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白云踩在脚下,却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栗发少年一边欢呼,一边莽莽撞撞地御剑遨游于蓝天之上,差点分不清上下左右。幸而有位白衣女童御剑而行,为他指引方向,他才没有一头跌落云下,落入海水。
少年对女童腼腆一笑,本想掩饰尴尬,却被狂风吹得找不到东西。他尴尬挠了挠头,再不敢看女童一眼,只是望着遥远的天际,不知在探寻什么。
女童摇头,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她御剑沉稳,若天外飞仙,却又不失矜持。仿若她才是更为年长的姐姐,而这位活了上百岁的羽族只是个稚嫩的弟弟。
生平第一次遨游于九天之上,少年本该是愉悦的,但他却始终将嘴角压下,试图表现得稳重。对于羽族来说,飞翔本该是件轻松无比的事情。可对人类与羽族的混血儿来说,飞翔却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看着一同长大的同伴一个个翱翔天际,生出一对又一对翅膀。守着愿望井,只能仰望天空的他不知何等羡慕。他早到振翅飞翔的年纪,直至今日终于获得自由,心中不知有多么喜悦。但他不愿给自己的救命恩人留下浮躁的印象,于是刻意维持着一本正经的神情,就如不离雪人仰望他时一般。可少年一想到马上就能登上青空之城,嘴角又控制不住地上扬。
长剑划破天际,略过荒凉的高原,沧桑的山川,终于来到云中境内。这里山水秀丽,更是羽族的发源之地。女童却未在她的故乡停歇,而是加快速度,直冲东海。
东海之东,水清如碧。海天一色,古称碧落。碧落海上,日月同高之处,有着恒古大陆最高的城市——青空之城。那里不仅是羽族的圣城,更是少年的故乡。
不知劈开了几道风浪,遥远得望不见陆地,女童终于停下身形,御剑滞空。她静静望着少年,只见他气喘吁吁地呼吸着海风,竟从剑上跌下,浮在海面,于随波逐流中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悦,才缓缓开口道:“ 你真的想上去看看吗?”
“赤**人说过,我的母亲就在青空之城上。”少年笨手笨脚地攀上长剑,摇晃着维持住平衡,才望向女童。他的眼中多了几分怯意,却毫不自知,信誓旦旦道:“我要去见我的母亲,问问她当年为何要离开我。”
“此间距离青空之城足有九万里远,纵是你生出翅膀的同族亦不能飞至那样的高度。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哪怕半空跌落,粉身碎骨?”女童面色如清霜,却从双眸中透出些许关心和担忧。少年却识不得她勉强挤出的笑容,还道她也为自己梦想成真感到喜悦。
“我准备好了。”少年仰头望向天空,却见不到那座与日月同辉的城池。耀阳的阳光照得他暖洋洋的,就好像母亲的怀抱。少年努力从记忆的温暖中寻找母亲的容貌,只望见白得发惨的光芒。母亲的模样在光影中呼之欲出呼之欲出,少年不由自主地伸手。除了海风轻抚他的掌纹,就什么也没有了。
少年并未泄气,一想到他马上就能见到母亲,就精神抖擞。他掐指捻诀,踏长剑盘旋而上。女童并未跟上少年,她望着碧海苍天,想着很快就能重见少年,冰冷的双眸重新恢复温度。她不明白,为何在危在旦夕的关头,师父要让自己离开不离雪。她更不明白,为何要让她陪着少年,做一件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七千年来,想要飞上青空之城的凡夫俗子数不胜数,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却鲜有成功之人。他们要么从九霄跌落,摔得粉身碎骨,葬身鱼腹。要么被寒风冻结,化作伥鬼,永远在万里高空游荡。那些人无不是一代宗师,独步天下。而少年才学会御剑之术,又长途跋涉,他又能飞多远?更何况,青空之城她是去过的,这万年来除了流光,就再无跃空成功的羽族。他的母亲,绝不可能在青空之城上。女童着实不知,师父为何要打破少年的希望,让他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海风将跌宕的浪花阵阵送向女童,她见少年在风中飘零,一次次攀升,一次次落下。她几度生出相助的想法,却在见到少年热切望向天空的眼神中压抑。她宁愿少年在希望中失败,也不想他在绝望中成功。于是女童不由自主地想:人们追逐的,到底是真相,还是希望呢?如若真相并不如想象般美好,那人们是会拥抱不堪的真相,还是深陷虚妄的希望,不可自拔呢?
女童清楚地知道,对她来说,真相就是真相,不会随任何人的意志而改变。她自幼得师父传道,一颗道心宁折不屈,自有纵万人亦往的决绝和坚定。但她也清楚知道,大多数人为了生存,不得不与真相妥协,不得不相信虚妄,就如羽族的神话一般。
传说,在七千年前,驱神逐魔的战争里,羽族为了自保,只得避世求生,将青空之城升到了日月同寿的高度。可天上灵气稀薄,梧桐大树失了根源,竟让羽族再难生翅而飞。为了守卫故土,也为了变强,羽族只得重启上古秘法觉醒血脉。
不似龙族跨越龙门,蛮族搬山移石造世,他们的觉醒仪式最简单,也最危险。只要从青空之城上一跃而下,若能生出双翅,扶摇九万里,自能成为世间最强大的存在。刻若不幸跌落,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一命呜呼。
前任族长不愿族人为了变强无故受难,便将青空之城降至百尺之高。这般高度跌落虽不再危险,可这点高度一跃而下,如何能够展翅而飞。自此,生翼者便越发稀少。好在凤族底蕴深厚,纵使如此依旧强者横生。那些能从百尺跳下长出翅膀的,哪一位不是惊才艳艳之辈。青空之城便再也没有移动过。
直到七千年前,凤族因抵御外魔,族中强者折损大半,正给魔族乘虚而入的机会。二族为争夺不死泉,于如今的沙蛮境内交战,这一战日月失辉,鲜血如暴雨般从天而降,下了足足七日七夜。战争的结果自是不言而喻,两败俱伤。
凤族虽守住不死泉,却也折兵损将。人类向往神族无尽的寿命和强大,疏不知神族的强大同样依仗无尽的寿命。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有无穷的时间诞生绝世的强者。可在神魔大战中,最缺的就是时间。当战争的尘埃碾碎恒古大陆上的所有种族,幸存的凤族不是绝世的强者,便是孱弱的孩子,早已不复当初神族最强的名号。接连的战争更让凤族苦不堪言,不少族人不愿继续战斗,便生出背井离乡的想法,只求偏居一隅,养精蓄锐,待时机成熟,再夺回故地。
时任凤族族长朝遥充耳不闻族人的想法,报着与凤凰城同生共死的想法,不愿离开。于是他下令逮捕这些动摇军心之人。朝遥绝不允许凤凰城落入魔族手中,更不能想象凤凰城被卑微的人类染指。朝遥靠着慷慨激昂的演讲,稳住军心,可凤族已无足够的战力抵御外敌。
无可奈何,朝遥下令将青空之城升高万里,逼着那些到了年纪,却“游手好闲”的凤族跃空。结果自是可想而知的,成功跃空的凤族不过万里挑一,剩下的都跌成肉泥,尸骨无存。
凤族的青年才俊生性自由,向来不愿受人拘束,他们见亲朋好友死伤惨重,齐生出叛逆之心,一场波澜壮阔的谋逆在大长老一指之威下瓦解,他们本想推翻朝遥,可连朝遥的面都未曾见到,就已溃不成军,轻易落败。
凤族血脉式微,朝遥不愿伤他们性命,却也不想强留人心,便放他们自由。这些血脉不算精纯,离开青空之城再生不出翅膀。只得四处流浪,直至漂流冰海,才寻到栖息之地。此间凤族就成了不离雪的守护神,传说中的天使。
而另一支凤族自忖血脉悠久,并不愿相信跃空难于登天的事实,将青空之城一升再升,渴望能有后起之辈在遥远的坠落中生出翅膀。可惜事无愿违,随着一位位自信满满的少年一跃而下,成为海兽肚里的美餐,朝遥悲哀发现,青空之城离地面太过遥远,除了自己和一些老东西,剩下的族人已经回不到地面了。从青空之城俯瞰恒古大陆,不能见到一花一木,只能望见不断流逝的云朵。他们已不存在于人类的视线里,只存活于他们的传说中。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光,凤族化名羽族,他们自以为青空之城早已被人遗忘,亦不会再有年轻人跃空成功。终是来到生命尽头,蹉跎一生,只恨当年狂妄至极,真以为羽族能同日月一般,恒古不变。他们不得不接受羽族将要凋零的事实——未能生出翅膀的羽族虽然拥有神的血脉,却只有三百年的时光。
羽族的老家伙不惜用自己的修为为羽族人延年益寿,更是不再允许跃空,终是杯水车薪。如今羽族已无多少年轻人,亦无多少活人了,就连城中央的那颗梧桐树,也因为人丁稀少,将青空之城铺满一地金黄。不可一世的朝遥无法承受此等挫折,将一身神力尽输于神树,只求它能庇护羽族,便转世而去。
随着青空之城最后一位强者于梧桐树上涅槃失败,青空之城再无人能够振翅离开。青空之城销声匿迹,直到人们真正将青空之城当做神话,直到魔族又一次肆虐于恒古大陆,一位不世出的羽族却从天而降。他竟能跨过日月的距离,穿过雷电密布的雷电,熬过缺氧,掠过冰霜,以完美姿态降临人间,展示出上古神魔般强横的手段,将盘踞云中的魔族轻易斩杀,又翩然离去,连一片羽毛都未留给凡间。
无人知晓流光是如何诞生的。有人说他诞生于梧桐树残留的神力,有人说他觉醒了上古祖先的血脉,还有人说他应羽族人的愿望而生。只有流光自己知道,他只是想看看不一样的世界,逃脱名为青空之城的牢笼,便纵身一跃。本以为将和无数前辈一般,焦于雷霆,瓦于暴雪,碎于厚土。可流光绝不甘心,还未见到族人口口相传,那个美丽的世界,他如何甘愿死去。巨大的愿望撑起双翼,让他御风飞翔,一位叱咤风云,惩恶扬善的羽族就此诞生。
女童不知当年流光究竟抱着多大的决心和愿望,方能在生死之际生出双翼。但她并不觉得,眼前的少年能做到这一点。不是因为他的血脉不够精纯,不是因为他的实力过于弱小,亦不是因为他想见母亲的心不够坚定。而是因为青空之城离日月太近,却离生死太远。
看着少年一次次从天空落下,被浪花吞没,又挣脱海水,再次拥抱天空,女童若有所思收起长剑。她无翼无御,竟凌空而起,一跃便腾飞至少年无论如何都不能触及的高度。
这时少年的每一次起伏都被女童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御剑之术在一次次起伏中愈发娴熟,他升空的高度却在体力消磨愈发低落。当碧蓝色又一次将少年拥抱,他再也没能离开湿咸而熟悉的海水。幸而女童及时出手,将他救出水面。少年便如一叶孤舟,伏于长剑,随波逐流。
“镜儿小姐,您说我真的没能力飞上青空之城吗?”少年眼眶萦绕的,不知是海水,还是泪花。他有心从剑上爬起,立于海面,却精疲力尽,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旋即他抱头痛哭,哭嚎着讲述一生辛酸。
女童仔细听来,略过无忧无虑的童年,少年的故事就只剩与父母的离别之苦,被变态的主教虐待之苦,被无知的教众羞辱之苦,还有隐约的,不知是否自以为是的,受同伴轻视之苦。
女童并不能感同身受,只见少年面色凄苦,便用法术将他架起。起伏的海浪此刻无论多么汹涌澎湃,都不能再将刺骨的寒意扑上少年心头。可少年依旧面色苍白,他哭得睁不开眼,仍偏执望向天空,哽咽问:“青空之城真的存在吗?”
少年仔细想来,记忆中,青空之城第一次出现源自赤轮之口,自前,母亲从未提过,此后,也只有少女等人曾经提及。少年无法自抑生出猜疑:莫非这些人只是不想看自己意志消沉,所以要用青空之城的梦话给自己希望,好教他能好好活下去?
“青空之城是存在的。”女童不善安慰人的情绪,只能言之凿凿将事实重复。
“可为何我抬头便能看见日月,却看不见与它同高的青空之城?”少年意志消沉,竭尽全力将质问嘶吼而出,便没了力气,摇晃着跌入海水。好在女童一剑送去,将他托住,才不至于沉沦苦海,无法自拔。
少年见少女没有回答,只道她也在哄骗自己,垂头丧气,像醉醺醺的酒鬼,竟破涕为笑问:“那请您告诉我,青空之城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
女童本想着解释青空之城同日月相比太过渺小,这才看不见,又害怕这般解释不能让少年信服。谁知少年立刻提出新问题,竟差点将青空之城冷冷清清,除却流光无人生翅之人脱口而出。可女童转念想起赤轮与师父的对话,更见少年眼底无半点生机,终是不愿将青空之城上的场景透露。
女童生怕回答犹疑,让少年猜出一丝半缕的真相,又不愿似师父般,编出太荒唐的骗局,急忙绞尽脑汁,将红彤彤的脸蛋想得发白,才急中生智道:“青空之城有许多像你这般不能自由飞翔的羽族,他们无法离开青空之城,自不能为世人描绘青空之城繁荣之景。”
“可那些能够飞翔的羽族呢?可我的母亲为何不愿告诉我这些真相呢?”少年任凭海水涌入他的鼻腔,连呼吸都变成海浪的声音,失魂落魄道:“我真傻,真的,我竟真会相信赤**人说的,天上有一座完美无缺的城市,没有战争,没有罪恶,没有偏见,只有歌舞升平和其乐融融,大家都像一家人一般活着。那怎么可能,那怎么会是真的?”
少年讲这些话时不断重复,也不管女童是否厌烦,若她不听,就说给浪花听,说给海风听,说给游鱼听,说给飞鸟听。
女童不忍心望见少年喋喋不休的模样,仿佛散架木偶,便柔声道:“青空之城有严苛的族规,禁止族人将族内之事外传。你也是知道的,若一个地方传出了人杰地灵的好名声,之后招蜂引蝶,来的都是些鱼目混珠之辈,早晚将一潭清水搅混。”
女童自知这套说辞漏洞极大,青空之城遥不可及,就算被人知晓又如何登临?再者就算有心之人能登上高城,依这般能让跃空之人遵从的律令,又如何能让他们胡作非为?
可女童生怕少年从此意志消沉,变了疯子,或自寻短见,只能信口雌黄,只待他情绪稳定,再慢慢将真相揭露于他。
女童盯着少年空洞的眼睛,努力舒展眉头,不让少年看出她的心虚。可她却也看不出少年内心所想,只能看见海水不断将他的身体托举,又落下。只好用法术驱逐着少年身边的海水,免得他沉入其中,不愿离去。
索性少年并未如女童所想象得心思缜密,他闻言立刻充满了干劲。只见他又一次踏在剑上,双眼放光望向女童:“您说的对,青空之城本就该是高不可攀的,若人人都知晓,那它又怎配成为羽族人的幻想乡。”
少年旋即又一次御剑飞行,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连残影都未留下,已至云端。这般高度是他先前御剑的极限,这一次竟未停下,而是破云而出。可他终是在之前的尝试中花了太多力气,后劲不足,没超越云层多久,再次跌落。
锋利的风自海面迎来,未能刺醒少年的疼,他连维持笑容的力气都不曾剩下,却如神助般飞速下坠。天旋地转间,少年双眼朦胧,海面倒映天空,白云苍狗,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方向,以为正朝青空之城冲去。海与天在此刻失去了边界,生与死在此时模糊了区别。
自海平面而来的曙光将少年照得发亮,他马上就能知晓困惑的答案:母亲到底是在冥河,还是青空之城。不论她在哪里,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少年都心甘情愿。这时他又充满了力气,想要睁眼看看去往的方向,可强烈的气流就像他坎坷的命运般,死死遏住他的自由和他的眼皮,于是少年只得喃喃自语:“母亲,时隔百年,我终于又能见到您了。”
不知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少年依旧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他似乎一直在降落,从没有停止。这时他突然察觉,他早已脱离了一切束缚,不论是物理上的,身体上的,还是灵魂上的。但当少年猛地睁开干涸的双眼,映入他眼帘的,依旧是无尽的黑暗。孤独和遗忘令他无比惶恐,他惊恐地尖叫,却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流光前辈,晚辈不请自来,扰您清修,还请您莫要怪罪。”女童恭敬行礼,便端正坐于流光对面。流光府邸素雅的桌上和青空之城的街道一般,空空如也。
“无妨。”流光摆手间,已在桌上摆满了仙酒仙桃,用朴实的壶碗盛放,却发出醉人的香气,若少女来此必定已大快朵颐。女童只微笑端坐,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有一桩往事,晚辈有所困惑,不知前辈可否为我解答一二?”女童将仙桃在口中含了又含,才细嚼慢咽下去。望着天空,细声细气问道。
“那孩子并无青空之城的血脉。”流光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女童的问题,“他的母亲不是从青空之城离开的。”
女童闻言一愣,贝齿陷入软桃不能动弹,双眼发直,一双清冷的明眸竟沾上红尘,哀婉中带着晶莹,心中默道:“我带他来青空之城,究竟是对是错?”
女童不愿让流光看出她的情绪,双眸又恢复了冷清,问道:“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有人,能够跃空成功,接替您成为青空之主吗?千年时光,也未免太长。”
“千年对人类来说,确实太长,他们不能预卜千年后的今天,亦不能知晓千年前的昨天。可千年对我们这些种族来说,和沧海一粟又有何区别。”流光苦笑一声,“待你到了我这般年纪,那些在少年时被视为珍宝的记忆,恐怕连记忆都已不能算上。”
“所以赤轮姐姐才会记错那少年的来历。”女童望着手中的仙桃,一时想:世人皆知这颗仙桃能令人返老还童,延年益寿,多赠人百年时光。可又有谁知晓,这仙桃树生根一千年,发芽一千年,枝繁叶茂又千年,待开花结果,不知过了几个千载。可它的千载时光,却只能换人百岁安康。这千载悉心照料,子子孙孙不知几代,方享其果,是否值得?数代人的一生,换一人的二生,又是否值得?
这时女童突然明白了为何总有人要拔苗助长,他们恐怕不都十分愚蠢,而是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不论是为了身前人,还是身后名,他都不得不为了自己的目标放手一搏,为此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在所不辞。其中的成功者荣获英雄之实,供后人传诵,其中的失败者只得蠢货之名,被后人辱骂或耻笑。
女童一旦陷入沉思,那双清理的眸立刻将面容衬得哀婉,看得流光难免心疼,他只道女童为少年的无依无靠悲哀,眉头一蹙,不知该不该将事实托出。他喝了数杯仙酒,才借醉意缓缓道:“他的血脉亦不来自冰海上的湖中岛。”
女童乌黑的瞳孔转了又转,默默思索来龙去脉,却什么都想不明白,这才瞠目问:“那他究竟来自何方?莫非当年还有第三支羽族流落人间,因机缘巧合被历史隐去,这才无人知晓?”
“能长出翅膀的,可未必是羽族。更何况,他连翅膀都长不出来。”流光的话令女童瞳孔震动,她立起身子左右张望,见少年依旧死气沉沉睡着,才将杯子抵在唇间,吹出一连串的泡泡。
七彩的泡泡将房里的故事画下,便纷纷碎开,再无半点声音,女童轻叹一声,又问:“那他的记忆呢?他不是有个羽族的母亲?难道他在骗人吗?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羽族的血脉何等强势,若非遇到旧神五族,怎会杂交出金发碧瞳的孩子?”流光上下打量少年,突然目光闪过一丝凌厉,便如阴云于眸中翻滚,“壁轩……”
女童闻名亦朝少年望去,长剑在手,金瞳闪烁,只见少年依旧是少年,平平无奇,身形一滞,困惑看向流光,希望他能给出解释。
“自尊师携滔天决心将其封印,已过了三百年,他恐怕从未受过此等挫折。是故这些年来再非从前那个以武征国的疯子,也是用起了蛊惑人心,借刀杀人的手段。”流光轻叹,眼神顺着少年望向不远的云朵,数度摇晃酒杯,眼底阴晴不定,终于开口道,“你也知晓,羽族血脉作为旧神五族唯一的幸存者,早已血脉凋零。是故族中总有些胸怀大志之人,试图复兴羽族。”
流光又一次停顿,他将杯子一次又一次撑满了美酒,却见女童端坐如故,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朝前望着,又是叹了数息,才说道:“这件事本是我羽族隐秘,可如今你都将这孩子带回青空之城,恐怕壁轩早已利用这孩子做了许多事情,我便不该有所隐瞒。”
桌上的仙桃佳肴早被一扫而空,流光便又挥手变出许多,这才将旧事娓娓道来。
千年前,一位跃空成功的羽族横空出世,名曰缺月。可彼时青空之城血脉凋零,儿时同伴一个个遭受岁月摧残,重归梧桐神树,他天**好玩闹,与流光这般生来厚重之人无话可说,不甚孤单。
这般过了百年,缺月终是受不了青空之城的清冷,只想寻个能同他一般岁月悠长的同伴,不再孤独。便打着复兴羽族的幌子,阅遍旧史古籍,游览三山五岳,终是在冰海深处寻到了一个法子——以血脉之力为引,将力量注入普通人的体内,辅以秘术洗血换髓,若能扛住这一系列改造,便能同血脉的来源一般,获得惊世骇俗的力量。
“若扛不住呢?”女童的倒影于杯中沉寂,言语间未掀起半点涟漪。她的余光始终留给少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自是经脉具毁,连肌肉同骨头都化作血水,可一口气被秘法吊着,求死不能,只能待药力散尽,不知几载,活活饿死。”流光言语义正言辞,女童抬头望去,只见他面色寻常如故。她却忍不住凤眸圆睁,带着杯中倩影,掀起阵阵涟漪。只是她向来不喜被人觉察了情绪,立刻收敛神情,继续将故事聆听。
缺月这般下作手段自是惹得人神共愤,招来无数人征讨,他们却都不是缺月的对手,被他轻易斩杀。见无人是自己的对手,缺月更是肆意妄为,他见普通人的血脉无法满足他的实验,竟将主意打到了不离雪王室身上。
那一晚缺月如恶魔般降临王后的寝宫,将刚刚出的满月王族王子掳走,终是引来无休止的追杀。光明骑士团,圣十字军,魔法兵团,巨龙骑士团轮番出动。这些横行恒古大陆的军队竟奈何不了缺月,他屡被围攻,却屡屡逃出生天。
将军们都认为小王子早已死在缺月的恶魔实验中,却碍于王威,继续追捕他。缺月却不以为然,数次大张旗鼓地出现于不离雪境内,直到与骑士团打得昏天暗地,这才尽兴而归。人们不曾注意,缺月许久未寻人进行实验。他们也无法注意到,毕竟在当时的不离雪,到处都是失踪人口,被当成货品买卖。而这些人的罪孽,最终都被安在缺月身上。
又过了数年,不知缺月是厌倦了逃亡的生活,还是良心发现,竟将小王子送回王室,从此销声匿迹。小王子归家,并未迎回他众星捧月的人生。冷血的弟弟将他视作争抢王位的大敌,与缺月鏖战的将士们将他视作害死战友的祸首,就连那些无关紧要的贵族都将他当做一个怪物:他已经离家二十余年了,竟还是孩童的模样。他们不由发出胆战心惊的困惑:他还是满月王族的血统吗?他还能算作人类吗?可他弱小得连普通人都不如,更别说使用羽族的仙术,或是光明血脉的魔法了。
唯有他的父母依旧对他抱着期待,或许他的时间被那魔头夺去了,他才永远不会长大。待他习惯了人类的生活,他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不离雪人。于是国王和王后千盼万盼,想象着他渐渐长大,成为万众瞩目的国王。可人类的时光终是浅薄,他们最终没能看见他长大,便撒手人寰。新任国王早就无法忍受这个夺去了他所有宠爱的怪物哥哥,将他送去翠西大教堂——那座冠冕堂皇,却隐藏了一切罪恶的宫殿。
在那里,小王子受尽了一切屈辱,他不甘,他反抗,却不能改变任何东西。他的力量比任何人都要弱小,他的生命力却比任何人都要顽强。不论他受到何种毒打,不论他遭遇了饥渴或是炙寒,他都康复如初,茁壮成长。
地下宫殿的管理者发现了它的怪异,不再允许他以娈童的身份生活,一次次将他暴露于众人面前,进行着凌辱异类的表演。人们喜欢不死者不甘而绝望的神情,好像只有看见它的身体满目疮痍,才能让自己渺小而短暂的生命显得高高在上。于是他们日复一日将辛勤赚来的财富投入这场残忍的秀场,只为在屡受欺凌的日子里,感受到身为人类的强大。
翠西大主教本以为这个孩子将为他带来无尽的财富,神裁却在他出乎意料的那天如约而至。当它在铁鞭的抽打和烈火的灼烧中憋屈昏倒,刺耳的辱骂声并不能将善良纯真的灵魂唤醒,只会将沉睡的恶魔召唤。白色从他的体内涌出,夺去了所有人的光芒,也夺去了他们的性命。羽毛如光箭般肆虐,穿过残忍者的胸膛,刺出怯懦者的心脏。当少年朦胧睁开双眼,眼前只有由恐惧组成的尸体,扭曲着狰狞。
当黎明的钟声响起,一定要有人接受审判,为众人的死负责。而它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和目击者,自然成为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晨光照在十字架上,正衬他稚嫩的容颜。那本该是张天真无暇的脸庞,却只能用麻木面对批判和焚烧。可它本就不是恶魔,如何在驱魔的仪式中现出原形。但烈火却不会管这些,它会焚烧目之所及的一切,不论它是善良,亦或邪恶。
“后来,是赤轮姐姐出现,将他接往湖中岛。可为何,您的故事,和他的记忆并不相同。”女童杯中的仙酒不知在何时见了底,她却无丝毫醉意,眼底清明望着流光。只见流光眼中似有薄雾缠绕,什么也看不清楚。
“有一种秘术,能够混淆现实与梦想,令人无法自拔,他正是这种秘术的受害者。”流光沉吟片刻,又道:“那秘术由祂所创,不知蛊惑了多少人心,缺月亦是被祂蛊惑,这才对这孩子使用了如此残忍的秘术。他从来不是羽族,而是一个可怜的人类。”
“那他当时生出的翅膀?”
“不过是祂的又一个骗术罢了。他憎恨不离雪人,却又渴望被不离雪人接纳,自然成为祂最好的工具,替祂通风报信,助祂筛选帮凶。恐怕他口中的故事,都源自生出翅膀的那一场梦。只不过,那终是一场梦,他渴望力量带来的强大,却又畏惧力量带来的杀戮,所以再也生不出翅膀。依我看,祂最初的计划,是想让他进入羽族高层。可他控制不了祂给予的力量,便只能事与愿违。”流光望向少年,眨了眨眼,“这件事赤轮应是知晓的,她却觉得这孩子可怜,终想将他挽回正道。只可惜,他……”
“胡说八道!”喘息声贯彻九霄,让冷清的青空之城满是回声。少年不知何时醒来,狠狠瞪着流光,口中不断念念有词,“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是羽族的孩子,我是母亲的孩子……母亲一定是被你们害死了,才要撒下弥天大谎!”
旋即少年快步朝房外奔去,一路向西,略过巨树,淌过人群,逢人便昂首挺胸,振振有词:“我才不是人类,我是高贵的羽族。我可没帮祂做过任何事情!我是不离雪的守护者,我自要满足不离雪人的愿望。奥尔汀国王对我极其尊重,比任何人都要看重我,所以我要让他的孩子成为不离雪最伟大的血脉!那两个异族人,明明只是普通人类,却拥有异于常人的力量。她们绝控制不了这份强大的力量,我必须想办法制止她们!她们会威胁巴德尔的,就像当年那些恶魔威胁我一样!”他的眼睛不断张望,却不敢同任何人对视。
“不,不,我不是小王子!”少年疯疯癫癫地站在青空之城的边缘,低头俯瞰,竟对万里高空熟视无睹。脚下没有云朵,身边没有旁人,他却异常激烈,不知口中辩词与谁交锋,“我是血统最纯正的羽族人!我拥有最强大的血统!我本该受万人敬仰!为何你们要议论我,为何尼玛要取笑我。”他盯着碧空狂笑数声,咬牙切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深深呼吸,“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我的血统是多么强大!”说罢他纵身一跃,朝凡间跌去。
暴戾的风应将脸颊刮得生疼,少年却维持着骄傲的微笑,好似无感疼痛。但他双眼紧闭,如冰晶般溢出的泪花,真真切切将疼痛写在他的脸上。□□疼痛并不能激发他的力量,普照的阳光亦未能将他的翅膀照亮。当寒风席卷着恨意将少年拖入煞白云层,霎那间宛若墨入清潭。
雷鸣骤响,暴雪如刃,少年随着气流上下颠簸,于雷霆中侥幸躲避,直到他几无知觉,终于离开漆黑层云,坠入阴沉的天空。他未能长出翅膀,却长出一段段陌生的回忆。华丽的宫殿,慈祥的父母,自私的哥哥,道貌岸然的主教,装模作样的信徒。少年无力掐断默片放映,只如断线的风筝般游荡。雨点在积蓄了许久后,淅淅沥沥落于其身,本不至于疼痛,可他满身伤口,雨中寒意竟能渗进血脉,痛彻心扉。
“假的,都是假的!我现在就证明给你们看,我是世间最纯正的羽族!”少年已分不清这句话出自他的嘶吼,亦或在他的心声中隐没。但疾风骤雨确确实实在此刻倾倒,将他埋入密集的冰冷中,好似坠入海底。
在苦寒中,少年不断回忆着母亲的容颜,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疼痛。他依旧回想不起母亲的模样,却能清清楚楚看见轻翘的唇,慈眉善目。这时少年惊觉,不论他睁开或紧闭双目,都能看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母亲。这时回到母亲的怀抱便成为了他仅剩的意识。为了触摸他唯一的温暖,他不惜失去一切。
当少年终于能够回到那温暖的怀抱,那张发光的脸却在顷刻间扭曲得倾城而妖异。完美无缺的脸庞镶嵌着摄人心魂的绝艳,一颦一笑都令人窒息。少年只觉这张脸陌生无比,却又不得不赞叹他的美貌超越了性别,绝不属于人间。而他在意识朦胧的儿时初见这张面皮时,就已这样想了。
儿时被掳的流离,服下烈毒的痛苦,换血后的疯癫,这一幕幕撕开了少年尘封的记忆。少年终于回想起一切:他是新月王朝的王子,被掳后遭受皮开肉消的痛苦,终于获得了无穷的生命,却被同伴当做异类,直到赤轮将他救去。
厌恶和憎恨从非无源之物,它会在弱小时隐匿,亦会在强大时张扬。当祂出现于他的脑中,请他帮助自己消灭人类时,少年义无反顾地答应了。可生命总有许多例外,少年却并不对所有人类满怀憎恨,那位年轻的国王,不似那些满嘴虔诚,满心私欲的蠢货。他尊敬自己,赞美自己。而他怀中的婴儿,像极了年幼时的自己,所以少年一定要帮这位父亲完成他的梦想,少年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在父母身边茁壮成长。
那个毫无血脉之力的孩子获得了众生的愿望,竟比任何血统者强大。少年亲眼看着他长大的,就仿佛看见了长大后的自己。可少年同样收获着众生的愿望,却未长大分毫。所以他只能想象,若自己能够长大,也会是这样,一身强大的血脉之力,受万人敬仰。
在少年幻想的世界中,他于万人簇拥下戴上花环,踏着轻快的步伐,赤足漫步在铺满橄榄叶的道路上。绿毯的尽头是他温柔的母亲,他正骄傲地望着自己,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满月。
月光照拂于满月,化作他的翅膀,陪着他热泪盈眶,靠近他的母亲。缺月低着头,满月便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他只得回忆儿时同缺月依偎的场景。他们一同避雨,他们一同逃难,他们为了一块披萨相互争抢,那已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很久未曾相见,如今只剩一步之遥。
满月终于来到母亲面前,他惶惶不安地抬头,望向母亲的双眼。在目光交织的瞬间,满月不可置信地收回他的爱意。他不能在缺月眼中看见分毫眷恋和缅怀,那双空洞的眼中只有一片苍白,没有任何情感,就像他看待每一个实验的失败品一样。
这时,满月终于回想起缺月时常挂在口中的话语:“你这个废物,明明拥有着我的血脉,为何不能拥有我的力量?”“难道我追求的,终究是南柯一梦吗?难道血脉也不能改变一切吗?”“别跟着我了,滚回你的王室。别用这种眼巴巴的眼神看着我,真恶心,低贱的生物。”
“我不是废物,母亲您看,我不正在天空中飞翔吗?”满月鼓起勇气对缺月道,他试图在缺月的眼中找到些许温柔。可缺月只是眉头一拧,目光呆滞看向天上的满月,那里是青空之城的方向。
此刻,满月终于在缺月眼中看见了其他颜色,那抹红色跨过时间和空间,亦抹去满月的一切记忆。当满月的意识由红转黑,碧落海总是风平浪静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不拦着他吗?”流光不解问女童道。
“他终其一生的愿望,也不过自由飞翔,仅此而已。”女童背对着万里高空,心中焦虑却胜过忧伤。她为远在不离雪的师父担心,她为那个明明能够自由自在,却始终不能遨游九霄的少女担心。那个祂究竟有多么强大,以至于她宁愿和自己分开,也要将自己送上距离纷争,最为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