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天一直没有放晴。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透不出半点日光。官道两旁的农田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泥泞得没法走。四人只好绕道,沿着山脚那条碎石小路往北走。
芐歿懺走了一段,忽然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某个方向。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芐遥鸞看着她。
“有事?”
芐歿懺沉默了一会儿。
“召令。”
芐遥鸞没有说话。
她知道召令是什么。九天之上有急务,才会发召令。接了召令的人,必须立刻回去,不得延误。
“去多久?”
“不知。”
芐遥鸞点点头。
“去吧。”
芐歿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遥鸞。”
“嗯。”
“等我。”
芐遥鸞没有答。
芐歿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身要走。
“阿歿。”
芐歿懺停住。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早点回来。”
芐歿懺没有回头,可她站在那里,停了很久。
然后她走了。
郤雪盿站在旁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又看了看芐遥鸞。
“仙女姐姐,阿歿姐姐走了?”
“嗯。”
“那你……还跟我们一起吗?”
芐遥鸞低头看他。
那只狐狸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点担心。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跟。”
——
接下来的路,三个人走。
禤长眚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郤雪盿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芐遥鸞。芐遥鸞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淡青色的衣裙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走了两天,翻过两座山,前面出现一条大河。
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去,撞在河心的礁石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花。没有桥,没有渡船,只有岸边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头写着三个字:渡川河。
郤雪盿蹲在河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缩回来。
“好冷。”
禤长眚看着那条河,眉头微微皱起。
“绕路要多久?”
旁边不知何时出现一个老翁,穿着破旧的蓑衣,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抽烟。听见禤长眚的话,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皱得看不出年纪的脸。
“绕路?”他吐出一口烟,“往上游绕,多走十天。往下游绕,多走半个月。”
郤雪盿瞪大眼睛。
“这么久?”
老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八条尾巴,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这条河,不好过。”他说,“每年这时候都涨水,淹死的人多了去了。你们要过,得等水退,再等十天半个月吧。”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凑到他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道长,怎么办?”
禤长眚低头看他,又看向那条河。
“等不了。”他说,“那些东西还在往前跑。”
那些东西——之前那个镇子上逃掉的恶鬼,还有几只没被剿灭。它们沿着河往北逃,每逃到一个地方,就祸害一个地方。
多等一天,就多几个孩子遭殃。
郤雪盿明白他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看着那条翻滚的河。
“那我游过去。”
禤长眚按住他的肩。
“不行。”
“为什么?”
“水里有东西。”
郤雪盿愣住,又看向那条河。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什么都看不清。
老翁在旁边又吐出一口烟。
“小伙子有点眼力。”他看着禤长眚,“这河里有东西,每年涨水的时候出来,拖人下去。年年淹死的那些人,一半是淹死的,一半是被拖下去的。”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什么东西?”
老翁摇头。
“不知道。见过的人都死了。”
郤雪盿看着他,又看向那条河,又看向禤长眚。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河面。
就在这时,芐遥鸞走过来。
她在河边站定,看着那条翻滚的河,看了一会儿。
“我来。”
禤长眚看向她。
郤雪盿也看向她。
芐遥鸞没有解释。她只是抬手,从头上拔下那支白玉簪。
长发披散下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肩上,落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支簪在她手中变大,变形成剑,剑身上开出花苞,花苞绽放,花瓣飘落——
那些花瓣没有散开,而是一片一片落在河面上。
落在河面上的花瓣亮起来,发出淡粉色的光。光从花瓣蔓延开去,连成一片,铺成一条路。
一条花的路,从岸边铺到对岸。
郤雪盿看呆了。
“仙女姐姐……”
芐遥鸞没有回头。她踏上那条花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走。”
禤长眚看着她,又看着那条花路,没有犹豫,抬脚踏上去。
郤雪盿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踩上去。花瓣软软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云端,可很稳,一点都不滑。
三个人走过河心的时候,河水忽然翻滚起来。
一道黑影从水底冲上来,撞向那条花路。
芐遥鸞低头看了一眼。
那黑影撞上花瓣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被弹回去,栽进水里。
河水翻滚得更厉害了。更多的黑影从水底冲上来,一道接一道,撞向那条花路。
花瓣纹丝不动。
那些黑影撞上去,弹回来,再撞上去,再弹回来。它们在河水里翻腾,发出刺耳的尖啸,震得人耳朵发疼。
郤雪盿捂住耳朵,看着那些黑影。
“这就是……河里的东西?”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护在身后。
芐遥鸞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那些黑影撞不破花路,开始攻击别的目标——岸边的老翁。
它们从水里冲出来,扑向老翁。
老翁吓得从石头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往后躲。
一道粉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挡在他面前。
郤雪盿展开那把骨扇,一扇扇出去,把最先扑来的几道黑影扇回河里。更多的黑影涌上来,他再扇,扇得它们东倒西歪。
那些黑影怒了,放弃老翁,转而围攻他。
郤雪盿被十几道黑影围住,左支右绌。他的扇子快,那些黑影更快,躲来躲去,渐渐落了下风。
一道剑光从旁边刺来,刺穿一道黑影。
禤长眚落在他身边,剑光再起,又刺穿一道。
两个人背靠背站着,和那些黑影战在一处。
河中央,芐遥鸞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两道被黑影围住的身影,看着那一道道从水底涌上来的黑影。
她抬手。
那些铺在河面上的花瓣忽然飞起来,化作无数光点,落在那些黑影身上。
黑影被光点沾上,立刻燃烧起来,惨叫着跌回水里。
一道,两道,十道,几十道——
所有的黑影都被烧了一遍,缩回水底,再不敢露头。
河面恢复了平静。
芐遥鸞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禤长眚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郤雪盿跟上去,跑到她身边。
“仙女姐姐,你太厉害了!”
芐遥鸞没有回头。
“快走。”
——
过了河,那条花路在他们身后散开,重新化作花瓣,飘回芐遥鸞身边,落进她掌心里。
她握紧那些花瓣,花瓣融进她掌心,消失不见。
郤雪盿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
“仙女姐姐,那些花……是你身体里的?”
芐遥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一会儿。
“嗯。”
“它们能变好多东西啊。”
“嗯。”
“那它们会变少吗?”
芐遥鸞愣了愣。
她抬头看向远处,看向那条翻滚的河,看向那些缩回水底不敢露头的黑影。
“不知道。”
——
老翁从石头后面爬出来,跪在地上,朝他们磕头。
“恩公!恩公的救命之恩——”
郤雪盿连忙跑过去扶他。
“老人家你快起来——”
老翁不起来,拉着他的手不放。
“你们往北走?那边有个镇子,我儿子在那边开客栈,你们去了,报我的名字,让他好好招待你们!”
郤雪盿看向禤长眚。
禤长眚点了点头。
——
那个镇子叫北安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老翁的儿子开的客栈在街尾,叫平安客栈,门脸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掌柜的听了父亲的信,死活不肯收钱,还腾出两间上房给他们住。
郤雪盿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趴在窗边看街上的热闹。
禤长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剑,一下一下擦着。
“道长。”
“嗯。”
“那些黑影是什么东西?”
禤长眚的手停了停。
“河里的东西。”他说,“死在水里的人,怨气不散,就变成那种东西。”
郤雪盿想了想。
“它们还会出来害人吗?”
禤长眚没有答。
郤雪盿从窗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道长,你刚才救我,是不是怕我出事?”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点狡黠,更多是期待。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嗯。”
郤雪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扑进他怀里,把他抱住。
“我就知道。”
——
隔壁那间客房,芐遥鸞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
那隆起的地方,今天好像又大了一点。
她低头看着那里,看了很久。
“你倒是不怕。”她轻声说,“那么多黑影,你也不怕。”
肚子里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确实是笑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下去,夜色笼罩了整个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