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来的时候,是个无星的夜。
禤长眚先察觉到不对。他猛地睁眼,一把将怀里的人推开,起身冲向院外。郤雪盿被他推得撞在墙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轰隆一声巨响——
那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天地都亮了。
郤雪盿冲出去,看见禤长眚站在院中央,青白道袍被劈得焦黑一片,嘴角溢出血来。他抬头看天,那双含情目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道长!”郤雪盿冲过去要抱他,被他抬手挡住。
“别过来。”
话音未落,第二道雷劈下来。
这一次郤雪盿看清了——那道雷直直朝着禤长眚头顶落下,没有半点犹豫。禤长眚没有躲,硬生生扛下,整个人晃了晃,跪倒在地。
“道长!”郤雪盿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他。
禤长眚低头看他,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闪,可他说出来的话是:“走。”
“我不走!”
第三道雷劈下来。
郤雪盿闭上眼,死死抱住他不松手。可那道雷落在身上时,他发现自己没有疼。他睁开眼,看见禤长眚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道雷。
血从他嘴角淌下来,滴在郤雪盿脸上。
“道长……道长你别吓我……”
禤长眚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郤雪盿看见了。
“没事。”他说。
然后他倒下去。
郤雪盿抱着他,抬头看天。
天上乌云滚滚,雷电在其中翻涌,像在酝酿下一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血,看着那道焦黑的伤口。
他轻轻把禤长眚放在地上,站起来。
转身,朝院外跑去。
——
他跑得很快,八条尾巴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天雷追着他劈,一道接一道,轰隆隆的巨响震得山都抖。他躲,他跑,他滚,他爬——那些雷落在他身边,落在他身后,落在他差点踩到的地方,每一次都差一点点就要劈中他。
可他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只知道不能让那些雷再落在道长身上。
跑出不知多远,他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天雷正朝他头顶落下。
来不及躲了。
他闭上眼。
——
雷声在头顶炸开,可他没有被劈中。
他睁开眼,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挡在他面前。
芐遥鸞。
她张开双臂,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翅膀。那翅膀从肩胛骨处延伸出来,白粉渐变的羽毛层层叠叠,每一片羽毛上都开满了细小的花——桃花、杏花、梅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花,都在绽放,都在发光。
天雷劈在她身上,闷哼声从她唇间溢出,可她没有动。
她挡在那里,把郤雪盿牢牢护在身后。
天上的雷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可郤雪盿看见了——那些滚滚的乌云像是愣住了,像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雷又响起来。
比刚才更响,更烈,更狠。
芐遥鸞抬手,一道法阵从她掌心展开,淡粉色的光晕笼罩住两人。天雷劈在法阵上,炸出刺目的光,可法阵纹丝不动。
她站在那里,翅膀张开,法阵撑起,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着天上,平静得像在看一场雨。
“仙女姐姐……”郤雪盿的声音在发抖。
芐遥鸞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站着,任由天雷一道一道劈在法阵上,任由那些雷光映亮她的脸,映亮她翅膀上那些绽放的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天上的雷声渐渐小了。
乌云翻涌着,翻滚着,像在犹豫,像在挣扎。
最后,它们开始退去。
不是散开,是退去,一层一层往后退,露出背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还有细细的雨丝开始飘落。
芐遥鸞收了翅膀,转身蹲下,看着郤雪盿。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疲惫,只有温柔。
“没事了。”她说。
郤雪盿看着她,眼泪忽然涌出来。
“仙女姐姐,道长他、他——”
“我知道。”芐遥鸞伸手把他抱起来,“带我去。”
——
回到道观时,禤长眚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郤雪盿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不敢碰他,只是看着那张苍白的脸掉眼泪。
芐遥鸞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这不是普通的雷。”
郤雪盿抬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是天罚。”芐遥鸞说,“人妖相恋不容于天,那三道雷是警告。如果再犯,下一次会更狠。”
郤雪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芐遥鸞没有再说,只是抬手,掌心浮现出淡粉色的光。那光落在禤长眚身上,一点一点渗进那些焦黑的伤口里。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
“这伤能治好,但需要时间。”芐遥鸞说,“这段时间不会再有雷了。”
郤雪盿看着她,声音抖抖的:“仙女姐姐……为什么帮我?”
芐遥鸞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她抬起头,看着那只浑身发抖的小狐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攥着道长衣袖的手。
她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像落在花瓣上的雨,像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揉在一起。
“我说过,”她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保你在三界风生水起。”
郤雪盿愣住。
他又哭了。
这次是嚎啕大哭,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芐遥鸞没有哄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等哭够了,她才站起来,瞟了一眼床上昏迷的人,又无奈的落在那只还在抽噎的狐狸。
“他很快就会醒。”她说,“好好照顾他。”
郤雪盿用力点头。
芐遥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雪盿。”
“嗯?”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什么很深很重的东西。
“如果还有下次,”她说,“来找我。”
然后她走了。
郤雪盿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雨夜中,过了很久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床上的人,看着那张不再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把脸贴上去。
窗外,雨还在下。
——
禤长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看见他醒来,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
“道长!”
禤长眚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盿盿。”
郤雪盿扑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禤长眚抬手,轻轻覆在他背上。
那手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地抚着。
“没事了。”他说。
郤雪盿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