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日还是晴空万里,次日清晨推门,满山遍野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郤雪盿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哇”的一声冲了出去,在雪地里滚了好几圈,八条尾巴上都沾满了雪。
“道长!下雪了!”
禤长眚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在雪地里打滚的粉色团子,没有动。
郤雪盿滚够了,爬起来,朝他招手。
“道长你快来!”
禤长眚走过去,刚走到他面前,一个雪球就砸在他胸口。
郤雪盿笑得直不起腰。
禤长眚低头看着胸口的雪,又抬头看着那只笑得直抖的狐狸,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团了一个雪球。
郤雪盿的笑声戛然而止。
“道长?”
雪球砸在他脸上。
郤雪盿愣住,摸了摸脸上的雪,然后眼睛亮了。
“你打我?”
禤长眚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被他看见了。
“你笑了!”郤雪盿冲过去抱住他,“道长你笑了!”
禤长眚被他扑得往后退了两步,站稳,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没笑。”
“笑了!”郤雪盿仰起脸,“我看见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拂去他头发上的雪。
郤雪盿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亲完就跑,边跑边团雪球。
“看招!”
这一天,落霞峰上的雪地里,多了两串乱七八糟的脚印,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多了两道追逐的身影。
傍晚时郤雪盿跑不动了,躺在雪地里喘气。禤长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起来,会着凉。”
“不。”郤雪盿伸出手,“你拉我。”
禤长眚握住他的手,把他拉起来。
郤雪盿顺势扑进他怀里,把冰凉的脸往他脖子里蹭。
“好冷。”
禤长眚由着他蹭,抬手把他圈住。
“回去。”
“嗯。”
两人往回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大一小,挨得很近。
——
腊月二十三,小年。
郤雪盿从早上就开始忙,说要准备年货。禤长眚看着他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一会儿问糖够不够,一会儿问肉要不要腌,一会儿又跑出来问他过年要吃什么。
“道长你想吃什么?”
“都行。”
“都行是什么行?”郤雪盿叉着腰,“你必须说一个。”
禤长眚想了想。
“饺子。”
“好!就吃饺子!”郤雪盿又跑回厨房,“那我要准备馅儿——”
禤长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下午的时候,芐遥鸞来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见禤长眚,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过年了,来送点东西。”
禤长眚接过来,看了一眼——腊肉、糕点、糖、布匹,还有几坛酒。
“太多了。”
“不多。”芐遥鸞往里走,“雪盿呢?”
“厨房。”
话音刚落,郤雪盿就从厨房冲出来,一头撞进她怀里。
“仙女姐姐!”
芐遥鸞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揉他的头。
“想我没?”
“想了!”
“有多想?”
“特别想!”
芐遥鸞笑出了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给。”
郤雪盿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纸包,愣了愣。
“这是什么?”
“压岁钱。”芐遥鸞说,“过年都要给的。”
郤雪盿眼眶红了,抬起头看她。
“仙女姐姐……”
“不许哭。”芐遥鸞弹了他脑门一下,“哭了就不给了。”
郤雪盿把眼泪憋回去,把红包收好,又拉着她往厨房跑。
“仙女姐姐你来看,我在准备饺子馅儿——”
禤长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跑远的身影,看着那只摇来摇去的尾巴。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些东西,沉默了一会儿,拎着进了屋。
——
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包饺子。
郤雪盿包出来的歪歪扭扭,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饼,有的什么都不像。芐遥鸞包得规规整整,每一个都一样大小,边缘捏出漂亮的花纹。禤长眚包得最简单,就是最普通的半月形,可每一个都严丝合缝,煮的时候一个都没破。
“道长你包得真好。”郤雪盿凑过去看,“教教我。”
禤长眚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捏。
郤雪盿低头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道长,嘴角翘得老高。
芐遥鸞坐在对面看着他们,嘴角也翘了起来。
饺子煮好,端上桌。
郤雪盿咬了一口自己包的,嚼了嚼,表情复杂。
“这个……好像有点咸。”
芐遥鸞尝了一个,点头。
“是有点咸。”
郤雪盿又尝了一个禤长眚包的,眼睛亮了。
“道长的好吃!”
他把那盘禤长眚包的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禤长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的也推过去。
郤雪盿笑得眉眼弯弯。
“道长最好了。”
——
吃完饭,芐遥鸞要走了。
郤雪盿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仙女姐姐,过年你一个人吗?”
芐遥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一个人。”她说,“有阿歿陪我。”
郤雪盿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个。
“那你们怎么过年?”
“和你们一样。”芐遥鸞说,“包饺子,守岁,看烟花。”
“九天上有烟花?”
“有。”芐遥鸞眨眨眼,“比人间的还好看。”
郤雪盿眼睛亮了。
“那我能看吗?”
芐遥鸞笑着揉他的头。
“除夕夜,抬头看天。”
郤雪盿用力点头。
芐遥鸞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身影站在门口,一大一小,挨得很近。那只狐狸的手被道长握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消失在夜色里。
——
除夕夜。
郤雪盿守岁守到半夜,困得眼皮打架,还是不肯睡。
“我要看烟花。”
禤长眚坐在他身边,把他揽进怀里。
“还有一会儿。”
郤雪盿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地嘟囔。
“道长……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
郤雪盿睁开眼,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别的什么。
“那以后就不是一个人了。”他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
禤长眚低头看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落在那两瓣微微翕动的唇上。
他低下头,吻住他。
这个吻比以往都长,长到郤雪盿忘了困,长到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过了很久,禤长眚抬起头。
郤雪盿脸红红的,眼睛水水的,看着他。
“道长……”
“嗯。”
“你以后每年都这样亲我好不好?”
禤长眚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又翘起来。
“好。”
话音刚落,天边忽然亮起来。
郤雪盿转头看去——一道道流光从九天之上升起,在天幕中炸开,红的、紫的、金的、粉的,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夜空。
“烟花!”
他跳起来,指着天边,兴奋得直蹦。
禤长眚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天。
那些烟花真的很美,比人间的任何一次都美。红的像火,紫的像霞,金的像光,粉的像桃花——那些粉色的烟花炸开的时候,像极了那只狐狸的眼睛。
郤雪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
“道长,新年快乐。”
禤长眚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烟花的倒影,有他的倒影,有世间所有美好的东西。
“新年快乐。”
郤雪盿笑了,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看烟花。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照亮了他们的脸,照亮了那个小小的院子,照亮了这个并不算盛大却足够温暖的夜晚。
——
子时过了,烟花渐渐稀落。
郤雪盿困得睁不开眼,靠在禤长眚身上,嘴里还在嘟囔。
“道长……明年我们还一起看……”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慢慢阖上的眼,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
“好。”
他把人抱起来,走回屋里,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正欲起身,那只狐狸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别走。”
禤长眚低头看他。他没睁眼,还在睡,只是手攥得很紧。
他在床边坐下。
那只狐狸动了动,往他身边蹭,把脸埋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落在他头上。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天边散开,落进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