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抉择

爱德华曾预想了无数种遭遇护**的情形:巨龙振动双翅,飓风掀翻阵地,熊熊烈火从它的口中喷出,将战士们烧个精光;从天而降的狮鹫军团越过炮阵,直扑主军,将自己生擒;如山峰般高耸的石巨人碾过一切,令整个阵地被碾压成齑粉。

当爱德华怎么也想不到,当他下达开炮的命令后,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炮击声。附带符文的火炮从时瑞莱阿特呼啸而来,在地面炸开。古老的咒语立刻震荡扩散,在地面雕琢出能量充盈的法阵。肆虐的火焰如巨龙般诞生在一个个法阵中央,席卷着整个战场。毫无防备的战士在烈火的灼烧中化作灰烬,就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眼看顺风顺水的战士们心生怯意,爱德华立刻下达了撤兵的命令。

绝望并不是层层递进的,而是在某一刻望穿了天空,却没见到阳光。这场战争已经打了许久,却是爱德华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冗长。护**既未进攻,也未扰敌,可恐惧的种子却难以抑制地在人们心中蔓延。这一刻,他们又成为了血统者脚下,胆小怯懦而无知的爬虫,对强大者只有尊敬和畏惧。这种感情是相通的,不论前线的战士,赌运的富商,亦或协会的将军,他们都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

当爱德华看见人们与王室的私信时,他是愤怒的,但他依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信燃尽,并声称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将军们心宁之余,向爱德华表达了对胜利的渴求。可爱德华就不想获得胜利吗?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胜利。人们习惯了胜利,以至于局部的失利便能让他们成为懦夫,逃兵。若士气再这样下去,不用护**出手,这次东征必败无疑。

“这群蠢货,出征时一个个兴致昂扬,白日做梦,要成为真正的贵族。可一旦遇到挫折,就如丧考妣,想着散伙退兵,真是一群白痴!如今篮瑙市四面楚歌,粮道断绝。我们只需要再围几个月,王城不攻自破。该急的是奥尔汀,而不是我们!”独自一人时,爱德华总会愤怒地自言自语。但在隔音玻璃外的人看来,他只是攥着拳头,低头沉思,好像垂头丧气,无计可施一般。

理查德见不得爱德华日夜不眠,亢奋而忧愁的样子,断了他的清醒茶,想让他多睡些时间,不至于如此焦虑。可爱德华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没日没夜盯着沙盘,不断推演着速战速决的方法。虽然拖下去,协会军一定会获得胜利,可再拖下去,还会有协会军吗?等待只会加深积攒了上千年的畏惧,而畏惧,会让人变成待宰的羔羊。协会军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胜仗,消除根深蒂固的恐惧,并告诉世人,血统者是可以打败的。

可这场胜仗该怎么打呢?理查德不知道,马格斯不知道,爱德华也不知道。他曾求助着问过少女,询问她的答案。可头一次的,少女无计可施。她经历了无数的岁月,见证了无数的英雄,可她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能力打破枯燥的循环,创造新的历史。束手无策的爱德华甚至开始祈求,光明神能够给予他一个答案。但神像无喜无悲地笑着,仿佛在嘲笑爱德华的痴心妄想。爱德华不禁思考,他还有抉择的权利吗?或许他只剩一个选择——决一死战。

南方军与多兰军的战争一触即发,但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战争伊始,密集的火炮连绵不绝,似在宣泄数千年的愤怒,令南方军不敢靠近天海城一步。可一日清晨,叛军的火炮在发出十九声巨响后,戛然而止。将军们猜测叛军弹尽粮绝,又害怕这是一场陷阱,对王子的命令充耳不闻,止步不前,从清晨拖至黄昏。直到王子忍无可忍,处死了数位将军,他们才在王子的带领下,于黎明时分,战战兢兢进入天海城。

恐惧并没有在城中具象化,所以没有密集的陷阱,没有反抗的平民,亦没有水深火热的巷战。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王子纵马漫步在仿若无人的街头。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多兰的府邸,日出并未降临,这里漆黑一片,要比街上更安静。穿过花园,土壤翻卷,毫不整齐。新栽的郁金香倾倒在泥中,将零星的罂粟藏于身下,收起它的挺拔。王子推门而入,多兰饮酒不止,醉坐于大厅最高的中央。他见王子,抽起大烟,又笑又泪,含糊道:“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可惜,只来了你。”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多兰手中的引线。那垒炸药并不算高,此时映在众人眼底,却要高过马瑞莱特的最高峰。在多兰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卫兵们呆立在原地,恐惧使他们既忘了保护王子,亦忘了逃跑。红色的光吞没了人们的视线,但他们好像失聪般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恢复了视线,他们才发现王子立于他们身前,用光罩保护住所有人。洁白的光幕落下,他们的头顶空空如也。硕大的房间被炸得什么都不剩,连高温产生的火焰都被强劲的气流吹灭。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从天空中落下,是黑色的,露出肮脏的骨骼,它在空中打着转,最后倒插入地面,立刻支离破碎。

侍卫们惊恐地望着多兰所剩的身体,这次冲到王子身前,将这倒竖的拇指踩得稀烂,生怕少踩一脚,落下自己的救驾之功。他们如泄愤般碾压着松软的白骨,就像血统者千百年对百姓做的那样。他们没有听见多兰最后的遗言,但王子听得真切:“血统者,别假惺惺地怜悯我们。伪善者,我会在地狱那头等着你的,那里可没有光明神庇护你。”而后,暴虐的火焰就在映出多兰骨骼的瞬间,将多兰撕成了碎片。爆炸的余威惊天动地,将花园内杂乱的泥土掀飞,露出白骨嶙峋。才栽下的花朵散落一地,伴着火焰,从彩色变成了黑色,最后在白骨的胸口燃尽凋零。

爆炸惊醒了熟睡的人们,他们朝庄园旧址奔来,见到多兰一家什么都没了,立刻欢呼雀跃。被安静扼住的喉咙似在气浪中恢复了自由,传播的不仅有喜悦,还有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随着气浪四处扩散,王子花了好长时间,才将故事听全:

回到海天城的多兰并未大肆屠杀,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做这些,只想快点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他没能找到他的母亲,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一年前的寒冬是可怕的,就连海天内海都被冰冻三尺,更别提海天城内的小屋了。母亲没有挺过那个冬天,她什么时候死去的,因何而死的,没有人知道。多兰一家只知道,当春天来临时,房里多了具发臭的尸体,这间房租不出去了。他们草草将尸体和其他在寒冬一同被冻死的人埋葬,便忘了家族中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没有葬礼,也就不会有人出席,父亲立刻名正言顺娶了他的情妇,将那光明血统的私生子认作家族继承人。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感谢多兰,若非他杀死了表兄,又如何轮得到这私生子成为家族的继承人呢?

灯光在酒杯中闪烁,是多兰一族的醉生梦死。春寒在破屋里回荡,是多兰一人的痛彻心扉。他和母亲曾在此度过了十七个春秋,可如今,这里什么也不剩了。不剩了母亲的音容,不剩了她缝缝补补的衣服,不剩了她在冷冬寒阳里种下的梅花。回忆里越是寒冷的烛光,就越成为飞蛾的渴望。可多兰连火,都扑不到。于是他决定,用血统者的肥肠满脑做燃料,亲自点燃一把炙热的火。

多兰一族被枪压着,用手将泥土挖开,被冻死的尸体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母亲。于是,鲜花被连根拔起,土壤松动,所有尸体被一并埋进花圃之中。多兰仍然记得,回到那座庄园,是母亲的愿望。可当他将母亲埋葬后,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从不想回到这里,她想的是,要自己堂堂正正回到这里。

如今,他终于堂堂正正回到了这里,成为某种意义的一家之主。遑论多兰一族,就连海天城都将是他的花园。他在花园里种上母亲最爱的花,种上代表缅怀的花,又献上最隆重的葬礼,是时候让血统者们陪葬了。

杀戮从母亲下葬后开始,先是父亲和他的私生子,然后是多兰一族,最后是所有血统者。他们在一日内人头落地,就像有气无力的鼓,从早敲到晚。多兰甚至不愿将他们埋入自己挖出的坑中,而是将尸首全部丢进海天内海。鲜血引来了无数游鱼,收成大好。渔夫们都说,这些人违背光明,罪有应得,如今多兰执行了正义,所以天降神恩。

可多兰认为,只要世上还有一个血统者,这场正义就还未到来。但他终究只是个平凡的人,没办法将血统者斩草除根。如今将士们归乡了大半,他已没有能力远征。好在他还剩下许多炸药,足够再多带走几个血统者了。

当将士们听闻爆炸声,他们立刻从城里城外朝王子赶来。他们还想着海天市也会和从前一样,夹道欢迎他们的到来,做着救驾升官的美梦。不绝于耳的爆炸声纷纷响起,较人头落地的声音更为激烈。气浪从四面八方围剿着城里的所有人,不论是平民,还是士兵,都被炸得渣都不剩,连一根手指也没留下。爆炸声足足持续了一刻的时间,方才停止。伴随着它的停止,整座城市陷入了寂静。土黄色的浓烟笼罩在地表附近,窒息,迷住人眼,看不清逃跑的方向。待耀眼的白光将浑浊的黄色驱散,整座城市就只剩王子、侍卫和几十个站得离他够近的活人了。他们是来见证光明之子的死亡的,但现在,他们见证了光明之子的强大,并把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你们知道多兰的计划?可城里那么多百姓,他们知道吗?多兰有什么资格这样做?”王子完美的脸上没有没有恼火,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这四年来,他见证了太多人的死亡,对于生离死别,对于血海深仇,都已有些麻木。对于一个国家的兴亡来说,一个人的恩怨情仇,该是多么微不足道呢?他们恨自己也好,爱自己也罢,难道这些情感要比生命还重要吗?多兰为了一己之私,害死那么多百姓,他和光明神没什么两样。可就算他们用生命为代价,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天海城的百姓是这样,他也这样。看似高高在上的王子,却同样是具被牵着线的玩偶,永远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在时代的浩海中,随波逐流,永远抵达不了彼岸。

“谁会不知道呢?只有真正该死的人,才会不知道吧。”人们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那是种王子并不理解的情绪。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一无所有之人,对理所当然拥有一切之人的轻蔑和鄙视。

“那你们为何不逃跑?难道生命不重要吗?”王子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只有保家卫国的战士才会有这般慷慨赴死的万众一心,没想到,这些受尽了血统者压迫的百姓也会有。

“我们已经主宰不了我们的生,所以,我们一定要主宰我们的死!”幸存者们盯着王子,眼神空洞得令王子发毛。他不寒而栗,在接触的一瞬间便移开视线,只听得人们冷笑道:“恶魔的孩子,别假惺惺的可怜我们,我们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的真面目?什么真面目?”王子的心猛地一滞,连面无表情都难以维持。他慌张望向众人,目光在他们眼底流离,试图寻找他们所知的真相。可他们眼中,只有陌生的自己,失了优雅从容的光泽,就和纵情酒色的血统青年别无二致。王子总以为,足够的忙碌能让自己忘却墓底的真相,但疲倦只会让心牢憔悴。自以为遗忘的真相就如躲在云后的残月,风一吹,便映入眼帘。

“血统者就是血统者,你代表不了光明,也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光明之子!”人们被欺骗了上千年,以至于瞥见真相的一角,便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将它公之于共。而后,枪声齐作,纵使王子使用魔法减缓了子弹,亦不能阻止他们的自戕。看着血泊里的人将花重新染成红色,王子想不明白,他们的枪口,为何没有对准自己。

王子叹了口气,逝者并不知晓真相,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将美德和苦难都霸占的血统者了。可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从未违背光明教义,他也确实是想将光明传递的。但他们也没有说错,自己的一身光明本是虚妄,所以不论过去,还是将来,他都不会成为光明之子。

“我不会成为光明之子的。”这句话就如诅咒一般,徘徊在王子心头。它从海天城诞生,一路陪着他来到不离雪的北部,不论他安葬将士,惩治酷吏,击溃叛军,都不得逃脱。他心里在说,叛军们在说,连百姓们也在说。无数双手对着他指指点点,传到后来,他已成为恶魔之子,魔物的同伙。不然为何他一路势如破竹,却令无数百姓颠沛流离呢?可王子领兵从未做过伤害百姓的事情,他们却根深蒂固般畏惧着自己的军队,以至于大军未到,就四散奔逃。此刻王子无心安抚人心,更没时间消弭流言蜚语。他深知蓝瑙市的余粮所剩无几,不出半月便不攻自破。只得全速行军,祈祷能在蓝瑙市被攻破前回到那里。好在光明神回应了王子的祈祷,这一路风调雨顺,不过十日,王子距离时瑞莱阿特,只剩十里之遥。而捷报,也恰似光明神的礼物,同时到来。

“禀告王子殿下,加百列军团于昨日夜袭时城,遭护**反击,大败而归。协会联军士气低落,更有大股军团朝马洛市、核桃市溃逃。护**担心叛军声东击西,未出击追赶。我军是否要围追堵截,扩大战果。”

是否要追杀叛军呢?王子是不想的。他不想再因为战争,害得更多百姓流离失所了。但放他们走,以光明协会的生产力,卷土重来也只是须臾之间。到那时,不论是进入战略相持还是取得胜利,激增的兵饷都能压垮不离雪的百姓。更何况,王子并不觉得血统者们能获得战争的胜利。但他们输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变好吗?王子见过西部的工人,他们在工厂中灰头土脸,满脸麻木,和被圣尊蛊惑的信徒别无区别。他们在太阳出生前醒来,在月亮当空后睡去,除了吃就是睡。

这样的生活,还不如待宰的牲口,至少牲口的死期是可见的。不像那些被压迫的“奴隶”,就连死都是一件看似触手可及,却不能掌控的事情。当人被当做私有物,死亡就会成为一种罪孽。他们就像一群在海上紧抱在一起的蚂蚁,明知必死无疑的结局,却还渴望对方能活着寻到陆地,所以努力活着,哪怕只剩下一口气。

光明协会不过是另一种血统者,决不能放他们离去。王子立刻下定了决心,哪怕化身刽子手,沾满鲜血,背负千年骂名,也决不能放过这些异类的“血统者”。所有将自己当做血统者的人都该去死的,不将他们斩草除根,连同血脉和精神通通毁灭,其他人就无法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但王子同样不打算放过自己,等世人只剩他一个血统者了,孤独的他正可以死赎罪。杀伐的决心在王子胸膛跳动,正当他要一鼓作气,追杀逃亡的叛军时,一张阴沉而冷漠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那是他父亲的脸,满是猜忌和怀疑:“你想成为新王吗?”

王子的决心如江流决堤,顷刻坍塌。从前读过的故事便如四面八方的潮水,在这一刹汇聚成一条混浊的大江:王子救驾,于国都前陈兵百万。到底是要勤王,还是想取而代之?

虽然王子有很多抱负,不得不登上王位方能施展,但他并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夺取王位。可若他真的携着大军将叛军全部剿灭,就算他没有造反之心,也有了造反的能力。父亲会信赖自己吗?他不能保证。那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懂父亲的想法,父亲的愿望,父亲的抱负。他只知道,这二十一年来,父亲一直想将权力紧紧攥在自己手中,不分给他人一点。如今父亲终于一手遮天,他能容忍他人在卧榻之侧安睡吗?王子不能保证。他只知道,不论是云中,还是不离雪,都有无数人为了王位父子相残,兄弟相弑。王子不想赌,也不敢赌,可眼睁睁看着叛军逃亡,那不就是任由不离雪被一分为二,无止境地陷入内战的泥潭吗?

王子知道,他需要做出一个抉择了:是带兵南去,将叛军剿灭,阻止不离雪陷入内战的泥潭;还是眼睁睁放任叛军离去,做一个忠诚而孝顺的王子。他能思考的时间并不多,钢铁的巨兽速度极快,一日一夜,就能横跨不离雪的东西。

“爱德华,你命人将铁轨都炸了?”理查德闯入指挥所时,爱德华正沉溺于烟草的气息中,眼神迷离,胡须扎拉。他从前极讨厌这种气味,亦爱好干净。如今理查德却见他浑浑噩噩,倒像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马格斯刚从刻狱重获自由的模样,差点认不出来。

“怎么了,理查德叔叔?”爱德华有气无力,就像他手中忽明忽灭的烟头,似乎再多说两句话,就将熄灭。他将自己关在指挥所里足足二十天的日子,拉上窗帘,点上烛火,连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只靠门缝传递信息。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将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爱德华好不容易见到光线,立刻嫌弃地闭上双眼,摆脱椅子,一个踉跄,拥抱地面。

“就算这次失败,我们也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为什么要断了所有人的后路?”理查德将爱德华扶回椅上,夺走他手中的烟,用力熄灭。又恨铁不成钢地为爱德华清理桌面上的残羹剩饭,可太久不做家务的他,都不知该把垃圾扔去哪里。只得忍受着发馊的浓烟,差点呕吐出来。

“卷土重来?还是划山而治?人们恐惧了血统者上千年,若这次又被击败,他们还会有反抗血统者的勇气吗?更何况,血统者们不是蠢货,等他们统统装备上了附魔的新式武器,我们还可能是血统者的对手吗?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们能以马瑞莱特山为界,抵挡血统者的入侵。等到更强大的武器被研发,那还要用多长时间?恐怕在那一天到达前,我们就已成为分裂不离雪的罪人。”爱德华不断搓着额头,差点将皱纹摸出,满地都是他的落发,杂乱无章,“在出征时我们就已无退路,革命者自当有失去性命的觉悟。如今,要么背水一战,要么束手就擒。”

“如果是罗伯特,他绝不会担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做出那么冒进的决定。”理查德叹了口气,用尽力气道,“他最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

“所以他死了。”爱德华的声音冷酷无情,好像在传达一件真理,“因为人们都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不会为了他的性命,更不会为了他的理想去拼命。所以他只能孤单地死去,连他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死在何时,死在何地。”爱德华盯着理查德,将隐忍了二十一年来的愤怒倾泻而出。他很想质问理查德,为何当时没有劝住父亲,为何没有在当年就召集旧部复仇。但爱德华忍住了,因为他深知那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反抗的种子在那时种下,却不可能立刻萌发。足足二十一年的光阴,瑞凡绝埋下的那颗种子终于长成了参天大树,研发的武器终于可以与魔法一较高下,王子终于从光明之子的神座上跌落,人们终于发现饥饿和贫穷不是由于外患和懒惰,他的机会终于到来。爱德华发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达成父亲的遗愿,不论付出何种代价。

“我劝不住他,就像现在,我也劝不住你。”理查德颓然坐下,不断叹气,不断咳嗽,就好像在工厂里呆了太久的工人,看不见头上的星星和明天的太阳,“你该知道,支持我们的人,都是些投机者。他们没有理想,只有利益。如今的情形,他们宁愿投降,向光明神祈祷仅有的一线生机,也绝不会殊死一搏的。”

爱德华静静看着理查德,起身,搭在他的肩膀上,一言不发。他左顾右盼,回想着与理查德相识的过往,不禁热泪盈眶,他将浓烟吸了大半,终于轻声道:“对不起,理查德叔叔。我已为你安排了回曙光市的车马。若你不愿离去,若我真不能胜,就请投降,活下去吧。”爱德华说罢恢复了气宇轩扬的模样,鲜衣怒马,朝房外走去。

“爱德华,你知道吗?我没有儿子,所以始终将你当成自己的儿子。”理查德想说的话有很多,却似杂乱的线,捋不出一个头,他愣在那里,想请爱德华停步,可他的喉咙就像被杂乱的头发塞满,什么也说不出口。但爱德华好像听见了理查德的心声,他一动不动,背对着理查德,等待着他的真情流露。理查德回过头,看着爱德华,就好像看见嗷嗷待哺的婴儿,逐渐长成了英俊潇洒的青年。七岁前的他总是无牵无挂地笑着,天真快乐。直到那次袭击猝不及防,从此那孩子的眉宇就如饱经沧桑的男人,再也没有放下过。理查德远远望着男孩踏上了通往桑那的船,直到那艘船消失在海平面上,这才离去。后来再见,已是十一年后,当爱德华踏上故土,理查德差点认不出他来。直到这孩子展露出同他父亲一般果决而强势的手段,令光明协会重新统一而强大。他才终于确认,这就是故人之子。

看着爱德华时常忙碌的身影,理查德不免心疼。爱德华如今也才二十八岁,本该是享受大好青春的年华,可他却被仇恨所扰,在不离雪的天南地北来回奔波,没有同饮的兄弟,没有同歌的佳人。爱德华有的,只是一张张通缉令,和一个个孤立无援的夜晚。但不论遇到什么挫折,他从未气馁。爱德华坚定不移地追随着父亲曾走过的路,只为完成他的理想,只为替他沉冤昭雪。理查德时常想,若他不是瑞凡绝的孩子,而是自己的,该有多好。这样他便能一直无忧无虑地活着,哪怕做个纨绔子弟也好。若是那样,他也能陪着爱德华放下一切,享受天伦之乐。

当浓烟被风吹散,理查德立刻意识到,他的所思所想皆是妄念,眼中那朝气蓬勃的少年随着烟消而云散。这时,他就只能看见一个风萧萧兮的男人。理查德不禁恍惚,这孩子何时变得如此强壮魁梧,就好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山,替他遮挡住了,本该由他亲历的狂风暴雨。

“所以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一切吧。”理查德说完这句话,好像苍老了二十多岁。

爱德华没有回应理查德,连头也没回,一往无前,朝房外走去……

一月的几场战争猝不及防,令人匪夷所思。

国王本以为护**能镇住时瑞莱阿特的叛军,不离雪最贪生怕死的人可没决一死战的勇气。但没想到,叛军竟在退路尽断后发动反攻,不计生死,以三换一的代价将护**逼退。

王子本以为在火车的起点守株待兔,就能歼灭大股叛军,教他们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但叛军根本没有撤退,他们逮到的,只是些妄想从龙之功的逃商,这些人杀再多,也不会影响叛军的士气。

本本以为裹挟着民意,击败索伦卢克并非难事,可士兵们对索伦卢克缺少对布鲁克斯的仇恨。索伦卢克领导的光明骑士团爱民恤物,优待俘虏,更是博得了无数将士的好感。两军便在xx城西部僵持,井水不犯河水。本原以为这场战争的胜负已与自己无关,未曾想投诚的东部骑士长竟带着部下突袭光明骑士团。他们以命搏命的打法居然在固若金汤的防守下撕开一条口子。人们对索伦卢克虽无仇恨,却莫名地,无比地憎恶最大的血统者。于是顺着口子倾巢而出。索伦卢克只得放弃守卫xx城,携全军撤回王城。

理查德本以为东西两军合流,王城物资不足,举手便将覆灭,他喜悦地为爱德华准备了鲜艳的衣服,等待他的凯旋。但归来的,只有爱德华对战况的描述。东西部军的将领各出身自新贵族和工人,若非他们长着同样的容貌,爱德华差点将他们当做两种生物。他们说话牛头不对马嘴,行事更是牛马不及。这样的军队,没发生内讧,就算谢天谢地谢光明神了。爱德华将光明神这几个字着重用力放大加粗写了下来。尽管兵贵神速,但两军对战胜后的新政府始终吵不出个结果。这群盲目乐观的人提前庆功的行为令爱德华心生顾虑,但若不说个清楚,谁又能保证东西部军不会在胜利后发生火拼了呢?他只能不断在两军间周旋,眼看南方军和海军将要赶到驰援,依旧未发动总攻。

爱德华本以为,自己无比期待城破谜现的那一天,但他现在心情着实称不上轻快。他原本想着报仇雪恨,沉冤昭雪,他就能功成身退。可他已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是不能急流勇退的。不然百姓怎么办?国家怎么办?但他从未想过做这个国家的王。但不做王,他还能做什么呢?爱德华突然发现,他的人生贫乏无味,竟是连个像样的爱好或理想都没有。我的未来会怎样呢?爱德华不知道,也不愿多想。毕竟战争未见分晓,谁胜谁败皆是未知,他并不是一定有未来的。他只知道,自他自断退路,就只剩两个月的粮草供他挥霍了。所以今日,必须攻下神圣篮瑙市。

号角声响起,流炮与飞弹找不到它的方向,在城外将鲜血蒸发成火焰。一枚火炮从城外出发,划过篮瑙市的赤色的长空,冷眼望着在街头逃跑的百姓。它发出尖锐的穿梭声,就像在嘲笑人们的慌张。随后砸向地面,将祈祷神明的歌声都遮掩。空荡荡的王宫远离战场,但火炮声依旧不绝于耳。可它依旧显得静谧,只有国王与基德端坐其中。国王沉默着听完基德的汇报,眨了眨眼。他严肃的脸上突然出现戏谑的笑容:“将这封信寄给瑞凡绝,是时候请他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洁白的信笺在光暗中改变着他的颜色,它穿越熊熊烈火,穿过尘土飞扬,终于抵达了它的目的地。在黄与红的交织中,爱德华沉默地将信读完,随后将它扔进火里。他的目光如坠寒冰,心却如火苗般冲动跳跃着。

信的正面写着:想要知道二十一年前的真相吗?我在黑暗的最深处等着你。若你执意攻城,我将将魔物再度释放。

信的反面写着寥寥数字:光复即为护国,人民即为英雄。战争即是和平,谎言即是真相。理想即是光明,光明即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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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与光明
连载中独孤不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