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时候,郤雪盿提出要下山。
禤长眚正在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没有抬头。
“下山做什么?”
“玩。”郤雪盿蹲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我听仙女姐姐说,山下可好玩了。有集市,有庙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那种——那种会转的糖,叫糖人,你见过吗?”
禤长眚继续劈柴。
“没有。”
“我也没见过!”郤雪盿眼睛亮亮的,“所以我们去看看嘛。”
又一斧头落下,木头裂开。
“道观里待了三百年,”禤长眚的声音很平,“没什么好看的。”
“那是你。”郤雪盿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我才来不到一年,我还没看过呢。”
禤长眚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那只狐狸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八条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
“你想去?”
“想!”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去多久?”
郤雪盿眨眨眼,没想到他问这个。
“就……去看看,逛完了就回来。”
禤长眚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
“好。”
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扑上去,把他扑倒在地。
“道长你最好了!”
禤长眚躺在地上,由着他抱着蹭,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郤雪盿抬起头,忽然想起什么。
“道长,你下过山吗?”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下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去干什么?”
禤长眚没有答。
郤雪盿看着他,忽然懂了什么,没有再问。
他只是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这次我陪你去。”
——
下山那天是个晴天。
郤雪盿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自己缝的。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大有小,可他穿在身上,得意得不行。
“道长你看,我自己做的!”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没有说话。
郤雪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夸奖,凑过去问:“不好看吗?”
“……好看。”
“真的?”
“嗯。”
郤雪盿笑了,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走吧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禤长眚由他拉着走,走出院子,走出山门,走上那条通往山下的石阶。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道观立在落霞峰顶,青瓦白墙,和三百年来的每一天一样。
“道长?”郤雪盿扯了扯他的手。
禤长眚收回目光。
“走吧。”
——
山下比想象中远。
郤雪盿一开始蹦蹦跳跳,走得飞快,半个时辰后速度慢下来,一个时辰后开始喊累。
“道长,还有多远?”
“一半。”
“一半?!”郤雪盿瞪大眼睛,“才走了一半?”
禤长眚看着他。
“累了?”
“不累!”郤雪盿挺起胸,“我才不累。”
话音刚落,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去。
禤长眚伸手一捞,把他捞进怀里。
郤雪盿趴在他胸口,脸红了。
“……谢谢道长。”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蹲下来。
“上来。”
郤雪盿愣住。
“什么?”
“上来。”禤长眚说,“我背你。”
郤雪盿看着他蹲下的背影,看着他微微侧过的脸,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有推辞,趴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禤长眚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郤雪盿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道长。”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把脸在他背上蹭了蹭。
“那道长,你背过我之后,还背过别人吗?”
禤长眚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
郤雪盿笑了,把他搂得更紧。
“那我就是第一个。”
“嗯。”
“也是最后一个。”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嗯。”
郤雪盿把脸埋在他背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两道身影上,落在那只摇来摇去的尾巴上。
——
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郤雪盿从禤长眚背上下来,看着眼前那条宽阔的土路,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房屋轮廓,眼睛都直了。
“那就是……人间?”
禤长眚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郤雪盿拉起他的手,往前走。
“走,去看看!”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各种铺子——布庄、粮店、杂货铺、茶馆、酒楼。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拄拐杖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郤雪盿看呆了。
他活了几百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道长……”他扯了扯禤长眚的袖子,“这些人,都是人间的?”
“嗯。”
“好多……”
禤长眚低头看他。
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新鲜。
“走吧。”
他拉着他的手,往街里走。
——
第一个停下的地方是糖人摊。
老艺人坐在摊子后头,手里一小团糖稀,揉吧揉吧,捏吧捏吧,吹吧吹吧,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来了。郤雪盿蹲在摊子前,看得眼睛都不眨。
“老伯,这个怎么做的?”
老艺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捏。
“想学?”
“想!”
“三年打底,五年入门,十年出师。”老艺人头也不抬,“学吗?”
郤雪盿愣住,回头看了一眼禤长眚。
禤长眚走过来,在摊子上放了几枚铜板。
“来一个。”
老艺人收了钱,三两下捏出一只小狐狸,递给他。
郤雪盿接过那只糖狐狸,翻来覆去地看。
“道长你看,它还有尾巴!八条!”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只糖狐狸,又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嗯。”
郤雪盿把糖狐狸举到他嘴边。
“你尝尝。”
禤长眚低头咬了一口。
甜。
很甜。
“好吃吗?”郤雪盿问。
“……嗯。”
郤雪盿笑了,把糖狐狸收好,拉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
接下来是布庄。
郤雪盿趴在柜台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布匹,眼睛发光。
“道长你看这个!这个颜色好看!这个也好看!这个这个——”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头,看着那只尾巴都翘起来的狐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道青白的身影,咽了咽口水。
“客、客官,买布?”
郤雪盿回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看看,先看看。”
掌柜的松了口气。
可那只狐狸看了小半个时辰,把店里所有的布都摸了一遍,最后只挑了一小块浅粉色的碎布头,说是回去做香囊。
掌柜的看着那块碎布头,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道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禤长眚在柜台上放了几枚铜板。
“够了?”
掌柜的连连点头。
“够、够了。”
郤雪盿把碎布头收好,拉着禤长眚往外走。
“道长,等我做好了给你!”
禤长眚低头看他。
“好。”
——
然后是杂货铺、点心铺、茶馆、酒楼……
郤雪盿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摸一摸,什么都想尝一尝。禤长眚跟着他,由着他,在他掏不出钱的时候付钱,在他够不着的时候帮他拿,在他被人挤到的时候把他护在怀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郤雪盿终于逛累了。
两人坐在镇子外面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堆东西——糖人、布头、糕点、蜜饯、几根花花绿绿的丝线、一只小小的泥人。
郤雪盿把那只泥人举起来,对着夕阳看。
“道长你看,它像不像你?”
泥人穿着青白的衣裳,眉眼淡淡的,嘴角抿着,确实有几分像。
禤长眚看了一眼。
“不像。”
“像。”郤雪盿把泥人收好,“我要把它带回去,摆在床头。”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靠在他身上,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道长。”
“嗯。”
“今天真高兴。”
禤长眚低头看他。
那张脸被夕阳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以后还来吗?”郤雪盿问。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来就来。”
郤雪盿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你陪我。”
“嗯。”
月亮升起来,落在老槐树下,落在那两道依偎的身影上,落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上。
——
回去的路上,郤雪盿又走不动了。
禤长眚蹲下来,把他背起来。
郤雪盿趴在他背上,把脸贴在他耳边。
“道长。”
“嗯。”
“我今天买了好多东西。”
“嗯。”
“花了好多钱。”
“嗯。”
“你不会生气吧?”
禤长眚的脚步顿了顿。
“不会。”
郤雪盿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道长最好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山路上,照在那两道身影上,照在那条从山下蜿蜒而上的石阶上。
郤雪盿忽然想起什么。
“道长,你以前下山,也是走这条路吗?”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嗯。”
“那时候,有人陪你吗?”
沉默。
过了很久,禤长眚的声音传来。
“没有。”
郤雪盿把他搂紧了些。
“以后有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
可郤雪盿感觉到了——那道长的脚步,好像轻了些。
——
回到道观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郤雪盿从禤长眚背上下来,跑进屋里,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糖人、布头、糕点、蜜饯、丝线、泥人——摆了满满一桌子。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东西,笑得眼睛弯弯的。
“道长,你看,这些都是今天的!”
禤长眚站在门口,看着他。
看着那只狐狸跑来跑去的身影,看着那张笑得发光的脸,看着那八条摇来摇去的尾巴。
“盿盿。”
“嗯?”
郤雪盿回过头,对上那双含情目。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动。
“过来。”
郤雪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禤长眚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道长。”
“嗯。”
“以后我们经常下山好不好?”
“好。”
“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东西。”
“好。”
“带着那只泥人,让它也看看。”
“……好。”
郤雪盿把他抱得更紧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