的目光寸土不让,盯着国王,一字一顿道,“我会调查清楚,到底有谁参与了当年的行动,然后,将他们赶尽杀绝。”

“我现在终于发现你和罗伯特的共同点了,你们如出一辙的固执而清高!可你想想,如果不是血统者们的咄咄逼人,如果不是人们对光明神的迷信,罗伯特又如何会死?他又怎会在死后身败名裂,受万人唾弃?爱德华·瑞凡绝,你给我听清楚了,不是只有杀人者才叫做凶手。养育、纵容、放任杀人者诞生的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国王陛下,按您的说法,您该杀死不离雪的每一个人,因为他们都相信光明神的传说,所以他们都是是帮凶。可事实上,大部分人生来接受的教育就告诉他们,神是唯一真理。所以他们不知道理性,不知道科学,更不知道理想与信念。他们的无知,不该被批判成一种罪过。所以我的父亲从未埋怨过他们,也没有憎恨过他们。就算被关押在刻狱中,父亲依旧相信,光明在每一个人的心中。他一定希望这些即将燃起的火星可以点燃整片荒野,而非被蛮不讲理的北风熄灭。”

“爱德华,难道脱下假面,你就只剩胆小和懦弱了吗?那时你才七岁,如何得知罗伯特在狱中的所思所想?让我来告诉你吧,他真正的想法。那就是,无条件地支持我的改革,哪怕将血统者赶尽杀绝,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你这胆小鬼,连举起屠刀的勇气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追随罗伯特的道路?”

“我的父亲确实抱了必死的决心,但绝不是因为杀人者要做好被杀觉悟!不论是血统者,还是普通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没有人有资格,为了一群人的幸福牺牲一个人的性命。”

“他们将一切霸占,连一分一毫也不愿施舍。所以不把他们杀光,其他人就不会获得幸福!”

“把他们杀光了,你就能保证不会有新的血统者诞生吗?就算没有血统者诞生,你就能保证压迫和剥削从此不存在了吗?若靠杀人就能解决问题,当年我的父亲为何要慷慨赴死?”

“那是你该考虑的问题,而不是我。”国王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他颓然坐下,如耄耋老人般缓缓道,“到那个时候,我应该已经为我的觉悟献身了。其实我一直不懂,罗伯特当年为何要慷慨下狱,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足足二十一年。事到如今,等我终于能将我的理想实施,我大概理解他了。因为你们会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的意志,因为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事到如今,我的军队证明了,拥有枪炮的普通人,亦能战胜强大的魔法师和巫师。所以,他们的强大已经不复存在了,血统的神话也将成为过去。德尔塔·奥尔汀,就算你死了,我也绝不会将他们赶尽杀绝。我要让他们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这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惩罚,这才是父亲真正的愿望。”爱德华辩论道。

“痴人说梦!除非所有人都变成血统者,否则你和罗伯特渴望的那一天就绝不会降临!他们能霸占土地,霸占金币,霸占人们的劳动,他们就能霸占那些强大的武器。所以你能做的,只有不断让双手沾满鲜血,杀死每一个刚刚出生的血统者。”国王决绝道。

“那我凭什么放过我自己,你又如何保证,我们的后代不是血统者,又会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的遗志呢?”爱德华反驳道。

“你根本不认同你血统者的身份,你也从不承认光明神的存在。否则,你为何隐藏你的光明之力,却从来不愿施展。”国王冷笑道。

“那又如何?”爱德华反问道。

“只要光明神不存在了,血统者又怎能高傲地自称为光明神的后代呢?”国王追问道。

“可他们血脉中的力量依旧存在,他们在客观上依旧是高人一等的存在。”爱德华回道。

“那就创造一个新的神,创造一种全新的信仰,这个信仰绝不以强弱区分尊卑,绝不以财富和地位定义人的等级!从此以后,血统将成为一种原罪,血统者将成为历史!”这一刻,祷告室内无比安静,直到克里斯的话语敲击着他们的鼓膜,他们才意识到克里斯一直在说话。

“光明神如果不存在了,那不离雪这个民族也就不存在了……只有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尊敬并敬仰光明神,这个世界才会变好……光明神是不会有错的,错的是假装遵循他的教诲,却阳奉阴违的血统者……不敬的血统者必须接受审判,但没有人有资格审判光明神……你们否定光明,就是在否定你们自己……你们都应该接受光明的审判,在烈阳高照下断去你们的头颅。”克里斯的话语便如深埋地下的酒罐,挖出时以为会有酒香,但闻到的只有滴滴答答的恶臭。

爱德华在恶臭声中沉默,这段时间,他一直思考着如何完成父亲的遗志。走他曾走过的路吗?可那是一座通往星辰的悬崖峭壁。追随国王?爱德华是杀了很多血统者,也确信自己会杀更多血统者。但赶尽杀绝?那又要害死多少无辜者。他们中也有像索伦卢克这样的好人,难道就不能争取他们做战友吗?爱德华转念想起了蒸汽市的实验,马格斯也试着让血统者和普通人融合。但他们若真的可以融合,为何卡斯兰特轻松就挑起了蒸汽市的内乱。他又想,若非血统者们的咄咄逼人,他的父亲也不会遇害,血统者们确实罪该万死。在这一刹,爱德华赞同了国王的观点,心甘情愿。

“难道光明教没有引领人们追求公平和正义吗?难道假装看不见财富和地位的悬殊,阶级就不存在了吗?不论是何种信仰,都赞扬人们的正直、善良。这和光明神的传说没有关系,和光明教也没有关系。只和所有人都无条件,发自内心地相信光明有关!否则,你杀再多人,换再多教,都没有意义!”少女的声音如一声枪鸣,在爱德华心中震荡。

“云中人,你我都应该知道,要所有人发自内心相信光明是不可能的。法律和道德只能约束弱者,却管不了血统者分毫。弱者才需要迷信光明,而强者,定义光明。”国王用力拉开掩着窗的帘,耀眼的阳光瞬间令烛火黯然失色。

“人们不会接受强加给他们的信仰,他们只会选择代表真善的信仰。”少女眼中锋芒尽露,就似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要将照得人头晕目眩的阳光斩断。

“哪怕他们信仰的神都是虚假吗?哪怕他们信仰的真理是血统者为他们编织了七年前的谎言吗?若信仰不需强加,为何七千年前光明神一生戎马,四处征伐?若真善被人选择,为何偏是要光明神征服了整个不离雪,光明教才被世人接受?光明教从不代表人类珍贵的所有品德,它只代表光明神及一众光明领袖的意志。多么荒唐啊,人们失去多少头颅,挥洒多少热血,才将神魔从这片大陆赶走。可后来,人们却千方百计将神魔请回来,歌颂他们的正义和高尚,还要在史书上恬不知耻地书写:是光明神创造了不离雪的历史。他们不知感恩先烈们的牺牲,却一厢情愿相信光明神的,这些蠢货,就只配接受强者的理念,接受他们的理念,然后,在他们脚下匍匐存活。”国王挡在少女身前,好让阳光遍洒他的身体,而少女则被高大的阴影遮挡,白皙得苍白。

少女一时变得和爱德华同样沉默,眉宇如乌云般翻卷不定,她确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国王的观点。在她漫长的人生中,她向来孤身一人,虽行侠仗义,却从无追随者,亦无故事流传江湖。可当她以惊天一剑救世后,她的故事传遍坊间巷口,无数人敬仰,无数人膜拜。所行之处,人声鼎沸。她却不喜姓名被安进神龛中,于是隐姓埋名,随性游走。再度出世已是百年之后,年少时的行侠仗义依旧被人津津乐道,总有人记得。

国王得意洋洋坐下,光临重暖,未让明媚回到少女眉眼,却使国王眼角唇边的皱纹更加张扬:“既然人们归根结底追求的只是一个强大的引领者,那与其让虚无缥缈,被血统者视为代言人的异族成为信仰,不如,寻找一个真正代表人们的英雄,成为所有不离雪人的新信仰。”

“那你又如何保证?当他成为‘神’后,还会代表不离雪人呢?您又打算靠什么约束祂的行为?莫非靠祂自己的良心?还是靠祂天生善良慈悲?恕我直言,德尔塔陛下,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循环往复过去的历史。无非,他们重新诠释《圣典》,而您,重新定义神。您的所作所为和那些血统者并无区别,都是将自己偏执的欲念一厢情愿强加给所有人!”少女目光越过国王头顶,直视太阳,就好似双眸放光。她将数度欲脱口而出的话隐藏心中,默默道:“人类啊,总是在重复过去的经验,却绝不在这些失败的经验中吸取任何教训。”

“我和他们不一样!”国王怒吼着,又一次起身,汹涌的目光似乎能将少女眼中的太阳吞没撕碎,“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而我这样做,是为了维护所有不离雪人的利益。我可没用魔法点燃他们的身体,将所有不服从我的人当做异教徒处决!”

“可你们的本质是一样的,你和他们都遮住了人们仰望天空的双眼,只留给他们一种你们希望的选择,这何尝不是一种强迫。光明神可不会排除异己,他更未将光明教义强加给世人。是七千年前的不离雪人自主、主动地选择了光明这条道路!”少女起身,目光炯炯与国王对视,任凭他眼中大浪滔天,光芒却穿过深渊直照国王心底。

“云中人,你没资格干涉不离雪的内政!”“不离雪人,你没资格代表全体不离雪人!”国王同少女剑拔弩张,他身后的黑骑士亦摩拳擦掌,漆黑的长枪将光芒吞没,不断散发出恐怖的气息,却在与少女周身激荡的战意触碰中,土崩瓦解。烛光微凉,一时俱灭。

“您打算怎么抹除光明神,尊敬的国王陛下。”爱德华走到了长桌的中央,他躲避着少女的目光,犹疑望着国王,任凭两股气流将他的衣服掀出钢铁敲击的声响。他并未被国王说服,抹除光明神的想法,早在他心中萌发。

“爱德华,你冷静点,这绝不是你父亲渴望的世界!”少女试图朝爱德华走去,最后只是伸出手去,收指为拳。

“感谢您一路的陪伴,可我不得不这样做。经历了那么多故事,我已无比确认,大部分人都是愚昧无知的。与其幻想他们能在充满欺骗和诱惑的选项中找出正确答案,不如直接将正确答案告诉他们。”爱德华义正言辞地说着,却始终不敢回头看向少女。

“没有人能在事情发生以前定义正确或错误!所有人只不过不断行走在时间大道上,凭着事后的得失将它们总结为正确与错误!”少女突失从容,急迫对爱德华道。

“那你就更没有理由说服我们了,理查德小姐。只有时间能告诉我们,今天的答案是否正确,不是吗?”爱德华背过身去,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等待着国王的回答。他心中忐忑不安,就像在等待纯白色的花圃开出其他色彩的花朵。与其说,他赞同国王的观点,不如说,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不管是谁都好,只要能带自己追逐父亲就好。

少女还在努力劝说,可爱德华听不见了。对爱德华来说,不论父亲开辟的这条路通往星辰大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已经没力气独自探索下去了。或者说,自幼,他就不曾踏上过这条道路。他从前的一切探索和追逐,不过是黑夜幕布中被人点亮蜡烛,他误认为是太阳便飞蛾扑火。如今,他同样未见太阳,但目中光亮已胜过从前所见所有,所以他明知那触手可及的光明或是烟火,只要灿烂过那也足够。

“弑杀旧神,成为新神。”爱德华还能听见国王的声音,那声音好像不是从国王喉咙中发出的,而来自一片黑暗。在那片黑暗中,爱德华隐约望见了熊熊烈火,依稀望见了龙眼化作的明珠,他模糊看见绵延数十里的巨龙,但也只能看见庞大的巨龙被幽暗的火焰不断苍白。若它振翅高飞,必能拨云见日。可黑暗依旧深邃,无法看透,无法驱散。爱德华看不清,反倒感受得更加清晰。

火焰在滋滋作响,黑暗却依旧刺骨。烧烤的烟香影藏在黑暗中,夹杂着疲倦的酸涩,一股脑呛入爱德华的喉鼻,熟悉无比。爱德华努力回想,终于想起,他在许多地方闻到过这气味,纷乱的沙莫战场,暴动的圣夜祭典,被全歼的拉贵尔军。那是,人肉被炙烤的气味。

爱德华这才意识到,这条雄伟的巨龙,并不是神话动物,而是由无数不离雪人的尸骸拼接而成的。爱德华突然有所明悟:难道这就是光明神话的真相吗?即将死去的人们满怀希望地拥抱梦寐以求的光明,但他们所拥抱的,只是和他们一样,从未见过光明的骸骨。可活着的人并不知道真相,他们只知道巨龙在不断膨胀,就以为是信仰的力量不断壮大它的体型。于是他们前仆后继,在慷慨就义的英雄之梦死去。可不论是神话、传说还是伟大的历史,都不会留下他们的名字。但在那些密密麻麻字迹中,却能用两个字概括他们的名字——奴隶。

或许白骨之下,会埋葬些别的东西,但爱德华不想知道了。如今的他一腔怒火,只想将巨龙彻底点燃,或许这样的火焰,才能照彻七千年的长夜。

明心定志,爱德华已做出了决定,接受国王的邀约。春澄气暖,却有一道余冬的风刃朝他袭来,幸而少女一把将他推开,才没被劈成两半。回过神来,爱德华才发现,少女同克里斯正与黑骑士激烈交战。

厚重的盔甲遮挡不住骑士一身光芒,黑与白转瞬交换。黑骑士出拳如高山,将烈风轰散;挥枪似泰坦,令照霜暗淡。少女剑势如虹,斩不断长枪;克里斯四素尽施,破不开黑甲。少女受王城威压,有心无力;克里斯本肉眼凡胎,且战且退。纵二人竭尽全力,竟不是黑骑士的对手。二人对视一眼,不再藏拙。克里斯站定施法,光明大作,禁锢骑士四肢;少女舍身飞剑,势若万钧,直插骑士面目。霎那间,白甲复黑,骑士枪鸣甲震,几近挣脱。光夺炎阳,克里斯七窍流血,眼看阵破。照霜一剑穿云破日,斩出万道金光,只闻金裂铁碎,山倒地沉。

国王面色阴沉,爱德华神情恍然,克里斯喜出望外,唯有少女盯着剑斩的方向,神情严肃。光芒尚未散去,沙包大的拳头从中挥出,势如破竹。少女急忙挥剑连刺数下,料定不能力敌,大喝:“快闪!”,这才侧身躲开。克里斯虽闻声,力已竭,闪避不及,被一拳砸入墙中。幸少女斩去此拳锋芒,克里斯才不至于去见光明神。

随着光幕褪去,一张熟悉而诡异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卡斯兰特。这位早该死去的光明骑士长正目不转睛盯着少女,他失去了胆怯、木讷和沉稳,也失去了他的过往,就像一座活着的神像,无喜无悲。少女一剑击碎面罩,贯穿他的右眼。他竟聚光而出,所望之处烟飘火起。少女不躲不避,任由华服在乏味的对视中长出火花,又在爱德华的惊呼声中燃烧殆尽。而后,火花在寒风中凋零,少女衣炔飘飘,金虹照影,恰似浴火重生:“爱德华,杀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是没有意义的。”

爱德华望着少女惊鸿之姿,一时失神,情不自控,朝少女挪去。他不愿少女独自应敌,立刻生出并肩而战的想法。可缓慢的步伐比不上国王的咆哮声:“爱德华·瑞凡绝,不要再犹豫了!难道你希望你的父亲白白牺牲,这二十一年的努力化作泡影吗?快过来,让我教你弑神之法!”

爱德华定步,只将头朝国王扭去。他猛然发现,国王背后的墙上,悬挂着无数镜子。可镜中,却没有一张他的脸。巨大的宫殿,盘旋的巨龙,血肉的巨人,面黄肌瘦的信徒,无数场景穿入爱德华眼中。爱德华清楚,那是少女寻找了四年的城堡。而少女亦心有所应,一剑格开长枪,朝镜子望去。手中照霜似龙鸣清脆,似要斩尽镜中一切。

爱德华的心再度举棋不定:他当然想弑杀神明,但他从不想成为一个新的神明。爱德华突然想起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个人真正的死去,是从他被所有人所遗忘开始的。

他的脑海中又冒出另一句话来:这种遗忘甚至能逆转时空,将脚下的道路南辕北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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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