芐遥鸞是在梳头时发现不对的。
她起得晚,芐歿懺早去了议事殿。天枢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琉璃光从窗外流进来,落在镜子上,落在那头披散的长发上。
她握着梳子,一下,一下,慢慢梳着。
然后她停住了。
发尾那一截,不是她的颜色。
她低下头,把那一缕头发拉到眼前,看了很久。
红的。
不是淡粉,不是桃红,是那种沉沉的、暗暗的、像凝固的血又像烧过的炭的红——和芐歿懺发间那几缕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截红色,盯着盯着,眼眶就红了。
然后她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哇”的一声,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她扔了梳子,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被推开的声音。
脚步声冲过来。
一双手从背后把她抱住。
“遥鸞。”
芐歿懺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芐遥鸞挣开她的手,往前躲。
“你走开。”
“遥鸞。”
“走开!”
芐歿懺没有走开。她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那张脸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抿着,一抽一抽的。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像天池的水要溢出来。
“你看!”芐遥鸞抓起那缕头发,举到她面前,“红了!”
芐歿懺看着那缕红发,沉默了一会儿。
“好看。”
“好看什么好看!”芐遥鸞又哭了,“我不要红头发!我要我原来的颜色!”
芐歿懺伸手想抱她,被她打开。
“都是你!”芐遥鸞瞪着她,眼泪掉个不停,“你天天、天天那样……都怪你!”
芐歿懺愣住了。
那样?
哪样?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最近几个月,她确实经常……那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芐遥鸞哭够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出去。”
“遥鸞——”
“出去。”
芐歿懺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背影,看着她垂在身后那缕刺目的红,慢慢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
芐遥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琉璃光,眼泪又掉下来。
——
议事殿里,众神齐聚。
九重天域,八十一座仙宫,有头有脸的神仙都到了。他们站在殿中,三三两两地交谈,等着上帝驾临。
芐歿懺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可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她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没来。
上帝从后殿走出来,登上高台。众神行礼,祂微微颔首。
“近日三界可有什么异动?”
第一天域的天帝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他转头看去,然后愣住了。
芐遥鸞从门口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裙摆拖在身后,上面绣着细细的流云纹,是她最喜欢的那件。头发挽成飞仙髻,簪一支白玉兰,是她最常梳的样子。
可那发髻底下垂落的发尾,是红的。
她走进来,走到自己惯常站的位置,站定。
满殿的神仙都看着她。
看着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她的肚子。
那肚子微微隆起,在淡青色的衣裙下遮不太住。
众神面面相觑。
第一天域的天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第二天域的天帝看着她的肚子,又看向角落里那道玄色的身影,眼睛瞪得老大。第三天域的天帝身法最快,此刻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芐遥鸞站在那里,任由他们看。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慢慢扫过众人,扫过那些惊讶的、不可思议的、想问又不敢问的脸。
然后她开口。
“我怀孕了。”
满殿寂静。
众神看着她,又看着她的肚子,又看着她的头发,又看着角落里那道玄色的身影。
芐歿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烧,有银色的光在晃,有赤色的光在跳,有紫色的光在沉,有青色的光在漾,有黑色的光在深。
她也刚知道。
可她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从那些翻涌的颜色底下慢慢浮上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芐遥鸞的眼眶红了。
众神看见了。
那眼眶红得很快,从眼尾开始蔓延,一瞬就染满了整个眼眶。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聚,聚成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没有人敢说话。
第一天域的天帝往后退了一步。第二天域的天帝低下头。第三天域的天帝转身去看墙上的浮雕,好像那浮雕突然变得很有意思。
芐歿懺又往前迈了一步。
“遥鸞——”
“别过来。”
芐遥鸞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
芐遥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没有回头。
“我今天下山。”
门开了,她走出去。
——
高台之上,上帝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身影消失,沉默了很久。
祂的目光落在芐歿懺身上。
芐歿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翻涌,像风暴来临前的海。
祂没有说什么。
——
青翠境,落霞峰。
郤雪盿正在院子里看禤长眚练剑。
剑光如雪,在那道青白的身影周围翻飞。出剑,收剑,转身,刺出——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道剑光都恰到好处。三百年的剑,早就练进了骨头里,练成了本能。
郤雪盿蹲在石阶上,托着腮,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的眼睛一直跟着那道身影,从院子东边到西边,从南边到北边,一眨不眨。
阳光落在禤长眚身上,落在他的剑上,落在他偶尔看过来的那双含情目上。
每次他看过来,郤雪盿就笑。
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尾巴摇得更欢了。
禤长眚收剑,走到他面前。
“看什么?”
“看你。”郤雪盿仰着脸,“好看。”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郤雪盿眯起眼,往他手心里蹭。
这几个月,天天如此。
晨起看他练剑,午后陪他抄经,入夜窝在他怀里睡。日子过得像山间的溪水,不急不缓,安安静静。
郤雪盿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院子门口出现了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
郤雪盿第一个发现她。
他从石阶上跳起来,跑过去。
“仙女姐姐!”
跑到一半,他停住了。
芐遥鸞站在门口,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挽成飞仙髻,簪一支白玉兰。和平时一样,又不一样。
她的发尾,是红的。
她的肚子——
郤雪盿低头,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愣住了。
“仙女姐姐……”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疑惑,“你的肚子怎么……”
话没说完,芐遥鸞的眼眶就红了。
郤雪盿吓得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仙女姐姐你别哭……”
芐遥鸞没有哭。她只是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没事。”
那声音轻轻的,和平常一样。
郤雪盿仰着脸看她,不敢再问。
禤长眚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郤雪盿身后,朝她点了点头。
芐遥鸞看着他,又看着郤雪盿。
“你们要下山历练?”
禤长眚微微颔首。
“听说山下有些不太平,去看看。”
芐遥鸞点点头。
“我跟你们一起。”
郤雪盿眼睛亮了。
“真的?”
“嗯。”
郤雪盿高兴得跳起来,拉着她的手不放。
“太好了!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芐遥鸞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现在。”
——
下山的路比上次走得慢。
芐遥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淡青色的裙摆拂过石阶,那截红色的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郤雪盿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看她的头发,看她的肚子,看她走路的姿势。
他憋了一肚子问题,可一个都不敢问。
禤长眚走在最后,手里握着剑,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
没有人说话。
走了一个时辰,郤雪盿终于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绕到芐遥鸞身边。
“仙女姐姐。”
“嗯。”
“你……你是不是不高兴?”
芐遥鸞脚步顿了顿。
“没有。”
“可你看起来不高兴。”
芐遥鸞侧头看他。
那只狐狸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担心。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为什么?”
芐遥鸞没有答。
郤雪盿想了想,小声问:“是因为阿歿姐姐吗?”
芐遥鸞的睫毛颤了颤。
“雪盿。”
“嗯?”
“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懂了。”
郤雪盿眨眨眼。
“我活了几百年了。”
芐遥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也对。”她说,“你活得比我久。”
郤雪盿挠挠头。
“可我还是不懂。”
芐遥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
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镇子比上次来时更热闹,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郤雪盿看着那些熟悉的铺子,心情好了不少。
“仙女姐姐,那边有卖糖人的!可好吃了!”
芐遥鸞跟着他走过去,在摊子前站定。
老艺人还坐在那里,手里一团糖稀,捏着吹着。看见郤雪盿,他认出来了。
“又是你?”
郤雪盿笑着点头。
“老伯,来一个!”
老艺人三两下捏出一只小狐狸,递给他。
郤雪盿接过来,转身递给芐遥鸞。
“仙女姐姐,给你。”
芐遥鸞低头看着那只糖狐狸,看着它八条翘起的尾巴,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好吃吗?”郤雪盿问。
“……嗯。”
郤雪盿笑了,转身又去买别的。
然后是布庄、点心铺、杂货铺……郤雪盿一家一家逛过去,见什么都新鲜。芐遥鸞跟着他,由着他,在他够不着的时候帮他拿,在他挑花了眼的时候帮他选。
禤长眚跟在后头,看着那两道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那只狐狸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混在街市的喧嚣里,格外清脆。
那个穿淡青色长裙的身影站在他身边,偶尔低头看他的脸,偶尔抬头看远处的天。
——
天色渐暗的时候,麻烦来了。
镇子东头传来哭喊声,人群往两边退开。几个黑衣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
“让开!都让开!”
他们往镇外跑,跑得很快。
禤长眚抬眼看了一眼,没有动。
那几个人跑出镇子,跑上官道,越跑越远。
郤雪盿扯了扯他的袖子。
“道长,不追吗?”
禤长眚摇头。
“不用。”
话音刚落,官道那头传来几声闷响,然后归于寂静。
郤雪盿愣住。
禤长眚没有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官道上躺着那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旁边站着几个穿劲装的人,正在收刀。
为首那人看见禤长眚,愣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
“道长。”
禤长眚微微颔首。
“去吧。”
那几人点点头,拖着尸体离开了。
郤雪盿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
“道长,你认识他们?”
“山下有山下的人。”禤长眚说,“不用我出手。”
郤雪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芐遥鸞站在旁边,看着禤长眚,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她没有说话。
——
夜里,三人在镇外的破庙落脚。
郤雪盿生了一堆火,蹲在旁边烤白天买的糕点。禤长眚坐在火边,闭目养神。芐遥鸞坐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着火光发呆。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郤雪盿忽然开口。
“仙女姐姐。”
“嗯。”
“你肚子里的……是小宝宝吗?”
芐遥鸞的睫毛颤了颤。
“是。”
“那他的头发也会是红的吗?”
芐遥鸞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
郤雪盿想了想,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小声说:“不管什么颜色,肯定好看。”
芐遥鸞看着他。
火光映在那张脸上,映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雪盿。”
“嗯?”
“谢谢你。”
郤雪盿挠挠头,不明白她在谢什么,可看她笑了,他也跟着笑了。
火堆噼啪响着,光映在三个人身上。
远处,夜色沉沉。
——
破庙外的老树上,一道玄色的身影隐在枝叶间。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看着庙里那道淡青色的影子,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她偶尔翘起的嘴角。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