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没有预兆,没有渐起的风声,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砸在瓦片上,砸在客栈外那条青石铺就的长街上。郤雪盿被雨声惊醒,往禤长眚怀里拱了拱,把那件青白道袍往自己身上拽了拽,继续睡。
禤长眚没睡。
他睁着眼,听着雨声,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嘈杂——不是雨砸出来的嘈杂,是别的什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狐狸睡得很沉,耳朵偶尔动一动,尾巴圈着两个人。
他没有动。
隔壁那间客房,芐遥鸞也没睡。
她从雨落下来那一刻就醒了。不是被吵醒,是有什么东西刺了她一下,很轻,像针尖在皮肤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芐歿懺睡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护着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她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这几日跟在后头,夜里从不合眼,今晚被她拉进屋里,按在床上,说了句“睡觉”,她才肯闭上眼。
芐遥鸞没有动。
那针尖一样的东西还在刺她,一下一下,越来越急。
她忽然坐起来。
芐歿懺的手滑落,人没醒。
芐遥鸞低头看她,看她那张在睡梦里终于不再冷峻的脸,看她微微蹙起的眉——不知梦见了什么。
她没有叫醒她。
她只是轻轻移开她的手,披上外衣,推开窗,跃入雨夜。
——
雨很大。
砸在身上生疼,砸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整条长街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一切的声音。
可芐遥鸞听见了别的声音。
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哭声落在她耳朵里,像针尖一样刺着她。
她循着哭声追过去。
穿过长街,穿过小巷,穿过镇子边缘那片低矮的棚屋。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孩子的哭声,不止一个。
她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在雨中摇晃。荒地中央站着一道黑影,那黑影怀里抱着什么,那东西在动,在哭。
是孩子。
不止一个。那黑影身后还躺着几个,小的蜷成一团,不知死活。
芐遥鸞没有犹豫。
她冲了过去。
——
那黑影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是一张鬼脸。青面獠牙,眼窝深陷,里头燃着两团绿幽幽的火。它看见冲来的那道淡青色身影,咧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又来个送死的。”
芐遥鸞没有说话。
她的手往头上一探,拔下那支白玉簪。
长发披散下来,被雨淋湿,贴在脸上、肩上、背上。那支簪在她手中骤然变大——不是变大那么简单,是变形成别的东西。
簪身拉长,变成剑柄;剑柄延伸,吐出剑身;剑身两侧开出枝桠,枝桠上绽出花苞;花苞绽放,花瓣飘落,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缭绕在她周身。
那是她的武器。
簪、剑、法杖、丝带、花的联合体——上帝亲手为她炼制的,三界独一份。
恶鬼看着那东西,眼睛里的绿火跳了跳。
“你是——”
芐遥鸞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剑光已至。
那恶鬼后退一步,把怀里的孩子往前一挡。芐遥鸞的剑硬生生收住,剑尖停在孩子面前一寸。
恶鬼笑了。
它把孩子往后一抛,抛给身后那些躺着的同类,然后扑向芐遥鸞。
一人一鬼战在一处。
芐遥鸞的剑快,那恶鬼的身法更快。它在雨里穿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团捉不住的影子。芐遥鸞追着它刺,每一剑都差一点,只差一点。
她不敢用法力。
这附近住的都是普通百姓,一个法术下去,那些屋子、那些人,都得遭殃。
那恶鬼看准了这一点,专往棚屋那边躲。芐遥鸞追过去,又收住,追过去,又收住。
“来啊。”恶鬼在那头笑,“不是很能打吗?”
芐遥鸞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半透明的丝带。那是她的武器之一,平时系在腰上做装饰,关键时候可以——
她扯下丝带。
那丝带在她手中活过来,像一条银蛇,嗖地窜出去,缠住恶鬼的手腕。
恶鬼愣了一瞬,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丝带缠得很紧,勒得皮肉凹下去,勒得骨头咯吱响。
“这什么——”
芐遥鸞一拉,恶鬼被扯得往前踉跄几步。
她提剑就刺。
恶鬼挣了挣,挣不开那丝带,眼看剑尖就要刺中——
它忽然往后一倒,整个人没入地下。
丝带从它手腕上滑脱。
芐遥鸞追过去,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被雨水浇透的泥土。
然后那些泥土动了。
一只只手从地下探出来,青灰色的,枯瘦的,指甲又长又黑。一只,两只,十只,百只——密密麻麻的手从地底钻出,抓向她的脚踝。
芐遥鸞跃起。
那些手也跟着往上伸,抓向她的衣摆,抓向她的腿,抓向她的腰。她挥剑斩断一片,另一片又冒出来。
恶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你不是很厉害吗?来啊。”
芐遥鸞落地,那些手立刻抓住她的脚。
更多的从地里爬出来——完整的恶鬼,一只接一只,把她团团围住。
她站在雨里,被几十只恶鬼围在中间。
那些眼睛,绿幽幽的,全都盯着她。
她握紧剑。
剑身上那些花苞忽然绽放,花瓣飘落,化作无数光点散开。那些光点落在恶鬼身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恶鬼们惨叫着后退。
可它们很快又涌上来。
太多了。
斩不完,杀不尽。
一只恶鬼的手从她身后穿过来,穿过她的身体。不是真的穿过,是那种虚虚的穿过——可穿过的时候,她浑身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另一只手也穿过来。
又一只。
那些手从四面八方穿进她的身体,她站在那里,剑还握着,可身子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她的脸色开始发白。
那些恶鬼在吸她的东西——法力,灵气,生命力,什么都吸。
她咬紧牙,想挥剑,剑太沉了,抬不起来。
恶鬼们笑起来,那笑声混在雨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候,一道粉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身影落地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妖力炸开,把围在芐遥鸞身边的恶鬼全部震飞。那些恶鬼撞在树上、墙上、地上,惨叫着,翻滚着,半天爬不起来。
郤雪盿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八条尾巴在身后张开,每一条尾巴上都燃着粉色的光。
那双眼睛,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笑盈盈的,此刻却冷得吓人。
“你们,”他说,“动她一下试试。”
恶鬼们爬起来,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那层粉色的光,看着他身后那八条燃着光的尾巴,看着他那张明明很年轻、却透着几百年岁月沉淀的脸。
有恶鬼认出来了。
“是那只狐狸……那只活了八百年的狐狸……”
郤雪盿没有说话。
他抬手,掌心里凭空出现一把扇子。
那扇子通体莹白,像是用什么骨头做成的——狐狸的骨头。扇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雨里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展开扇子,扇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一扇,一股狂风卷起,把那些恶鬼吹得东倒西歪。
再一扇,风里裹着无数光点,那些光点落在恶鬼身上,烧得它们惨叫连连。
三扇——
那群恶鬼已经不剩几只了。
郤雪盿和它们打在一处。他的身法快得惊人,在雨里穿梭,比那些恶鬼还像鬼。扇子在他手中开合翻飞,每一次开合,都有恶鬼倒下。
芐遥鸞看着他的背影,喘了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向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恶鬼。
那恶鬼正往另一边跑。
她追上去。
恶鬼跑得很快,她追得更快。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荒地,穿过树林,穿过雨幕。
那恶鬼回头看她,眼里的绿火跳得厉害。
“你肚子里还有个崽子,不要命了?”
芐遥鸞没有说话。
她只是追。
恶鬼甩不掉她,急了,回身就是一爪。那爪带着黑气,朝她肚子抓去——最毒的地方。
芐遥鸞侧身躲开,剑顺势刺出。
恶鬼躲开剑,又扑上来。
一人一鬼又战在一处。
这一次没有其他恶鬼帮忙,芐遥鸞的压力小了许多。可她追了这么久,打了这么久,身上又被那些手穿过那么多次,力气已经跟不上了。
剑挥出去,比平时慢。
躲闪,比平时慢。
恶鬼看出了她的疲态,攻势更猛。
“把崽子交出来,我放你走。”
芐遥鸞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牙打。
那恶鬼忽然笑了。
“你以为你能撑多久?你肚子里那个崽子在吸你,你撑不了多久了。”
芐遥鸞的剑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那隆起的地方,此刻正在微微发热。
恶鬼趁这个机会扑上来——
一道粉色的光从侧面射来,正中恶鬼的脑袋。
恶鬼惨叫着倒飞出去。
郤雪盿落在地上,挡在芐遥鸞身前。
“仙女姐姐,你先走。”他没有回头,“孩子在哪?”
芐遥鸞指了指远处那棵歪脖子树。
树下躺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郤雪盿点头。
“去抱,我来挡。”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八条燃着光的尾巴,看着他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的背影。
她没有推辞。
她冲过去,冲向那棵歪脖子树。
恶鬼想追,被郤雪盿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
——
芐遥鸞跑到树下。
地上躺着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昏着。她弯腰抱起一个,那孩子浑身冰凉,不知还活着没有。
她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她把那个孩子放下,又去抱另一个。两个都探过了,都有气。
第三个——
她刚伸出手,那孩子忽然睁开眼。
“娘……”
芐遥鸞愣了一瞬。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喊了一声“娘”,又昏过去。
她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
三个孩子,她一次抱不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郤雪盿那边。那只狐狸正和恶鬼打得激烈,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她咬了咬牙,把三个孩子拢在一起,一只手护着,另一只手握剑。
然后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亮起一层光。
她带着三个孩子,消失在原地。
——
客栈门口,人群围成一圈。
一个女人跪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她抱着件小衣裳,那衣裳已经被雨淋透,贴在她身上。周围的人想拉她起来,拉不动,只好撑着伞替她挡雨。
“我的儿……我的儿……”
有人叹气,有人抹泪,有人小声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雨中浮现。
芐遥鸞站在人群外,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三个孩子。她挤进人群,挤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把其中一个孩子递过去。
“是……是这个吗?”
女人抬头,看见那张脸,看见那三个孩子,愣了一瞬。
然后她看见其中一个——
“我的儿!”
她扑过去,把孩子抱进怀里,抱得死紧。那孩子被她抱得醒过来,哇的一声哭了。
“娘……娘……”
女人也哭了,哭得比刚才还厉害。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朝着芐遥鸞就要磕头。
“恩公!恩公的大恩大德——”
芐遥鸞连忙拉住她。
“别这样……”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被雨淋湿的脸,看着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然后目光往下落,落在她的肚子上。
那肚子隆起,在湿透的衣裙下遮不太住。
女人愣住了。
“恩公,你……”
芐遥鸞没有说话。
女人忽然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孩子,朝着芐遥鸞又鞠了一躬,这一躬很深很深。
“恩公,你怀着身子还来救我的儿……你、你是我的再生父母……”
芐遥鸞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郤雪盿从雨中跑过来,怀里也抱着一个男孩。他跑到人群边,四处张望,嘴里喊着:“这是谁家的?谁家丢了个男孩?”
一个女人从雨里冲出来,跌跌撞撞的,跑到他面前。
“是我的!是我的!”
郤雪盿把孩子递过去,那女人接过来,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抱着孩子,看着郤雪盿,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恩公……恩公……”
郤雪盿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没事没事,应该的。”
那女人忽然跪下来,朝他磕头。
“恩公!恩公!”
郤雪盿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她。
“别别别,你快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见芐遥鸞晃了晃,往旁边倒去。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客栈里冲出来,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
芐歿懺抱着她,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看着贴在脸上的湿发。
她没有说话。
可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金色的光在烧,银色的光在晃,赤色的光在跳——所有的颜色都在翻涌,像风暴来临前的海。
周围的人被她那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芐歿懺抱着芐遥鸞,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客栈门里。
——
禤长眚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郤雪盿身边。
郤雪盿浑身湿透,粉色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上沾着泥和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那些恶鬼的。八条尾巴垂在身后,也湿透了,滴着水。
禤长眚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
那外袍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
郤雪盿抬头看他,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可那亮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道长……”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然后他朝周围的人群行了个礼,牵着那只手,拉着人往客栈里走。
——
回到客房,郤雪盿站在屋子中间,还在滴水。
禤长眚关上门,转身看他。
“脱了。”
郤雪盿愣了一下。
“……什么?”
“衣裳。”禤长眚说,“湿的。”
郤雪盿低头看了看自己,哦了一声,开始解衣裳。解到一半,那衣裳忽然从他身上滑落——不,是从他身上滑出去。
他变回原形了。
一只粉色的狐狸站在那堆湿衣裳中间,八条尾巴垂着,浑身湿透,小得可怜。
它抬头看着禤长眚,眼睛圆溜溜的。
禤长眚低头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去提热水。
客栈里有大木桶,他打来热水,调好温度,然后伸手把那只小狐狸捞起来,放进桶里。
郤雪盿被热水一泡,舒服得眯起眼,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噜。
禤长眚蹲在桶边,伸手替它洗。
洗耳朵,那耳朵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
洗背,那背拱起来,往他手底下送。
洗尾巴,八条尾巴一起摇,溅了他一脸水。
禤长眚没有躲。
洗完了,他把那只小狐狸捞出来,用干布裹住,擦干。
郤雪盿被擦得东倒西歪,可他不动,就由着他擦。
擦完了,禤长眚把它抱起来,放在床上。
郤雪盿站在床上,抖了抖身子,把剩下的水甩掉。
甩了禤长眚一脸。
禤长眚站在那里,脸上的水往下滴,没有说话。
郤雪盿看着他那张被甩满水的脸,愣了愣。
然后它趴下去,把头埋进前爪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
禤长眚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郤雪盿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它跳起来,扑进他怀里,八条尾巴圈住他的腰。
禤长眚低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八条把自己缠得紧紧的尾巴。
他抬手,轻轻落在那颗脑袋上。
窗外,雨还在下。
可这间小小的客房里,很暖。
——
隔壁那间客房。
芐歿懺把芐遥鸞放在床上,给她换上干爽的衣裳,盖好被子。
芐遥鸞闭着眼,脸色还是白的。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覆在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那里很暖。
有东西在动。
她僵住。
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亮了。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发光——金色的、银色的、赤色的、紫色的、青色的、黑色的,都在发光。
她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掌心下又动了一下。
她忽然低下头,把脸贴在那个地方。
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渐小,渐渐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窗棂上,落在那道伏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