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梦碎

大火点亮黑夜,以至伸手不见五指的圣器室重归洁白。巴德尔终于看清面前装神弄鬼的人,他四肢粗壮,应高大威猛,却偻着身子,亦能和巴德尔平视。当巴尔德凝视他时,他也凝视着巴德尔。记忆中温文尔雅的细节在面具后,与隐藏在游侠皮帽下的金发碧眼抽丝剥茧,面具上漏出的瞳孔震惊数秒,狂笑道:“没想到,弑神的国王,亲手夺走了所有人的光明,却是为了独自霸占光明,您还真是卑鄙无耻啊!”

“并非所有人都拥有光明血脉,我若不夺走它,那只会任由光明血脉将人们的光明夺走。”国王并未在意此人如何将他认出,他只想驳斥面前之人偏颇之语。八年间,他已经听够了血统者们的指控。曾经他还会义愤填膺地批判血统者,又在夜半时分难以入眠,思考自己的做法是否与血统者不同。毕竟,他夺走了血统者天生就有的东西,就像血统者夺走了普通人天生就有的身体和自由。

在无数辗转反侧的夜晚,巴德尔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当做承载血统者所有余孽的罪犯进行批判,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在本质上与血统者有何不同。直到太阳升起,当他朝街头巷尾望去,笑容洋溢在每一个百姓健康活力的脸上,凝固于巴德尔心底的寒冰终于融化。在血统者把持不离雪的时间里,他只能看见疲倦的背影,麻木的脸庞,但如今,阳光到达之地,便有微笑。巴德尔终于说服了自己,他做的没有错,因为他虽然夺走了血统者们放肆的笑容,但笑容从此成为了每个人的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不经审判就夺走所有人的光明?难道普通人中就没有坏人,血统者里就没有好人?”面具后的声音撕心裂肺道,“难道你夺走了我们的光明,压迫就会消失?不公就会绝迹?看看你任命的那些官员吧,难道他们就是为了公平和正义而战吗?不是的。他们只为保住来之不易的特权,把自己打扮成一条条只知讨好主人的狗。他们看上去忠心耿耿,孜孜不倦地执行着你的政令。不过是阳奉阴违,借机将手管得更宽些。你从未创造一个新世界,不过缔造了一群尚未觉醒的血统者,等到你真正成为光明神的那一天,一切又将变回原样!”

“至少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至少人们过得比从前好!至于传承了七千年罪孽的血统者,何须审判,他们既然流着这般无耻的鲜血,又怎会是无辜的。”火光在巴德尔眼中跳舞,点燃他神情激动,但又立刻熄灭,月似寒霜,凝固在苦笑的脸和面具上。巴德尔知道,百年以后,不离雪又将陷入新一轮的循环。甚至不需百年,新的血统者就会诞生。他们或许没有强大的力量,但他们拥有只手遮天的权力,拥有富可敌国的资产,拥有指鹿为马的舆情。这是必然发生的,就像过去一样。巴德尔即改变不了过去,也改变不了未来。所以他向来回避区思考,那个令他绝望的未来。在那时,巴德尔总会在午间草场平躺,静静望着流云飞鸟,感受时光流逝,默默祈祷:没有发生的事情,又有谁能说清楚呢?或许,未来会不一样呢?

“过得比从前好?是啊,他们现在是过得比从前好了。可是他们失去了信仰,失去了理想,也失去了对是非对错的辨认,他们成为你意志的附庸,成为你梦想的齿轮。可是,你凭什么叫所有人按照你的计划活着,你凭什么为了你的理想叫所有人为你牺牲奉献,你又凭什么保证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火燃烧在面具上,将苍白的地方烧出焦黑的斑点。

“若我真做错了,自会有人推翻我。”巴德尔平静答道,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我消灭所有血统者的那一天,我就已做好被消灭的准备。从□□到灵魂……”

“错误或许会成为一时的真相,真相却要用百年来昭雪。巴德尔陛下,等到人们意识到您的错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更别提,你无足轻重的一个决定,或许就能害得成千上万人家破人亡,到时候,你真的会承认你的错误吗?”火光再一次朝巴德尔逼近,亦融化了他脸上的月色。面具似点燃的羊皮纸不断褪去,余烬似要嵌在他的脸上,眼看就要看清他的面容。

“我会承认的。纵使我不承认,史书自会为公道,将我的一生盖棺定论。”烈火燃上古老的阵法,将巴德尔团团围住,他易容的伪装终于卸下,展露出忧郁深沉的脸庞。火光摇动,却攀不上他的衣角,就好似有意躲避着,深海底的未知与迷茫。

“不,你不会的。事到如今,你依旧没有承认你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愤怒的男人扯下面具,终于露出他那张比面具更加狰狞的脸——凹凸不平,肉疮横生,连鼻孔嘴唇都被抹去,那是被烈火焚烧的证明,那是惊起梦魇万千的恐惧。但巴德尔只静静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容貌正常的普通人,既没有恐惧,亦没有怜悯。

男人并不满意巴德尔镇定的反应,他凑近巴德尔,想将他吓得失态,猛火骤从阵纹中怒起,将他惊慌失措地吓退数步。他憎恶看着火焰,又盯着焰心的巴德尔,扭曲着本就扭曲的嘴,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吼:“都是你将我害成了这副模样,你却不需为自己的错误赎罪!”

“只因为您曾是血统者,所以那些狂热的新时代分子就要将你焚烧?请您告诉我,是谁将您烧成这副模样,我定不会饶过他。”巴德尔瞬间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他的眼神逐渐温柔,满是怜悯。在弑神后的一年里,巴德尔并未考虑到人们对血统者的憎恶有多强烈。直到发生了无数起袭杀血统者的事件,新的律法才姗姗来迟,可死去的血统者无论如何都不能复活了。巴德尔对此感到抱歉,但并不后悔。八年间,他常常为自己难以未卜先知感到无力,却不会痛苦,因为他自认为,这些事情都是不得不做的。

国王的神情在男人看来讽刺无比,他憎恨国王自作聪明的定论,也憎恨他理所当然的判决。这个被无数人赞扬的英雄,从来只会高高看着,却不能感同身受。他难道不知,痛苦都一旦发生了,无论如何弥补,都无济于事。就像丑陋的脸上开不出美丽的花朵,黑夜的世界里不会出现阳光。这一刻,他真想将国王推入火海,也教他尝尝被万人唾弃、恐惧的滋味,也叫他承受自己八年来所受的屈辱。

“巴德尔·奥尔汀,看看你吧,你对我做了这一切,却连我的名字都遗忘了。吾名让·艾斯卡普,吾又名查尔斯·弗兰克!”弗兰克的声音引动惊雷,将他的脸照得惨白,大雨却未落下。而巴德尔的脸也瞬间变得煞白,查尔斯·弗兰克这个名字他十分熟悉,那是弗兰克教皇的长子,光明教皇的下一任候选人。巴德尔一直以为他和亚历山大一起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里,没想到他却换了个名字活了下来。

不似弗兰克的中庸,弗兰克家的公子待人谦和,一心光明,更无半点私心。他魔法天赋虽不及巴德尔,但也仅此一个算不得缺点的缺点。姿貌英伟,风流洒脱,好一个长发贵公子,讲经辩道,布施百姓,当真品行高尚。雅威市的百姓都赞美弗兰克,称他为圣子升天后最伟大的光明教士。这些话不免夸大其词,但也能说明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只是弗兰克拥有的一切,都随着巴德尔弑神,烟消云散。

“八年前,你可知那些叛军是多么野蛮?他们初进雅威市,还伪装得和从前一样,体恤民心。可一段时间后,便暴露本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些丧心病狂的疯子为了几刀尔,就用孩子威胁母亲,妻子威胁丈夫。可就算他们得到了钱,也不会放过那些无辜的普通人。那个时候,百姓们无不祈祷您的到来,可你在哪里?他们如此信任你,你却辜负了他们的希望!”弗兰克哭喊着指责着巴德尔,他的面容因恐惧和无助更加扭曲,五官几近拥挤成一点。

巴德尔不敢想象那时的场景,光是听闻那时的惨状,就让八年前的他几近晕厥,无语凝噎。就如他现在也不敢看向弗兰克的脸,那是比狰狞的容貌更深的恐惧。

“虽然光明神已死,我们这些信徒却绝不会抛下誓死效忠的信仰。教堂虽小,加上广场,却也够容纳成千上万的人。我们施展魔法,用光之屏障将整座广场围拢,保护着那些依旧相信光明神的信徒。人们发现叛军攻不进来,亦接踵而至。我们可不会询问他们是否相信光明神,来人便护。我自认为救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又闻南方军团即将来援的消息,就算此后接受审判,那也死得问心无愧,至少能为光明神殉道,我虽死不悔。”

“可是,你做了什么?你竟在一夜间剥夺了所有人的光明血脉,光明屏障转瞬坍塌,空旷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成为了活靶子。那一夜光明广场血流成河,竟有人被血水淹死。十中无一的幸存者为了保命涌入教堂,然后发生的事情,国王陛下,您不会不知道吧!所有人都拥挤在狭隘的过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被烤得外焦里嫩,肉香竟能盖过刺鼻的浓烟。自此以后,我闻到肉味便想呕吐!信徒们为了保护我赤手空拳与叛军战斗,我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痛不欲生地昏倒在信徒们的怀里。在那场大火后,我失去了一切,力量,容貌,荣誉,甚至是名字!一无所有的我担当不起弗兰克家族之名,更为苟全性命改名换姓,幸而百姓们善良仁慈,将我救活,我也就默默发誓要保护他们,带他们来这里建村兴业,转眼已过七年。可七年过去了,焦土长出来庄稼,我心中的焦土却依旧空旷。我始终憎恨自己,为何没有力量,为何没有和他们一同死在大火里。若当时我还有光明之力,若我当时还有光明之力……”

“既如此,你为何要将他们活活饿死?就因为他们感染了瘟疫?可他们明明没有感染瘟疫,可他们明明还有生的希望!莫非,你想靠着他们重获光明血统?”听闻弗兰克的故事,巴德尔的心隐隐作痛,他有所明晰,却说不清楚。但他转念又想到了积攒光明愿力以换光明血脉的秘法,心中恶寒,看着弗兰克的眼神冰冷徒增。这些年他也遇到了许多复辟者,他们每一个都说自己身世悲惨,可再悲惨,能惨过被他们欺压了上千年,甚至断子绝孙的百姓吗?

“我将他们活活饿死?他们没有感染瘟疫?”弗兰克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巴德尔的鼻子怒斥道,“你还有脸问我?不是你说要消灭血统者吗?不是你说要让光明之力绝迹吗?我们早已习惯了平凡人的生活,我们也决定此生只为您效命。可为何?我们的血脉中,又长出光明之力?”弗兰克挥手激出一道光刃,贴着国王头皮划过,“看看吧,难道是我日夜祈祷,祈求光明神的眷顾,所以我才重生出光明之力?不,不是的,那些死在教堂里的村民,每一个都拥有了光明之力。可八年来,他们从未信奉过一天光明神,他们只信奉过你!真是荒唐啊!他们在代表正义和平等的土地上,竟生长出罪恶的血脉!莫非,你才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巴德尔低头,沉默不语,任由火焰爬上他的脚尖,不做动作,一言不发。他该怎么反驳呢?任何反驳都苍白无力。他的一身血脉皆来源不正,他又凭什么独掌光明之力,以公平正义自诩。直到白色的火焰炙痛了他的皮肤,巴德尔宁静的双眸终于沸腾:“不管什么原因,这些村民都是无辜的,你着实没必要害死他们。”

“国王陛下,您说的真是轻巧。一旦您的爪牙们发现血统者重临世间,他们会放过我们吗?他们只会像我们从前待异教徒一般,将我们绑在木架上,看着我们燃烧殆尽。我们何罪之有,要受此等刑罚?与其受尽屈辱而死,何不自行了断呢?你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对付仍旧信仰光明的余孽吗?”

“那组成阵法的三具尸体呢?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般对待?”巴德尔不敢看向弗兰克的眼睛,他清楚地知道在那几年,人们是如何对待任何疑似光明的余孽的,火烧,投水,斩首……尽管巴德尔在了解解放者的残暴后立刻制止了这种行为,可已有成千上万无辜的不离雪人死于解放者的狂欢。巴德尔也清楚,就算他明令禁止,之后又有多少无辜者或是光明信徒被残忍地杀害,亦是必然,于是不再多言。

“他们不愿赴死,非说一身光明血统是神赐的荣耀,想要凭三人传道授业,好教光明信仰重新发扬。可我知道他们的性子,别说传播光明,他们不拿光明之力为非作歹,便是万幸。我不愿他们辱没光明之力,所以我只得将他们送去见光明神了。”烈火蔓延至屋顶,缠上横梁,它支撑不住火焰的重量,重重落下,将弗兰克和巴德尔分开。

“其实在弑神前,我一直思考,血统者和普通人能否有和平相处的办法。”巴德尔眼中已看不见弗兰克,只剩跳跃的火苗不断寻找着支撑燃烧的舞台,它们却靠近不了巴德尔半点,便立刻熄灭,“你何不让他们试试呢?”

“国王陛下,您不清楚吗?血统者是无法在您创造的世界中生存的。人们讨厌我们,人们厌恶我们,人们更害怕我们。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一个血统者诞生,他们更不会允许一种信仰威胁他们毕生的仰望!所以,当第一个血统者出现时,这个村落就被判下了死刑,唯有我们这些血统者先行了断,才能保护剩下那些无辜的村民!”

“所以你才用瘟疫做幌子,防止城里的官员前来探望,所以你才要装神弄鬼,只为断绝一切消息传出的可能。”巴德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要与火焰融为一体。

“谁说,血统不是一种瘟疫呢?它也靠血液传播,它也能将不可一世的英雄变成摇尾乞命的懦夫。”这一刻,弗兰克好似与火焰重叠,须臾,越过横梁,冲向巴德尔,“国王陛下,就请您和我,一同随光明神陪葬吧,我们的血脉,即是罪孽!”

“但那些孩子没有错!他们出生在光明神死去的年代,绝不该为他陪葬!”巴德尔轻易避开弗兰克的攻击,他掐指念咒,欲灭火救人,光之魔法雕琢出百花的纹路,却在盛开之际戛然而止。阵法骤暗,不见踪迹,他脚下阵法却隐隐发亮,原来是将光之力统统吸收。

“难道八年前的孩子们就是有罪的吗?巴德尔,我早就对这个世界失望。这才准备了足够夺走我一切的阵法,只为献祭我一身光明,再随神而去。可没想到光明神有眼,竟迎来您的到来,这如何不能说,是命运使然。能请您同我一道献出一身光明,现在的我,也没有那么失望了!”弗兰克的笑容和哭泣没有两样。他早已失去知觉,以至于烈火焚身亦无痛感。不似巴德尔为了躲避火焰狼狈不堪,竟被他一把抱住,朝火海里拉去。

金色的发丝掉落在火焰中,转瞬化作黑色,巴德尔眼中的火焰亦欲燃欲烈,快要烧干深渊。他面色凝重,考虑更多的,却并非自己的安危:难道从一开始我就错了吗?难道血统者并不能简单地与罪恶化等号。

巴德尔披头散发,无法专心思考,火焰化身为弗兰克亲手打造的王冠,将为巴德尔加冕。

当大火将要吞没福格特的一刹那,他开始痛恨自己为何没有光明之力。而后,磅礴的光如爆炸般充斥整个过道,将大火斩灭。福格特不可置信地望着双手,他无法想象,自己竟在绝境中恢复了一身光明。未有迟疑,福格马上拉着孩子朝塔顶冲去,勒兹等人立刻跟上,他们嘴里念叨着光明神万岁,哪怕得到福格特的白眼也在所不惜。

“伟大的瑞博斯主教,再见您的荣光,我们真是三生有幸!”勒兹气喘吁吁道。

福格特听到这个名字,动作顿时慢了下来,他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也早以为自己真将这个名字遗忘了。但当他听见这个名字,他竟差点热泪盈眶。福格特无暇顾及自己的情感因何而来,但他不敢停留,继续朝前方冲去。

烟慌迷眼,墙塌阻道,慢了步子,慢不了火势。福格特抱着孩子,本在前方,可一会儿有人跌倒,一会儿孩子停步。福格特不得不回头将他们一一救下,不知何时已落到队伍的最后。

福格特不禁自嘲:八年前,他只把自己当做传承,绝不会冒死去救任何人。所以他才能在失去魔法的夜晚,装出依旧强大的模样,用富丽堂皇的理由骗人们让出一条道,踩着他们的性命逃出升天。如若是今天的他,一定不会那样做了,他凭什么自以为,血统的传承才是传承,精神的传承却什么都不算呢?

分心间,福格特体力不支,自绊双脚,就要跌倒,急忙将怀中的孩子抛给前方的勒兹。他欲起身,发现自己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恨自己领悟了光明后却不能将光明传递,又想到当年人们将生的希望送给他,如今他还给了人们,顿感释然,竟笑了出来。

勒兹下意识接过孩子,正要扔开。回望快被烈火吞没的福格特,又恨又敬。不知他为何发笑,心道若自己抛下这高高在上的混账殉道,岂不是还不如看不上的福格特。停下了步子,将孩子抛给前人,转头朝福格特冲去。前方之人呆立数秒,有样学样,独余最前方的人抱着孩子逃跑。其余人任由烈火装扮他们的眉宇,扛着福格特朝前走去。

“你们疯了吗?快走啊!巴德尔在圣器室,找到他就有出路了。”当福格特危在旦夕,他反倒清醒起来。暗道必是游侠打开,又被隐藏在教堂中的人关上纵火。危难关头游侠尚未现身,定是被纵火者拖住。如今只有赶快赶去帮忙,众人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我们不救你,我们一辈子都不会有出路!”一人将福格特的胳膊搭上肩膀,扭过头,义正言辞道。剩余人等纷纷点头赞同,他们灰头土脸此刻倒亮得非常。

福格特不再言语,他只觉就算今日和拥抱光明的大家一起死在火里,也心甘情愿。只是可怜了孩子们,白白送了性命。又生出一股责任感,留存体力不再言语,一同朝圣器室前进。

火在每一个房间中燃烧,就如冤魂显灵,霸占着死前的土地,他们融合交汇,化为一体,横生数手数脚,手舞足蹈,欲将众人阻拦。孩子们行时尚且安全殿后的人们就没那么幸运。勒兹的额头被落石破相,福格特的背被烧出一片焦黑……但他们依旧走着,不曾停留,视线中终于出现圣器室,门前清冷,无火无光。见孩子们快要冲入其中,众人相视一笑,拿出最后的力气奔去。挂灯的尸骸从天而降,将路堵住,无数亡魂的手从后方张牙舞爪而来,祈求着他们的陪伴。

“到此为止了吗?”福格特抬手,体内已无魔力能被调动,只觉命丧于此,却还像八年前一般,还要拖累众人。暗叹一声,同众人相视一笑,愧疚道:“劳烦诸位八年来的照顾,看来光明之力也不是什么都能解决的。”

“没想到竟和您死在一起,瑞博斯主教,这是何等荣耀。”众人异口同声道,脸上既无嫉妒的轻慢,亦无相异的厌恶。他们仿佛看见了八年前崇敬无比的主教,正端坐高台,讲经布道。他们从前只学着旁人,听得津津有味,不纠其义,更记不住半点。如今这些经文却跳入他们脑中,自释其义。诸如牺牲非善,慈悲唯道。我为人人,人人为我。他们并不能一时记住那么多话语,皆是走马观花,又感慨非常。

在诵经声中,众人闭上双眼,静静等待火焰为他们披上黑衣。火苗爬上了脚尖,迅速成长。初生的火孩上下跳动,双腿是它们的乐园。一番席卷,终于大摇大摆,登上衣角,长成一个娴熟的裁缝,为他们定制火红的外套。眼看人们的意识就要消融在无尽的高温中,他们好像望见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桌上摆满了牛排烤鸡,只是吊灯暗着,总缺些气氛。吊灯却亮起,连本身都被光所吞没,最后化作虚无。丰盛的晚宴上,独剩泛黄残缺的桌布。

人们大梦初醒,明目朝光来处看去。孩子们双手重叠,光明生于掌间,破碍息火,一路平坦。他们劫后余生,已生不出任何想法,缓步推门,那是另一片火海狼藉。火焰照不亮昏暗的房间,将暗烛烟影雕琢在皙白和黯黄之上,仿若云泥,却快被火光融为一体。生与死的界限也在掉落的灰烬中模糊不清,俊美的坦率被高温扭曲成赤面獠牙,扭曲的狰狞却在火光里变回了风流倜傥。好像深处地狱,宁愿双翅被点燃,也要永封魔头的天使。

“快带孩子们走。”在巴德尔意识到他八年前的行为是徒劳无功的一厢情愿后,他任由弗兰克扼住他的脖颈,什么也不想,只愿长眠于火中。直到看见孩子们耗尽光芒冲入房内,见到福格特等人灰头土脸,却未放弃生的希望,他突然对光明有了新的明悟:光明不是血统,而是一种精神。光明神想要传播的,也并非强悍的血统,而是他们高尚的精神。这些孩子,福格特等人,正继承着这种精神。所以他们一定要活下去,所以巴德尔发自内心地高声呐喊。

“国王陛下,那您怎么办?”福格特认出国王,差点冲入阵中,却在最后一刻停步。孩子们为了救他们用尽光明之力,他所剩无几的力量也只够施展一次魔法。他需要做出一个选择,破坏阵法,救国王出来;破坏教堂围墙,放孩子们走。

“瑞博斯主教,您身为光明的信徒,一身血统具是光明神所赐,怎能背信弃义,在无神的世界中苟活?难道你忘了,那些普通人是如何折磨我们的吗?难道你不怕,他们发现你的力量后,再以福格特的名字重新死去吗?”福格特竖起耳朵,目光在二人脸上盘旋,难定决心。他早已挣脱光明神的枷锁,更不怕以福格特的名字死去。只是他害怕,若他救了国王,这位宅心仁厚的陛下是否会放过这些拥有光明血脉的孩子。或者说,纵使他愿意放过这些孩子,那些沐浴在赤日中的人,是否愿意放过这些孩子。

“孩子们,还记得镇长叔叔说的话吗?我们血脉中的光明即是罪孽,已无法与指暗为光的世界共生!既然我们不能重塑这个世界,就让我们去往新的世界。那里有你们爱吃的糖果,那里有你们的父母,那里还有无尽的光明!”弗兰克话语急促,回荡在圣器室内。他知道福格特是成败的关键,只想用孩子们的死击溃福格特的心,在今夜埋葬所有人。至于他的那些老下属,他们背弃光明,死有余辜。

孩子们没有听从弗兰克的话语,他们识得游侠的声音,想要救出他,却被大火逼退。福格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弗兰克脸上,透过那双虔诚的眸,福格特终于认出了此人正是弗兰克,他不知那张俊秀的脸上怎会生出如此丑陋的表情,他也不明白那颗高尚纯洁的心怎会变得如此偏执狂妄,非黑即白。可他却不能完全否认弗兰克的观点,因为无人能够保证,这些拥有光明血脉的孩子能健康地活下去。大火挤破铁门,冲入房内,咄咄毕竟众人,留给福格特的时间不多了。

“巴德尔陛下,臣有一事困惑。”福格特任凭弗兰克高声赞美光明,一字一顿道,“在您心中,到底什么才是光明?是绝对的强大?是世人为善良与正义的诠释?是人们对明天的希望和向往?亦或是即将升起的太阳?”火光已覆盖福格特的双眼,比阳光更亮。

“光明本身就存在,它不能被任何人定义阐述,它是人们心之所向,心甘情愿赞美并履行的一切美好的集合!”优雅的笑容重新归复巴德尔的脸上,他用尽力气将这句话喊出,只为将其烙在孩子们的灵魂深处,待他们平安离去后,随着他们的光明血脉传播,“福格特,吾以国王陛下的身份命令您,破开围墙,解救所有人!”

福格特闻言欣喜,他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国王陛下,恕臣抗命!布散光明是您八年前的承诺,也是您自当履行的职责,我怎敢僭越?臣所能做的,不过是替陛下扫清眼前的黑暗,让陛下的前路畅通无阻!您的荣耀,至高无上!”火焰成为了他的披风,作为国王骑士的证明,熠熠生辉。

福格特的话语慷慨激昂,铿锵着震落穹顶上横梁,眼看整座圣器室将要沦陷,福格特释放出蓄势待发的咒语,光纹瞬暗,阵法立破。他见弗兰克依旧不依不挠缠着国王,扑上前去将他推开。巴德尔重获自由,举手将压抑许久的光之力释放,光芒之盛摧石破金,一击之下火灭风止。宏伟的教堂分崩离析,巴德尔急忙带领众人离去。却未见,福格特正欲跟上,被弗兰克扯住裤脚,数合缠斗,二人跌倒火海。福格特本欲出口求救,一望巴德尔,再望已是光明神的容颜。他突然发现,不论是经文描述的神,画作描摹的神,雕像雕琢的神,都不是真正的神。神不是无喜无悲的,他的笑容如旭日朝阳,令福格特忍不住想去触碰。当他触碰到那缕久违的光明后,他绽放出耀眼的笑容,他发自内心感到愉快,他终于得见神的真貌。此刻,虽死不悔。

“瑞博斯,你这背叛神的蠢货……”弗兰克的声音被火焰烧得沙哑,绝望而愤怒,“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吗?没有了神的庇护,我们是活不下去的……”

“安息吧,弗兰克,早安。”福格特已听不清弗兰卡在说什么,他笑着挥了挥手,永远闭上双眼,和弗兰克一同埋葬于坍塌的教堂之下。这座存活了上千年的教堂终于在数场烈火中灰飞烟灭,它很快将遗忘在人们的记忆中,失去最后一点痕迹。人们同样会遗忘平凡的弗兰克和瑞博斯,他们甚至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名字。但他们的灵魂将永世纠缠,永远将对方铭记,直到人们不再区分,黑暗与光明。

待巴德尔冲出废墟,天色已亮。他回头望去,勒兹等人安然无恙,五个孩子拥抱在一起,望着朝阳。他们流着怀念而感慨的泪水,欲将这份光明牢记心中,欲将这份光明传至每个人心中。于是他们对着太阳立下宏愿,愿光明普照每一个不离雪人。

巴德尔为福格特的离去伤悲之余,不禁回想起八年前,自己也是这般想法。正当他想带着孩子们离去,白色的光柱从孩子们体内贯穿,顶天立地。孩子们未来得及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已化为乌有,云层被击碎,天空被击碎,巴德尔的梦也被击碎。

巴德尔面色苍白,他突然想起圣器室内的那一道无声闪电,原来,那不是一道闪电。这时,巴德尔的脑海如留声机般回放起火光最亮处,弗兰克那无人听清的遗言:“可是他们到底有什么错?必须以死谢罪?”

当光芒退却,黑暗如期而至,那不是日月流转,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高塔。它不知从何拔起,却遮天蔽日,只留给沿途的人,无尽的阴影。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