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瑙市外,一队人马从翠西市出现在刻狱外,他们于凌晨悄无声息剿灭了驻守的士兵,留下足够的人看守或释放魔物,便跟随着他们的领袖朝篮瑙市的王宫进发。那领袖看上去冒冒失失,举手投足失魂落魄,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清澈得愚蠢,这年轻人好似并不靠谱。但他一言不发,在寒冷的风中疾步前行,倒有了几分深沉和稳重。
春风遗忘了山川的忧愁,在大街小巷狂奔着,还当自己是冬日的使者。它将大街上扫得空空如也,没有人,连落叶都没有。它们都被时春似冬的风赶去了拥挤的小巷,那里挤满了恐惧的灵魂,有人的,有动物的,甚至有植物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快要融为一体,看似相似,却没有一片是相同的。在那里,拥挤的人们仿佛触及到生与死的交界,那里有光,那里好像又空空如也。直到追赶春风的人将寒意赶走,他们才乍寒还暖地将身体分开,走出巷子。春风还来,裹挟着残留的火药味,暖上几分,却不能满足他们的灵魂,兀自渴求更高的温度。他们怅然若失,好像只有在刚才那生死未卜的短暂瞬间里,才能感受到活着的炙热。
年轻人走到哪里,暖风就吹到哪里。他却顾不上在暖风中对他感恩戴德的人,任由乱尘染衣,径直朝他的目的地走去。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查清二十一年前的真相,然后,报仇雪恨。他不知春风的方向,亦不知国王为他准备的到底是陷阱,还是真相。
但不论如何,他都已做好充足的准备。这支思乡心切的军队携带了能够毁灭王城的炸药,他们本就是篮瑙人,人多势众,足以让王宫成为他的主场。当他发现王宫被魔法守护难以进入,当他命火炮瞄准王宫蓄势待发,年轻人终于定决心,他要用炮火将数年来的仇恨释放,逼着国王透露二十一年前的真相。
几百年来,春风一直在篮瑙宫间游荡,它吹走了无数的游魂,亦迎接了无数的英雄。年轻人震惊于宫殿的雄伟,思绪万千,更无暇顾及风的温度和方向。直到被迎接他的刺骨寒风吹得一哆嗦,他才将思绪收回。
年轻人料想他的同伴们也一定冷了,回头望去,果然一个个都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他莞尔之余,总觉得队伍中少了个人。那人是谁呢?他脑海中立刻印出少女的模样:好久没见她了,也不知她又去忙活些什么。真希望她此刻能在我身边啊,若她在身边,哪怕给上自己一巴掌也是好的。至少脸上火辣辣的,也比他们冻得哆嗦强。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冷得直哆嗦,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慌张。
年轻人强忍笑意,无奈摇头,实在想不到自己怎生出这种想法。他生生将思念之情扼断,正欲令炮手将大门轰开,却被清脆的女声止住:“理查德小公子,您是打算抛下我,独自享用二十一年前的真相吗?”
“不,当然不!”小理查德闻声挠了挠脑袋,笑逐颜开,仿佛沐浴在温暖的春风中,“我正想着等您陪我一同前往呢!真巧,您就出现了。”
“是吗?看来我们之间,还真是有缘呢!”少女不置可否看着小理查德,提裙行礼,用只有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问道,“那你到底是虫夫,还是大公?是菲克??理查德,还是爱德华??瑞凡绝?是通缉犯?还是英雄?”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小理查德脸上的青涩随风而逝,寒冷将他脸上的从容不迫雕琢得咄咄逼人,爱德华点了点头,用略带挖苦的口吻道,“我原本还想对你保留些神秘,但我早该想到,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爱德华先生,我还以为您知道,秘密并不会使人真的充满魅力,它只会将蠢货打扮成聪明人呢!”少女挑着眉毛,一双眸灵动得便如春涧溪流,“以及,这样的比喻还有很多。比如,将虚无的人格描绘成深邃的灵魂,将平淡乏味的真相编织成惊心动魄的神话。”
“理查德小姐,您对我的描述还真是刻薄啊。”爱德华倒吸凉风,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喜悦,不至于说出些不合时宜的话语,随后他自嘲道,“原来在你眼中,我只是个虚无的蠢货,追逐着平淡乏味的真相。”
少女被爱德华的话逗得笑逐颜开,众人望她笑魇如花的模样亦笑容满面,顿时一扫寒意。见人们终于摆脱余冬的困扰,少女这才故作矜持地收敛裙摆和笑意,昂起下巴,认真道:“爱德华先生,追求真理的人是绝不会虚无而愚蠢的。何况,在所有秘密被揭晓之前,谁又能保证,它是英雄的伟大赞歌,还是一家人狗血的伦理呢?”
“理查德小姐,您的话总是如此悦耳动听。在此以前,我从不知道,原来我所追求的并非真相,而是真理。”爱德华的目光在少女和宫殿间来回闪烁,最终停留在金白色混合的宏伟之间。他从未如此认真地凝视过这座建筑,轮廓整齐,历史悠久。它就像一座巨大的王冠,坐落于蓝瑙市的中央。它正前方的冕顶,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每当午夜、清晨,钟声便从这儿响起,传入万家,灯火随之明灭,就如同闪耀的钻石,美得叹为观止。
爱德华转念又想,这样美丽的杰作纵是今天,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方可搭建。在搭建它的两百年前,又得是多少人的鲜血。这顶王冠,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远没有它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光洁亮丽,它是由无数尸山血海堆积而成的。可这样残酷的真相,又有多少人能意识得到。所以今日,爱德华不仅是要为自己讨要一个真相,他也要为埋葬在王冠下的尸骨,用炮火讨要一个公道。
“你不明白?”少女提裙转身,步调轻盈,朝宫殿方向走去。爱德华担心火炮走火,急命下属卸下炮弹。少女不紧不慢,直到门前,方才停下。她回头,爱德华早已不自觉跟上,同她只有一步之遥,目光闪躲而坚定,离王宫也只两步之遥。
少女抬肩轻笑,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她侧头闪身,露出紧锁的铁门,在确认他俩的目光汇聚一处时,才笑道:“追逐追寻真理的人,得到的就一定是他眼中的真理。追溯罪孽业障的人,得到的就一定是盘根错节的鲜血淋漓。爱德华先生,若你将它们连根拔起,在世上彻底抹除,那还有谁能证明罪恶的真相曾存在过呢?我们已无法改变二十一年前的真相,但我们还可以选择,如何接受这份沉甸甸的真相。所以,爱德华先生,能请您为我,将真相的大门打开吗?”
“荣幸至极!”爱德华终于放弃了炮轰王宫的决定,他拿出信,贴在锁上。金色的光芒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和意识,在一阵恍惚间,只有三人来到了王宫内。爱德华、少女和一个躲在白色披风中的人。
爱德华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凭着记忆,他大概还记得,祷告室的方向。回头望去,少女已学着白衣人的打扮,将自己用刺客装笼罩。她没有多看白衣客一眼,倒也不好奇他的身份。爱德华则是深深看了白衣客一眼,突然觉得,他和这座宫殿一模一样。他又自嘲一笑,金白相间算什么共同点呢?远方的教堂,楼顶的旗帜,都是这样。于是爱德华不再多想,带着二人朝宫殿深处走去。
宽敞的大厅铺陈着金红相间的地毯,在金碧辉煌的吊灯中滚动着光芒。红墙赤壁上,是一幅幅名贵的画作,它们被精致的雕装饰纹簇拥,张扬着时代的变迁。光明神征服冰海的威仪,羽族嬉戏玩闹的圣洁,英雄们赤身露体的奔放,教主们衣冠楚楚的优雅。它们总在烛火中反射着神性的光芒,直到纳兰德??普鲁士的出现。
这位自古以来,第一位摆脱了君权神授的不离雪国王,黑衣蛇纹,长发独眼,似是吸收了普照在画上的所有光芒,仅是被画中独目余光盯上,亦不寒而栗。他左手操骨杖,右手持骷髅盾,身后更是有魔鬼组成的古军千万,正摇幡呼号,将天地搅成红黑二色。不论是谁看见这幅画,都只会将他当做异教徒、暴君和邪恶的使者。但第三次南征的胜利者是他,剥夺教廷特权的是他,以律法代神典的亦是他。虽然他的政策随他身死消弭,但一旦人们见过了涟漪,它就刻在人的灵魂里,世代相传,总有一天,酝酿成江河。
在光明教廷军第十一次南征失败后,普鲁士埋在人们心中的那滴水珠终于汇聚成江流。奥尔汀家族乘风破浪,推翻了南北教廷上千年的南北分治。福斯特??奥尔汀一统不离雪,建立了不离雪第三王国。而血脉相承的国王画作也被精心布置在通往内院的长廊上,好叫每个拜访者瞻仰缅怀。这里的每一位统治者都有着相似的容颜,可他们的衣着却从简约到华丽,从篮瑙宫的颜色变成了春天的色彩。直到德尔塔??奥尔汀的出现,他一身黑紫简约隆重,面色肃穆,就如一头孤僻的黑豹,占据着长廊的尽头,满眼审视打量着每一个过客。在他的画作之下,一位纯黑盔甲的高大骑士立于门前,手持长枪,将去路拦住。
“国王只邀请了你,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黑骑士举起长枪竖于胸前,竟有狂风作响,将少女和同行者的连帽吹下。少女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而张扬的脸,明明眉浓目正,却将猥琐显摆。她指着那人,脱口而出道:“这是谁家养的种狗,不去扒拉小母狗却来王宫随地大小便?”
“你说话还真是刻薄。”克里斯不怒不恼,转眼便将目光锁定在黑骑士身上。他只觉此人气息无比熟悉,磅礴的力量立刻汇聚于身侧。风之力顷刻间转换了方向,惊扰着回廊间画作的安宁,斩灭烛光,复归深宵,便如利刃般朝骑士割去。而骑士避不闪,只用力将长枪朝地上一捅,圣光袭来,风止光复,房间又恢复了温暖祥和的模样。少女护着爱德华,他未受影响。一旁克里斯却没那么好运,被掀翻在地,差点成为一副壁画。
“无耻小人,你还活着?”克里斯笑中带怒,他莫名生出想要将对方杀死的冲动,连滚带爬起身,正欲与他一决雌雄,黑骑士却突然侧身让出道来,连声音都变得模样。
“秘密从不是宝藏,只不过人人都渴望它背后的真相,它才变得价值连城。既然你们不信它一文不值,就请一起来吧,真相总是瞒不住的。”声音似是用铠甲发出,机械而干燥。黑骑士不管众人能否跟上,转身朝内院走去。他步伐极快,在地上拖出一连串尖锐的金属声,本应留下深黑的划痕,大理石却依旧光滑如镜。爱德华同少女急忙追赶,竟有几分吃力。克里斯狼狈跟上,差点滑倒。他这才感到浑身酸痛,那一击远比他想象得猛烈,同椰加德一拳之威比也不遑多让。
内院并无风景,路过会议室,穿过朴素的花园,便踏上了塔楼的阶梯。这阶梯黑白分明,白是光照的白,黑是阴影的黑。每时每刻光影变动,黑与白便自由转换,黑成为了白,白成为了黑,但绝不会混合一色。这些场景克里斯和爱德华都曾见过,直到绕过巨钟,穿过空中花廊,他们终于抵达了塔楼顶部,那座孤僻的祷告室。
“请进吧。”黑骑士推门而入,爱德华顺影望去,却不见石桌烛火白神像。在阴暗的夹缝中,一条黑色巨龙趴在堆积成山的金币上,他呼吸间烈火喷涌,将发红金币的影子打磨成神的模样,吸引无数金币汇成小人。小金人的影子照在墙上,顶礼膜拜,好不虔诚。爱德华的目光始终却不曾离开巨龙,从它片片如金币的鳞片不断上挪,直到对上巨龙沉睡的眼睛,那厚重的眼睑猛然张开,一双红得渗血的眼睛血淋淋瞪着爱德华。
爱德华好像听见了巨龙的怒吼,而后,墙上的神不见了,它化作利刃将顶礼膜拜者通通杀死。当所有金人轰然倒塌,神影却再次聚拢成形。神像将金人变成的金币收入体内,变得更加高大,似乎能与巨龙的影子抗争。但巨龙只是轻轻晃动尾巴,金像就轰然倒塌,化作金山的一部分,和其他金人没什么两样了。
巨龙摇头晃脑,衔起金币,一枚枚嵌入身体,花费许久,终将它似金非金的鳞片全部替换。喜极的巨龙欣喜望着一身金黄,正欲振翅高飞。才发现,它根本无法承受金币的重量,翅若灌石,沉入金海。扑腾数下,难以挣脱。眼看自己要和金人一样,化作金海的一部分,巨龙不甘地喷出怒火,将金海烧成红浆。这时,巨龙的爪可以轻松从金浆中挣脱,火力更甚,不曾想,滚烫的液体更无法承受它的重量,炙热的红逐渐攀上它金色的鳞片。巨龙摇晃激烈,引得金如浪滚,赤如江潮,攀上巨龙的头颅,快要将它溺亡。
火息浪止,金币凝固成巨大的金块,虽不精致,却像极了神像形状,终于能让爱德华靠近。他缓缓踏上金山币道,欲先将金像除形,再取出龙骨挫骨扬灰。可金石易破,龙骨难拆。爱德华一剑虽将金像斩得四分五裂,看不出神形。龙骨却突兀从碎块中横出,戳出一道伤口。而后,金光黑鳞从伤口出迸发,不论爱德华如何挣扎,不断覆盖他的皮肤。这一刻,他眼中的金币变成了父亲母亲,变成了叔叔妹妹,也变成了少女,他在不断变大,这些东西自然就小了,看上去就像同他远离。爱德华失而复得,或是美梦成真,自不愿放手,难以自控想将它们霸占,哪怕是将它们镌刻在身体之上。
于是爱德华抛下长剑,生出翅膀,长出鳞片,朝金币抓去,眼看就要将它们占为己有。一道寒光闪过,冷却他灼烧的**。它循光望去,那柄破金斩神的剑耀耀生辉于他眼中,灿烂过满屋金黄。长剑横于龙与宝藏之间,不愿退让。剑影凛寒,将爱德华的脸照得清楚。那是张丑陋而贪婪的脸,浑圆的巨眼沾上金色,就变得血红无比。光是看一眼,就令爱德华不寒而栗,但这种情绪很快转化成恶心,迫不及待想将它挖出。它能容忍自己成为一条恶龙,但它决不愿用这双如噩梦般的双眸看任何人。
爱德华用剑将鳞片片片剥下,一身血色,只剩这双可怖的眼睛,临剑照影。爱德华越看越慌张,越看越恐惧,为何自己的眼睛同噩梦中的那双一模一样。他不不敢深思,却悬剑心头。眼间那双眼不受控地将整柄剑染红,爱德华终于无法承受被这双眼凝视的压力,举剑剜目,迎来的不是黑暗的终究,而是一片光明。
“王城被围数月,弹尽粮绝,只剩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还请海涵。”祈祷室内石桌冷烛,好不清静,桌上瓷杯淡茶,质朴得就像乡间教堂,反倒显得光线更加敞亮。爱德华端杯不饮,用余光打量着杯影中的国王,不愿直视。他们曾交锋过无数次,却是爱德华第一次,如约而至。
“你和他一点也不像。”国王向来沉默寡言,此刻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如饮酒般喝下清茶,“二十多年前,我同他第一次遇到,他可是像我一样,一饮而尽的。”
“我和谁不一样?”爱德华撑桌抬头,一把撕下脸上的易容,对着国王怒目圆睁。杯中水纹波动,放眼望去,却是爱德华扭曲的面孔正歇斯底里:“我哪里同他不一样?”
“至少他不会以假面目视人,至少他不会像个懦弱的儿童,沉溺于幼稚的变装游戏。”国王将胡须翘上天去,骄傲的模样仿佛在做自我介绍,“如果他是你,早在四年前的圣夜祭奠,他就该知道真相了。罗伯特??瑞凡绝,是个盖世英雄。而你,只是个躲在无数假面后的懦夫!”
“你胡说!”爱德华浑身颤抖,青筋根根暴起,蓄剑欲刺,又强行忍住,当他再次坐下,满桌皆是愤怒惊起的茶水。总算水波复平,爱德华心平气和着咬牙切齿道:“我是比不过他,但总也比你好。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贪生怕死的蜱虫,你有什么资格,提他的名字?我的父亲,伟大的光复公,罗伯特·瑞凡绝,为了不离雪鞠躬尽瘁。而你这肮脏的政客,只把他当做巩固政权的工具,达成目的后便把他当垃圾一般扔了。”
“若国家四分五裂,百姓如何安宁。若朝堂不能成我一言之堂,政策又该如何推行。我巩固政权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守护不离雪的百姓。”国王的声音就如面前的茶水,平静无波,好像在述说一间爱德华本该知道的事情。
“德尔塔·奥尔汀,你还真是会一派胡言!若你真这样想,为何二十一年了,百姓仍然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为何二十一年了,血统者依旧横行霸道,鱼肉百姓?你已窃夺了父亲的毕生努力,难道还要将他的理想也一并夺走吗?”爱德华瞪着国王,只看见国王眼中怒发冲冠的自己。
“爱德华·瑞凡绝,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难道你当真同你的父亲一样,是为了黎民百姓才与我开战吗?”国王的目光缓缓扫过爱德华,流露着难以言喻的尖锐和犀利,“那为何光明协会治下的百姓同样过不上好日子?他们住上大房子了吗?他们顿顿能吃饱吗?他们安居乐业了吗?数不胜数的商品从曙光市运向全国和桑那,带回堆积成山的财富。但为什么贫穷依旧存在?繁华的也只有市中心的摩天大厦和新贵族们的钱包。而那些创造价值,辛勤工作的百姓,他们获得了什么?他们只收获了无休止的劳动和一身痨病、残疾,却连自己的孩子都守不住!这就是你治下的百姓。我着实看不出,你的所作所为有哪半分像罗伯特?就算是布鲁克斯堡的百姓,日子也不至于那么凄惨!”
爱德华低头沉思,努力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求助似地看向少女,但少女只回应他一个加油的眼神。爱德华又瞥向克里斯,只见他闭目养神,好似去见光明神了。可他嘴角的笑容却出卖了他的幸灾乐祸,这令爱德华无比恼怒。不过克里斯的嘴角翘得再高,都比不上国王翘起的胡须。
爱德华怒火中烧,只想一把揪下国王的胡须,塞进克里斯的那张用来放屁的嘴里。但比起这个,爱德华更想用言语击败面前这傲慢的男人。他沉默了很久,国王也就等待了很久。爱德华不喜国王如审视者般沉默地等待,总觉低人一头,终于怒不择言,故作得意道:“如若我是你,如若我是不离雪之王,我早就实现了父亲的理想与抱负!所以,我才要推翻你,而我也将要,将你推翻了。”
“罗伯特可不会做那么多假设,找那么多借口。不得不说,你和他长得真像,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他的孩子。”国王仔细打量着爱德华的容貌,缅怀、关切、羡慕、嫉妒、欣赏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就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批判,“你懦弱,你胆怯,你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勇气,所以,你绝不会是他。爱德华·瑞凡绝,你不会真的以为,戴上罗伯特的面具,就能和他一样吗?不,绝不会的。说到底,你仍旧只是个躲在父亲身后,把政治当过家家游戏的巨婴!就算你把自己吹嘘得再怎么像你的父亲,他的眼中也绝不会有迷茫和困惑存在!”
未敢直面的真相被国王道破,爱德华脑中冷静顿时失了七八,此刻连真相和复仇都顾不上。他紧绷着脸,故作强硬,只想立刻将面前这大放厥词的混蛋辩倒,教他知道自己和父亲的相似远比血脉更甚。于是爱德华大脑飞速运转,在蛛丝马迹中寻找着难以反驳的理由:
我并非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只是有心无力。我推行政策却难以执行,我处决贪官污吏却杀之不尽,我制定法律却阳奉阴违。不论我想做什么,只要触犯了新贵们的利益,就会有人劝说我,阻拦我。我也想将光明协会洗牌,血洗那些嘴廉实贪的新贵族,可内忧外患,我如履薄冰。对内,光明协会并非完全听命于我,若逼他们太紧,这些贪图利益的蠢货未必不会自立门户,或是转投国王。对外,旧贵族同王室对光明协会虎视眈眈,自己稍有不慎便要万劫不复。我倒是不怕死,可若我死了,谁又能继承父亲遗志,为他沉冤昭雪呢?如此场景,除非真正大权在握,成为不离雪说一不二的主人,才能施展父亲诸多抱负。
爱德华正为自己逻辑清晰而喜悦,忽然转念一想,国王二十一年前的场景同自己是多么相似。仔细比来,更甚今朝。国外,沙莫联军才用铁蹄踏碎不离雪万里山河,他们虽被击退却依旧虎视眈眈,对外,教廷和血统者们早已不满王室的统治,都想着斩龙夺鳞,取而代之。更别提后来光明协会从中作梗,勾结旧贵族们不断对王室发难。
被所有人当做反派的德尔塔??奥尔汀,是没办法在甚至称得上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施展理想与抱负的。爱德华心中愤恨消散大半,在愧疚之余又有些钦佩。这个才能平庸的男人,竟能从登基时的一无所有,到如今军权、经济、宗教、议会统统在握。这一路是何等艰难困苦,又该是多么孤独。这条路爱德华正走着,战战兢兢,其中苦楚,他更是明白。
于是爱德华又想,若自己成为国王,终于大权在握,成为不离雪有史以来权势最大的人类君主,正要大展宏图。却冒出个不明事理的后辈,口口声声说为国为民,竟让一心守护的不离雪再度生灵涂炭,他该有多么气愤。这般想来,难道是自己阻止了国王追随父亲的步伐?可为什么,面前的国王屡造挫折,依旧云淡风轻,好似布局的棋手,早已料到一切可能性?
爱德华一时面色煞白,只呆呆望着杯中的自己。卸下易容的他细皮嫩肉,稚嫩而年轻,比国王说得更加少不更事。他为自己从前一厢情愿的憎恨而羞耻,又立刻为自己如今对国王复杂却不名为仇恨的情感而惭愧。爱德华手足无措,只得寻找理由否认之前的一切感情:国王和那些卑鄙的血统者没什么两样,他也只是嘴上说说,却什么也不做。毕竟没有发生的事情,想怎么说都可以。但这样的反驳苍白无力,国王同样可以反驳自己,凭什么用尚未发生的事情指责他。为此爱德华只得不断告诉自己,国王终究是害死父亲的人,在这一点上毋庸置疑。
“比起罗伯特来,我倒觉得你更像我。”国王打量着爱德华,不住点头,眼神在摇晃的白光中逐渐柔和,“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也是一般迷茫和无措。对国家担忧,对百姓担忧,也对我的明天担忧。那时我日夜惊恐,生怕第二天醒来的地方不是在床上,而是那冰冷的断头台。幸而我遇见了罗伯特,他平敌宼,除固疾,兴新律,拯救了不离雪,也拯救了我。他就像太阳一样,给了我勇气,给了我方向。”他说这话望着爱德华,睹物思人,忍不住伸手而去,却在对上那双故作漆黑的苍白双眼后清醒收回,略有遗憾道,“若你能蒙他教诲,恐怕也不会到了今天,还不知道谁是你真正的朋友,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若他能见到你长那么大了,该有多好……”
爱德华捂紧耳朵,不愿听德尔塔的任何话语。可德尔塔的声音就如越过指缝的流沙,滴滴答答,不断敲击着爱德华的鼓膜。眼看这些沙子将要破墙而入,将他心中的荒芜填满,爱德华终于难以自控,用尽力气,像呀呀学语的孩提,字句清晰而生硬道:“我并非当年那七岁的孩子,别想哄骗我!德尔塔,我不是来听你回忆过去的,更不是来陪你缅怀父亲的,你没那个资格!我告诉你,今天我未用火炮轰飞篮瑙市,而是亲自来见你,只是想明明白白知晓当年的真相。你为何要害死我父亲,为何连我的母亲、妹妹都不放过!然后,我要亲手送你去见我的父亲。”
“爱德华??瑞凡绝,若我真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为何我当年要留下你的性命?为何我现在还不将你拿下,而是在此耐心听着你的胡言乱语?你可知,当年得知你的父亲遇刺,我第一时间就派遣了暗卫前往光复宫保护你们一家的安全。可暗卫到达时,烈火已将宫殿吞噬,就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它现在还能伫立在那里,是因为我命人将火扑灭,又将它修葺。我为何这样做呢?因为我没见到罗伯特的尸体,也没见过他无辜的小公子的,所以我总期待着,有一天,会有熟悉的身影回到那里。虽然那里物是人非,但总还有些东西,能与记忆相映。”国王那般柔和的语气爱德华从未听过,就连国王自己也从未听过。
“你无法证明你说得是真的,就算你拿出证据,也无法证明它非伪造。”爱德华用尽最后的力气抵抗着国王似蛊惑般的话语。
“愚蠢、荒唐!你这蠢货,怎么还不明白。在我确认你真的是他的孩子后,我就已对当年的真相一目了然。而你,明明有着令人艳羡的血统和年轻聪明的大脑,更被罗伯特和我寄予厚望,却连这些都想不明白?”国王着实恼火,将茶水饮干,莫名生出将茶杯倒扣在爱德华脑袋上的冲动,几乎是吼叫道,“我第一时间知晓了罗伯特遇袭的情报,就立刻派人前去保护你们。除了真凶,又有谁能赶在我之前知晓这个情报,在袭击前将你救出?”
从前的国王就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顶石像,平地拔起于爱德华心中,用愤怒而压抑地双眼瞪着他。但现在,这座高山却突然崩塌了,阴沉的脸在尘土飞扬中土崩瓦解,化作了另一张他不愿看见的脸。而后,这张脸化作无数碎石,将铺天盖地的黑压向爱德华。爱德华不躲不闪,似乎也变成了雕像。他一言不发,充耳不闻,在淡白色的光线中逐渐蜷缩于椅里。爱德华突然后悔来到这里,这样就不必知晓二十一年前的真相:当年,是理查德派亚历山大将他救出。当年,是理查德告诉他,国王谋害了他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