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长眚养伤的日子,郤雪盿忙得脚不沾地。
一大早起来熬粥——糊了一锅,第二锅半糊,第三锅终于能看了。端到床边,禤长眚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来喝了。喝完放下碗,说:“比上次好。”
郤雪盿高兴得尾巴直摇。
然后是换药。芐遥鸞走前留了药,说每天换一次。郤雪盿第一次换的时候手抖得跟筛子似的,药粉撒了一半,另一半抹得到处都是。禤长眚由着他折腾,一声不吭。换完了,郤雪盿看着那道还渗血的伤口,眼眶又红了。
“道长疼不疼?”
禤长眚看着他,抬手抹掉他眼角那点湿意。
“不疼。”
郤雪盿不信,可也没再问,只是接下来的动作更轻更小心。
换完药,他又跑去厨房,说要炖汤。禤长眚听见厨房里传来剁东西的声音,洗东西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还有那只狐狸的喃喃自语——“盐放多少来着”“这个要煮多久”“完了完了糊了”——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
那弧度很轻,可确实是翘起来了。
——
半个月后,禤长眚能下床了。
郤雪盿扶着他,一步一挪,从床边挪到门口,从门口挪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郤雪盿眯起眼,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
“道长,外头真好。”
禤长眚低头看他。
那只狐狸晒着太阳,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翘得老高,八条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
“嗯。”他说。
郤雪盿睁开眼,仰头看他。
“道长,你是不是瘦了?”
禤长眚没答。
郤雪盿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认真比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瘦了。从今天起我多做点好吃的,给你补回来。”
禤长眚看着他,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只狐狸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郤雪盿的厨艺一天天进步。从只能煮粥到能炒菜,从炒菜到能炖汤,从炖汤到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每次端上桌,他都眼巴巴地看着禤长眚,等他尝一口,然后问:“好吃吗?”
禤长眚每次都点头。
有一次郤雪盿做了红烧肉,自己尝了一块,觉得不够味,又加了一勺盐。端上桌,禤长眚吃了一口,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好吃。”
郤雪盿高兴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下去,然后整个人僵住。
“好咸!”
他吐出来,灌了一大杯水,转头看着禤长眚,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咸你怎么吃得下去?!”
禤长眚又夹了一块,吃了。
“还好。”
郤雪盿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道长你是不是傻?”
禤长眚没答,继续吃那盘咸得要命的红烧肉。郤雪盿扑过去抢他的筷子,他不给,两个人抢来抢去,最后郤雪盿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他的腿不肯撒手。
“不许吃了!”
禤长眚低头看他,那双含情目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别的什么。
“好,不吃了。”
郤雪盿这才爬起来,把那盘红烧肉端走,重新去做了一盘。
第二盘端上来的时候,禤长眚尝了一口。
这次是真的好吃。
他抬头,看见那只狐狸正盯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怎么样?”
“好吃。”
郤雪盿笑开了花,往他碗里又夹了好几块。
“那多吃点!”
——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落霞峰上的树叶开始变黄,一层一层从山顶往下蔓延。郤雪盿每天拉着禤长眚去看,今天黄了几片,明天又黄了几片,看得津津有味。
“道长你看那片,特别黄!”
禤长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嗯。”
“还有那边,那边也黄了!”
“嗯。”
“等全黄了一定特别好看!”
“嗯。”
郤雪盿回头看他,眨眨眼。
“道长,你是不是只会说嗯?”
禤长眚看着他,没有说话。
郤雪盿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禤长眚顿了顿。
“现在会说什么?”郤雪盿笑得眉眼弯弯。
禤长眚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盿盿。”
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诶!”
他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山里走。
阳光从变黄的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身后那条摇来摇去的尾巴上。
——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芐遥鸞又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头那两道身影。一个在扫地,一个在旁边捣乱——扫一下,从背后抱一下,扫一下,从背后抱一下,扫到最后,扫帚被扔到一边,两个人抱在一起,那只狐狸踮起脚去亲道长的嘴。
芐遥鸞眨眨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咳了一声。
院子里那两个人迅速分开。郤雪盿脸红红的,跑过来开门。
“仙女姐姐!”
芐遥鸞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郤雪盿脸红得更厉害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禤长眚走过来,朝她点了点头。
芐遥鸞看着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她往里走,边走边说,“我给你带了药,再敷几天巩固一下——”
郤雪盿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什么,跑进厨房端出一盘糕点。
“仙女姐姐你尝尝!我新做的!”
芐遥鸞接过来尝了一块。
“好吃。”
郤雪盿高兴得尾巴直摇。
禤长眚站在旁边,看着那只摇来摇去的尾巴,又看了看那张笑脸,嘴角微微翘起。
——
那天芐遥鸞待到傍晚才走。
走之前,她把郤雪盿拉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串东西。
“给你。”
郤雪盿低头一看,是一串手链。细细的红绳,串着几颗淡粉色的小珠子,每一颗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什么?”
“护身符。”芐遥鸞说,“戴在手上,下次再遇上什么事,我能更快找到你。”
郤雪盿愣住,抬头看她。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仙女姐姐……”
“戴着。”芐遥鸞把链子系在他手腕上,“记住,你叫我一声姐姐,这辈子都是我弟弟。”
郤雪盿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芐遥鸞摸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郤雪盿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暮色里。
禤长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见他手腕上那串链子。
“她给的?”
“嗯。”郤雪盿举起手腕给他看,“好看吗?”
禤长眚看着那几颗淡粉色的小珠子,又看着那只狐狸亮晶晶的眼睛。
“好看。”
郤雪盿笑了,把手腕凑到他嘴边。
“那你亲一下。”
禤长眚低下头,在那串链子上落下一个吻。
郤雪盿笑得更开心了,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我做饭去!今晚想吃什么?”
“都行。”
“那做个你爱吃的!”
禤长眚由他拉着走,看着那只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那八条摇来摇去的尾巴。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落在那道袅袅升起的炊烟上。
——
那天晚上,郤雪盿窝在禤长眚怀里,忽然开口。
“道长。”
“嗯。”
“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好不好?”
禤长眚低头看他。
那只狐狸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倒影。
“好。”他说。
郤雪盿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说定了。”
“嗯。”
窗外,月亮升起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这一晚没有雷。
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