芐歿懺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七道伤口。
不是上次那种深的、致命的、从左肩划到腰际的伤口。这一次的伤口细密,像被无数利刃划过,道道都浅,可道道都在渗血。玄色衣袍被血浸透,贴在身上,分不清哪是衣裳原本的颜色,哪是血染的。
她推开天枢阁的门,走进去。
芐遥鸞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遥鸞。”
那道月白的身影没有动。
芐歿懺往前走了一步。
“我回来了。”
还是没有动。
芐歿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她。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血从衣摆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芐遥鸞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和平时一样。可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又去了。”
芐歿懺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地方。”芐遥鸞走近一步,“那个连八位天帝联手都差点回不来的地方。”
芐歿懺还是没有说话。
“你答应过我什么?”
“……”
“你说,不会再瞒着我接危险的任务。”
芐歿懺垂下眼。
“你说,以后什么都告诉我。”
“……”
“你说——”
“遥鸞。”
芐遥鸞停下。
芐歿懺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
“任务很难,可我做完了。”芐歿懺说,“我回来了。”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模样,看着她衣摆还在往下滴的血,看着她脸上那道被血污掩盖的符文。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回来了,可你身上有十七道伤口。我数过了,十七道。每一道都够深,每一道都在流血。你回来了,可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满身是血走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芐歿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芐遥鸞的声音越来越大,“上次你浑身是血跑回来,躺了七天。这次呢?这次要躺多久?七天?十七天?还是更久?”
芐歿懺看着她。
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
“我没有不让你去。”芐遥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你想去的地方,你想做的事,我从来没拦过。可你能不能告诉我?能不能让我知道你要去哪,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芐歿懺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芐遥鸞的声音又抖起来,“我是怕你回不来。”
芐歿懺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看着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老婆这样子,真好看。
不是那种打扮出来的好看,是另一种。红着眼眶的,忍着泪的,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活生生的,会发光的,好看。
她在说什么来着?
芐歿懺眨了眨眼。
“……所以我求你,下次别再瞒着我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又接了那个任务的时候,整个人都——”
芐遥鸞还在说。
一张一合的嘴唇,红红的,润润的,因为生气微微撅起来一点。
芐歿懺盯着那两瓣嘴唇。
她在说什么呢?
好像很重要。可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两瓣一张一合的唇,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话——
好可爱。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芐遥鸞终于发现她的眼神不对,“芐歿懺!”
芐歿懺回过神,看着她。
“有。”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的。”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要告诉我。”
芐遥鸞气结。
“我说的是让你告诉我!不是我要告诉你!”
“哦。”
“哦?!”芐遥鸞瞪着她,“你就一个哦?”
芐歿懺看着她,看着那双瞪大的淡粉色眼睛,看着那张因为生气微微鼓起的两腮。
好可爱。
真的,好可爱。
“芐歿懺,”芐遥鸞深吸一口气,“我在跟你讲道理,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芐歿懺点头。
“我很认真。”
“那你看着我。”
芐歿懺看着她。
“你眼睛里是什么?”
芐歿懺眨了眨眼。
“你。”
芐遥鸞愣住。
“我的眼睛里,”芐歿懺说,“是你。”
芐遥鸞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在跟你说正事!”
“我知道。”
“那你——”
芐歿懺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沾着血,可握得很紧。
“遥鸞。”
芐遥鸞抬起头,对上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金色的光,有银色的光,有赤色的光,有紫色的光,有青色的光,有黑色的光。所有的颜色都在翻涌,都在燃烧,都在看着她。
“我好心悦与你。”
芐遥鸞愣住。
然后她的脸红得更厉害了。
“你、你说什么——”
“我好心悦与你。”芐歿懺一字一句地说,“从睁眼第一刻看见你,到现在,一直心悦与你。”
芐遥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继续讲道理,想质问她为什么又瞒着自己接危险的任务。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瞪着她。
然后她伸手,捂住那张嘴。
“不许说话!”
芐歿懺被她捂着嘴,眼睛弯了弯。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没有动,就那样被捂着,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
芐遥鸞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你!”
芐歿懺看着她,眼睛还是弯的。
芐遥鸞瞪着她,甩了甩被舔过的那只手,手心又湿又痒,怎么甩都甩不掉那种奇怪的感觉。
“你、你……”
她还没“你”出个所以然,芐歿懺已经动了。
一步上前,伸手一揽,把她扑倒在地。
后背触到冰凉的地面,芐遥鸞还没反应过来,那道玄色的身影就压了下来。
两双眼睛对上,一双淡粉,一双五彩。
“你干什么——”芐遥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张脸凑得太近了。
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近得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只剩下自己的倒影。
“可以吗?”芐歿懺问。
那双眼睛看着她,认真得不像在问这种事。
芐遥鸞的脸红透了。
“……你身上还有伤。”
“不疼。”
“十七道伤口,你说不疼?”
“不疼。”
芐遥鸞瞪着她。
芐歿懺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芐遥鸞开口了。
“随你。”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亮了。
然后她低下头,吻住她。
这个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轻轻的点一下,不是浅浅的触碰,是深的,重的,带着血的味道和滚烫的温度的。
芐遥鸞伸手环住她的脖子。
那些伤口,那些血,那些还没讲完的道理——
都不重要了。
窗外,琉璃光亘古不变地流着。
——
后来发生的事,没有人知道。
只有天枢阁的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只有那两把并排挂在床头的剑,在黑暗中微微颤了颤,剑身上开出的那些小花,一朵一朵,慢慢合拢。
只有月光。
——
第二天。
芐遥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箍得很紧。
那道玄色的身影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均匀。她动了动,身后的人立刻收紧手臂。
“别动。”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芐遥鸞没动了。
她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那手上还有没愈合的伤口,结了薄薄的痂,有几道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
她轻轻抬起那只手,凑到唇边,吻了吻那些伤口。
身后的人僵了僵。
“遥鸞。”
“嗯?”
“……别亲。”
“为什么?”
“会痒。”
芐遥鸞笑了,又亲了一口。
身后的人把她箍得更紧,把脸埋在她后颈里。
过了很久,芐歿懺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次不会了。”
芐遥鸞愣了愣。
“什么?”
“不会瞒着你。”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过身,面对着她。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对上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不会瞒着你。”芐歿懺看着她,“以后去哪,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都告诉你。”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看着她脸上那道还在微微发光的符文。
“那这次呢?”
“这次……”
“这次怎么罚你?”
芐歿懺想了想。
“你说。”
芐遥鸞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凑过去,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不是很轻的那种,是真的咬。
芐歿懺没有躲。
咬完了,芐遥鸞退后一点,看着那道浅浅的牙印。
“这是惩罚。”
芐歿懺伸手摸了摸被咬过的地方,嘴角微微翘起。
“还有吗?”
芐遥鸞瞪她。
“你还想要?”
芐歿懺没有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光。
芐遥鸞被她看得脸红,伸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了。”
芐歿懺被她捂着,没动。
可那嘴角,翘得更高了。
过了好一会儿,芐遥鸞才松开手。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芐遥鸞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她怀里。
“下次真的不许了。”
“嗯。”
“再瞒着我,我就不理你了。”
“嗯。”
“我认真的。”
“嗯。”
芐遥鸞抬起头,瞪她。
“你就会嗯。”
芐歿懺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
“我好心悦与你。”
芐遥鸞的脸又红了。
“知道了!”
她把脸重新埋回去,不肯再抬起来。
芐歿懺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看着那只红透了的耳朵,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窗外,琉璃光照进来,落在那两道交叠的身影上。
——
很久很久以后,芐遥鸞问她。
“那天我讲了那么久的道理,你到底听进去多少?”
芐歿懺想了想。
“开头听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
她看着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我光顾着看你,忘了。”
芐遥鸞瞪她。
“你!”
可那瞪过来的眼睛,分明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