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夜很深。
火堆烧了大半,只剩几根炭在灰烬里发着暗红的光。郤雪盿蜷在禤长眚怀里睡熟了,八条尾巴圈着自己,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禤长眚靠坐在柱子上,闭着眼,呼吸绵长,一只手搭在那只狐狸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芐遥鸞坐在角落里,靠着墙,睁着眼。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那隆起的弧度在淡青色衣裙下遮不太住。她伸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处,很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得破庙的门吱呀作响。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知道你在。”
窗外那阵风停了停。
“出来。”
沉默。
那道玄色的身影从窗外的夜色中浮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芐歿懺站在窗边,看着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很淡,银色的光很柔,赤色的光不烧了,紫色的光不沉了,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从那些颜色底下慢慢浮上来。
芐遥鸞没有看她。
“跟了多久?”
“……从下山开始。”
芐遥鸞没有说话。
芐歿懺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
“遥鸞。”
“别过来。”
芐歿懺停住。
火光映在两个人之间,映在那道不敢越过的距离上。
过了很久,芐遥鸞开口。
“头发红了。”
“……嗯。”
“肚子大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
芐歿懺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知道。”
芐遥鸞终于转过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蜷缩在角落里,肚子微微隆起,发尾是刺目的红。
“你不该瞒着我。”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可那轻里有东西在抖。
芐歿懺垂下眼。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不知道?”芐遥鸞的声音大了一点,“你天天那样——你不知道会这样?”
芐歿懺没有说话。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那张冷峻的脸,看着她脸上那道微微发光的符文,看着她垂下的眼睫。
火堆里爆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害怕。”芐遥鸞说,声音又轻下去,“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头发会变,肚子会大,那以后呢?还会变什么?我会不会变成别的样子?我会不会——会不会不记得自己是谁?”
芐歿懺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烧,可那烧里没有炽烈,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心疼。
“不会。”她说,“你永远是你。”
芐遥鸞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
芐歿懺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她没有停下。她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全是她。
“因为我眼里,永远是你。”
芐遥鸞的眼泪掉下来。
芐歿懺伸手接住那滴泪,接在掌心,捧得很紧。
“不管头发什么颜色,”她说,“不管肚子大不大,不管变成什么样子——我眼里只有你。”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那张认真的脸,看着那双只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
她忽然扑进她怀里。
芐歿懺接住她,接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破庙的门吱呀作响。可那声音传不进这方寸之间,传不进这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
角落里,禤长眚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两道身影,又闭上。
搭在郤雪盿背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
第二天一早,郤雪盿醒来时发现多了个人。
芐歿懺坐在火堆边,正在往里面添柴。芐遥鸞靠在她肩上,还在睡,淡青色的衣裙上盖着玄色的外袍。
郤雪盿揉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又揉揉眼,确定没看错。
“阿歿姐姐?”
芐歿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郤雪盿看看她,又看看靠在她肩上睡的芐遥鸞,又看看她,眼睛亮起来。
“仙女姐姐不生气了?”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郤雪盿想了想,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小声说:“仙女姐姐其实可好哄了。你多陪陪她,多看看她,多说好听的话,她就不气了。”
芐歿懺看着他。
那只狐狸蹲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尾巴在身后轻轻摇着。
“……有用?”
“有用!”郤雪盿点头,“道长就是这么哄我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禤长眚的声音。
“盿盿。”
郤雪盿回头,看见禤长眚已经醒了,正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无奈。
他笑了笑,跑回去扑进他怀里。
“道长你醒啦!”
禤长眚接住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被这动静吵醒了,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芐歿懺肩上,愣了一下。
芐歿懺低头看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有银色的光,有赤色的光——那些颜色都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她。
“早。”芐歿懺说。
芐遥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没有推开她。
“早。”
——
四人上路。
郤雪盿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禤长眚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剑,目光扫过四周。芐遥鸞走在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芐歿懺走在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一直落在前面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
官道两旁是农田,有农人在田里劳作,看见他们这一行人,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
村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走近了,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喊“报官”。
郤雪盿跑过去看了看,又跑回来。
“道长,说是丢东西了。”
“什么东西?”
“孩子。”郤雪盿的脸色不太好,“丢了好几个孩子了。”
禤长眚抬眼看向那个村子。
芐遥鸞也看过去。
“去看看。”
四人走进村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哭的是个妇人,坐在地上,抱着件小衣裳,眼泪糊了满脸。
“我的儿……我的儿……”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这半个月,附近几个村子接连丢孩子,都是夜里丢的,一点动静都没有,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报了官,官府来人看了,什么也没查出来。
芐歿懺看着那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妇人,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惊慌的脸。
“妖物。”她说。
禤长眚点头。
“夜里动手。”
芐遥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妇人,看着她手里那件小小的衣裳。
她下意识伸手,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芐歿懺看见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芐遥鸞没有躲。
——
夜里,四人隐在村口的树上。
月亮被云遮住,四下漆黑一片,只有风穿过田野的声音。那声音本来很轻,可落在这样的夜里,就显得格外清晰。
郤雪盿趴在禤长眚身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村子的方向。
“道长,那东西什么时候来?”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他头上。
郤雪盿不问了,把脸贴在他手臂上,继续盯着。
芐遥鸞靠坐在树杈上,芐歿懺站在她旁边,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扫过四周的黑暗。
子时刚过,风里传来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落在几人耳朵里,都动了动。
来了。
一道黑影从田野那头飘过来,无声无息,像一团被风卷起的雾。它飘进村子,飘向最近的那户人家——
禤长眚动了。
剑光如雪,在那道黑影面前亮起。黑影被剑光逼退,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那尖啸震得树叶簌簌落下,震得郤雪盿捂住耳朵。禤长眚的剑却不停,一剑一剑刺过去,每一剑都裹着淡淡的光。
黑影在他剑下左躲右闪,几次想要突围,都被逼回去。
它怒了。
那团黑影猛地膨胀开来,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像一张巨口,朝着禤长眚当头罩下。
禤长眚的剑刺进去,却像刺进一团棉花,力道无处可落。
巨口继续罩下来,眼看就要将他吞没——
一道白光从旁边射来,正中那团黑影。
黑影僵住。
那白光来自芐遥鸞的手指。她坐在树杈上,指尖还亮着淡淡的荧光,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着那团黑影,没有什么表情。
“愣着做什么?”她说。
禤长眚回神,剑光再起,这一次剑上带着和之前不同的力道——那道白光在他剑上留下了什么,让他的剑可以刺穿那团虚无。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的尖啸一声比一声弱,最后碎成无数碎片,散在风里。
战斗结束。
禤长眚收剑,回头看向树上的芐遥鸞。
“多谢。”
芐遥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根手指上,还亮着淡淡的荧光。
芐歿懺走到她身边,握住那只手。
“没事吧?”
芐遥鸞摇头。
郤雪盿从树上滑下来,跑到禤长眚身边。
“道长你没事吧?”
禤长眚摇头。
郤雪盿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没有伤口,才松了口气。
“那东西好厉害,”他说,“要不是仙女姐姐帮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忽然发现,那团黑影碎掉的地方,散落着几件小小的衣裳。
孩子的衣裳。
——
天亮后,他们把那些衣裳还给了那个妇人。
妇人抱着衣裳又哭了一场,哭完跪下来要磕头,被郤雪盿扶住了。
“大娘你别这样……”
妇人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念叨着什么,郤雪盿听不太清,只看见那双眼睛里的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离开村子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走了很久,郤雪盿忽然开口。
“道长,那些孩子……还能找回来吗?”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找不回来了。”
郤雪盿低下头,不说话了。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耷拉下去的耳朵,看着他垂下去的尾巴。
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雪盿。”
郤雪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仙女姐姐……”
“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管不了。”芐遥鸞看着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可管得了的,就要管。”
郤雪盿看着她。
“就像昨晚那样?”
“嗯。”
郤雪盿想了想,把眼泪憋回去,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芐遥鸞笑了,又揉了揉他的耳朵。
——
下一个镇子,太阳已经偏西。
镇上比之前那个村子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郤雪盿的心情好了一些,又开始东张西望。
“道长,那边有卖包子的!”
禤长眚由着他拉着走,去买包子。
芐遥鸞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芐歿懺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遥鸞。”
“嗯。”
“累不累?”
芐遥鸞没有说话。
芐歿懺往前迈了半步,和她并肩站着。
“累了就说。”
芐遥鸞侧头看她。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冷峻的线条,凌厉的眉眼,脸上那道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可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烧,有银色的光在流,有赤色的光在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人刚被造出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只有冷,只有漠然,只有想让一切都死去的死寂。
现在那死寂里,有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知道了。”
——
夜里,四人在镇上的客栈歇脚。
郤雪盿和禤长眚一间,在楼上。芐遥鸞和芐歿懺一间,在隔壁。
芐遥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芐歿懺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还不睡?”
“不困。”
芐歿懺没有再问,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在镇上,照在远处的田野上,照在那条蜿蜒的官道上。
过了很久,芐遥鸞开口。
“阿歿。”
“嗯。”
“这孩子出生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想。”芐歿懺看着她,“可不管什么样子,都是我们的。”
芐遥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隆起的弧度在月光下,很柔和。
“要是长得像你怎么办?”
“像我不好?”
“你那张脸,整天冷着,孩子也跟着冷,多可怜。”
芐歿懺愣了一下。
“那像你。”
“像我?”芐遥鸞想了想,“像我天天要换衣裳,可麻烦了。”
“不麻烦。”
“怎么不麻烦?”
“我帮你挑。”
芐遥鸞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你说的。”
“嗯。”
芐遥鸞靠在她肩上,不再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落在窗外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