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日子慢了下来。
禤长眚依旧晨起洒扫，午后抄经，入夜打坐。可这些事做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一个人，如今身后总跟着一条尾巴。
那条尾巴会在扫地时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背上蹭；会在抄经时趴在他膝上打瞌睡，口水洇湿他的衣袍；会在打坐时钻进他怀里，找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蜷成一团，八条尾巴圈着两个人。
禤长眚由着他。
三百年清修养成的习惯，被这只狐狸一条一条破得干干净净。他不恼，也不改，只是看着那只狐狸在他身边闹腾，偶尔伸手揉揉他的耳朵。
郤雪盿的耳朵是全身最敏感的地方，一揉就红，一红就软，一软就往他手心里蹭。他发现了这个规律，开始变着法儿地让道长揉——故意把耳朵凑过去，故意在他面前晃，故意把头枕在他腿上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禤长眚每次都揉。
揉完了，那只狐狸就窝在他怀里，眯着眼，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
天气渐暖，山间草木疯长。
郤雪盿闲不住，每天往山里跑。今天摘一捧野花回来，明天挖一筐竹笋回来，后天拎着一只野兔子回来——那兔子是他追了半个山头才逮住的，本想吃，可那兔子太小，瘦得皮包骨头，他看着看着又心软了，蹲在院子里喂了三天，最后放走了。
禤长眚站在门口，看着他蹲在地上喂兔子的背影。
“放了？”
“放了。”郤雪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太瘦了，吃了也没几口肉。”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道长，你不会觉得我傻吧？”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会。”
郤雪盿笑了，拉起他的手往里走。
“走，我给你做好吃的！今天挖的笋可嫩了——”
——
郤雪盿的厨艺已经大有长进。
从只能煮粥到能炒菜，从炒菜到能炖汤，从炖汤到能做出几道像样的菜。禤长眚每次尝完都点头，他就高兴得尾巴直摇。
这天他做了一桌子菜，摆在院子里，拉着禤长眚坐下。
“道长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禤长眚挨个尝了一遍。
“好吃。”
郤雪盿笑得眼睛弯弯的，往他碗里又夹了好几筷子。
“那你多吃点！”
禤长眚低头吃菜，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盿盿。”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郤雪盿愣住。
“做什么？”
“嗯。”禤长眚看着他，“一直待在山上？”
郤雪盿眨眨眼，想了想。
“你想让我下山？”
禤长眚没有答。
郤雪盿放下筷子，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道长，你在想什么？”
禤长眚对上那双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妖，活得很久。”他说，“我……”
他没说完，郤雪盿就扑进他怀里。
“你什么你！”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也要活很久！你是修道之人，以后要飞升的！”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哭。
“你飞升了，我就跟着你。”他说，“你去哪，我去哪。九天也好，三境也好，我都跟着。”
禤长眚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手，轻轻抹去他眼角那点湿意。
“好。”
——
夏天来的时候，山上多了一位客人。
芐遥鸞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带吃的，有时带玩的，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喝茶，看郤雪盿忙来忙去。
禤长眚待她客气，不远不近，恰好是待客的分寸。郤雪盿却不一样，每次她来都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看自己新种的花、新做的菜、新学会的招式。
这天芐遥鸞又来了，郤雪盿拉着她去看他新搭的架子——说是要给葡萄藤爬的，搭得歪歪扭扭，可他很得意。
“仙女姐姐你看，我自己搭的！”
芐遥鸞围着架子转了一圈，点点头。
“不错。”
“真的？”
“真的。”芐遥鸞指着其中一根柱子，“就是这根有点歪，下次再加固一下。”
郤雪盿凑过去看了看，用力点头。
“好！”
禤长眚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看着那只摇来摇去的尾巴。
芐遥鸞忽然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她没有说什么。
禤长眚也没有。
——
傍晚，芐遥鸞要走。
郤雪盿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
“仙女姐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
“一定来？”
“一定。”
郤雪盿这才松开手，看着她走远。
禤长眚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舍不得？”
郤雪盿想了想，摇摇头。
“也不是舍不得。”他说，“就是……每次她来，我都觉得特别安心。”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抬起头，看着他。
“道长，你说仙女姐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叫她一声姐姐。”
郤雪盿愣住。
“就这么简单？”
禤长眚看着他。
“有些人，护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郤雪盿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
“嗯。”郤雪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护着想护的人。”
禤长眚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
“好。”
——
夜里，郤雪盿窝在禤长眚怀里，忽然开口。
“道长。”
“嗯。”
“我今天和仙女姐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那你知道我想护的是谁吗？”
禤长眚低头看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仰起的脸上，落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知道。”
郤雪盿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那就好。”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