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九天之上没有烟花。
天枢阁里静得能听见琉璃光流动的声音。芐歿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古籍,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在窗外——那个本该有人回来的方向。
那双眼睛早已不是灰色。
那些凋零的色彩不知何时回来了,金的炽烈、银的清冷、赤的妖冶、紫的尊贵、青的幽深、黑的死寂,重新在瞳孔里交织翻涌,比她刚被造出来时更深、更沉、更浓烈。像是经历了一场死生,把所有的颜色都淬炼了一遍。
她已经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门被推开。
她没有回头。
“她不在。”上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芐歿懺没有动。
“她去人间了。”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从窗外收回,落在虚空某处。
“我知道。”
上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亘古不变的琉璃光。
“你不去找她?”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想让我去。”
上帝没有说话。
“如果她想让我去,”芐歿懺的声音很平,“她会说。”
上帝侧头看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峻的线条,凌厉的眉眼,脸上那道符文在琉璃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从前更深了。
“你变了很多。”上帝说。
芐歿懺没有答。
“以前你会跟去的。”
“以前我不懂。”
“懂什么?”
芐歿懺转过头,看着上帝。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对上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没有畏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深的平静。
“懂她要的不是跟着,是等着。”
上帝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确实是笑了。
“你确实变了。”
芐歿懺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沉默。
两个身影坐在那里,一个在窗边,一个在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琉璃光亘古不变地流着。
——
人间,皇宫。
除夕夜的皇宫灯火通明,丝竹声从宴席大殿飘出来,混着酒香和笑声,飘得很远很远。皇子李昭坐在席间,面无表情地应付着前来敬酒的朝臣,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他是当今圣上第七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十八岁,封了安王,开府建衙,是诸位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不起眼到他坐在那里,朝臣们敬完一圈,往往会愣一下——这位好像还没敬?然后赶紧补上。
他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他借口更衣,起身离席。
走出大殿,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的酒气。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回廊往后走。
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他停下脚步。
“出来吧。”
角落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今夜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比平时更素净,只在领口绣了几朵淡粉的梅花。头发挽成最寻常的髻,簪一支白玉兰,整个人站在月光下,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昭看着她,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在席间的完全不同——真正的笑,从眼睛底下透出来的笑。
“姐。”
芐遥鸞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长高了。”
李昭低头让她揉,没有躲。
“你怎么来了?”
“过年。”芐遥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李昭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纸包,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都多大了,还拿压岁钱。”
“多大都是我弟弟。”芐遥鸞理直气壮,“拿着。”
李昭没有再推,把红包收进怀里。
“走,带你去个地方。”芐遥鸞拉起他的手,“我带了吃的,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李昭由她拉着走,嘴角一直翘着。
两人走到御花园深处,找了个没人的亭子。芐遥鸞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糕点、糖、蜜饯、果子,摆了一桌子。
“吃。”
李昭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看她。
“你怎么带这么多?”
“怕你饿。”芐遥鸞拈起一块糕点递给他,“尝尝,这个是我在第三天域买的,可好吃了。”
李昭接过来,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好吃吗?”
“嗯。”
芐遥鸞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吃。
两人坐在亭子里,吃着东西,看着天上的月亮。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很淡,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姐,”李昭忽然开口,“你在上面过得好吗?”
芐遥鸞侧头看他。
“好啊。”
“真的?”
“真的。”芐遥鸞说,“有人陪我,有人护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昭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
“那就好。”
芐遥鸞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
“你呢?过得好吗?”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芐遥鸞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还行”是什么意思。皇子,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不争不抢不起眼——这样的日子,能有多好?
她没问,只是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李昭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上面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什么?”
“护身符。”芐遥鸞说,“戴在身上,有什么事,我能感觉到。”
李昭攥着那块玉佩,攥得很紧。
“姐……”
“不许哭。”芐遥鸞弹了他脑门一下,“哭了就不给了。”
李昭把眼泪憋回去,把玉佩系在腰间。
芐遥鸞看着他系好,站起来。
“我该走了。”
李昭跟着站起来。
“还有别人?”
“嗯。”芐遥鸞点头,“还有两个。”
李昭没有问是谁。他知道姐姐心里装着很多人,他只是其中一个。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芐遥鸞回头看他,笑了笑。
“有空就来。”
她走出亭子,走出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对了,那个玉佩,贴肉戴着,别让人看见。”
李昭点头。
芐遥鸞挥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李昭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
温的。
——
城外,农家。
除夕夜的村子里到处是鞭炮声和笑声,唯独村尾那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阿萝坐在灶台前,对着一小把米和一锅水发呆。
她已经这样发呆了很久。
锅里烧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米放进去,看着那些米粒在沸水里翻滚,慢慢地软了,烂了,成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这是她的年夜饭。
她今年十六岁,爹娘早亡,一个人住在这间破草屋里,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村里人可怜她,偶尔送点吃的,可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忙自家的,没人顾得上她。
她不怨。
习惯了。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
还没坐下,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愣住。
这个时候,谁会来?
她放下碗,走过去,打开门。
月光下站着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女子,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
“阿萝。”
阿萝看着她,愣了一瞬。
然后她哭了。
芐遥鸞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姐姐来了。”
阿萝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姐……我以为你不来了……”
“怎么会。”芐遥鸞的声音轻轻的,“过年呢,怎么能不来。”
阿萝哭了很久,哭够了,才抬起头。
芐遥鸞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
“走,进去。”
她牵着阿萝的手走进屋里,看见桌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没有说话。她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糕点、肉干、果子、糖,还有一只热腾腾的烧鸡。
“吃。”
阿萝看着那一桌子东西,又看看她,眼眶又红了。
“姐……”
“吃。”芐遥鸞把一只鸡腿塞进她手里,“多吃点,你太瘦了,怎么能瘦成这样。”
阿萝低头看着那只鸡腿,咬了一口。
眼泪掉下来,落在鸡肉上。
芐遥鸞没有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等她吃完了,芐遥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给。”
阿萝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纸包,攥得很紧。
“姐,我……”
“拿着。”芐遥鸞说,“明年,后年,年年都有。”
阿萝点头,把红包收进怀里。
芐遥鸞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阿萝。”
“嗯?”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好好活着。”
阿萝用力点头。
芐遥鸞笑了笑,消失在夜色里。
阿萝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红包。
温的。
——
魔界,无间渊。
这里没有光,只有永不停歇的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裹挟着无数凄厉的哭号。魔界的子民早已习惯这些声音,他们生于此长于此,死后也将归于此处。
除夕夜对魔界来说毫无意义。没有灯火,没有宴席,没有团圆。只有亘古不变的黑暗和风声。
可今夜,无间渊的边缘,有两道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望着上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瞳孔里隐隐有暗光流动。他叫伽罗,是魔界某位领主的弃子——母亲死后,父亲嫌他血脉不纯,把他赶了出来。
一个更小的女孩,十一二岁,缩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她叫阿七,是他在路边捡的,捡来的时候快饿死了,他把她救活,从此她就跟着他。
“哥,”阿七开口,声音细细的,“姐姐今天真的会来吗?”
伽罗没有回头。
“会。”
“你怎么知道?”
“每年都来。”
阿七不再问了,只是把身子往他身边又缩了缩。
风从深渊底部呼啸而上,吹得她直发抖。伽罗脱下外衣,披在她身上。
“哥你不冷吗?”
“不冷。”
阿七看着他,知道他在骗人,可她没有说。
就在这时,上方忽然亮起来。
一道月白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那两人面前。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等很久了?”
伽罗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可他没哭,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
“姐。”
芐遥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长高了。”
阿七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
芐遥鸞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瘦了。”她看着阿七,“没好好吃饭?”
阿七把头埋在她肩上,不说话。
伽罗在旁边开口:“吃是吃了,就是没什么好吃的。”
芐遥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从袖子里往外掏东西——糕点、肉干、果子、糖,还有几件厚实的衣裳。
“先吃东西,吃完把衣裳换上。”
阿七看着那一堆东西,眼睛亮了。
“都是给我们的?”
“都是。”
阿七扑过去,抓起一块糕点就咬。伽罗没动,只是站在旁边看着。
芐遥鸞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你也吃。”
伽罗低下头。
“我不饿。”
芐遥鸞没有和他争,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拿着。”
伽罗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纸包,攥得很紧。
“姐……”
“明年,后年,年年都有。”芐遥鸞说,“等你们长大了,能自己活下去了,我就不给了。”
伽罗没有说话。
芐遥鸞伸手又揉了揉他的头,然后转身,走向阿七。
阿七正吃得满嘴是糖,看见她过来,仰起脸笑。
“姐姐,好吃!”
芐遥鸞蹲下来,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七点点头,放慢了速度,可眼睛还盯着那些东西。
芐遥鸞笑了,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给你的。”
阿七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纸包,愣了愣。
“这是什么?”
“压岁钱。”芐遥鸞说,“过年都要给的。”
阿七攥着那个红包,眼眶红了。
“姐……没人给过我压岁钱……”
芐遥鸞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以后有了。”
阿七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只是肩膀轻轻抖着。
芐遥鸞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不抖了,才放开。
她站起来,看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我该走了。”
伽罗抬头看她。
“明年还来吗?”
“来。”
阿七跑过来,又抱住她的腿。
“姐姐你别走……”
芐遥鸞弯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乖,明年再来。”
阿七松开手,看着她。
芐遥鸞退后一步,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伽罗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红包。
温的。
——
九天之上,天枢阁。
芐歿懺还在窗边坐着。
上帝已经走了。走之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亘古不变的琉璃光。
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门被推开。
她没有回头,可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微微晃了晃。
脚步声走到她身后,停下。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脖子。
温热的脸贴在她脸上。
“等很久了?”
芐歿懺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覆在那双手上。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