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安镇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水声,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瓦片的响动,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那只狐狸又在闹腾了。
芐遥鸞坐在窗边,听着那些动静。
先是郤雪盿的声音,软软的,拖着尾音:“道长,我睡不着。”
然后是禤长眚的,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
然后是脚步声,翻身的动静,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床上的闷响。
然后是笑声。
那只狐狸的笑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可还是能听出里面的快活。
芐遥鸞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烛火映在那隆起的弧度上,映在那双覆在上面的手上。
“你听。”她轻声说,“隔壁那个哥哥,笑得可好听了。”
肚子里没有动静。
“等他出来,你也会笑成那样吗?”
还是没有动静。
芐遥鸞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她靠着窗框,看着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在镇子的屋顶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上,照在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造化殿里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月亮,只有琉璃光,亘古不变的,从穹顶倾泻下来。她跪在殿中央,膝盖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动。裙摆要折成规整的扇形,发髻要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的表情要端庄得像画里拓下来的仕女。
十八年。
她跪了十八年,学了十八年的规矩,端庄了十八年。
然后她遇见了那个人。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从睁开的第一眼就落在她身上,再没移开过。
她忽然想她了。
——
隔壁的笑声停了。
郤雪盿闹腾够了,终于肯乖乖睡觉。他蜷在禤长眚怀里,八条尾巴圈着两个人,脸埋在他胸口,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去,痒痒的。
禤长眚没有睡。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那只狐狸睡着的样子很乖,不像白天那么闹腾。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
那只狐狸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禤长眚把他搂紧了些。
窗外,月亮很亮。
——
子时刚过,芐遥鸞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山谷时带起的呜咽。
可那不是风。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潮湿的气息,还带着那个声音——更清楚了。
是哭声。
细细的,弱弱的,像婴儿的哭声。
可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婴儿?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想起白天听掌柜说的那些话——这阵子镇子上不太平,有几户人家丢了东西,不是值钱的物件,是晾在院里的衣裳,刚出生的娃娃穿的那种小衣裳。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那哭声飘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喊什么。
她按住窗框,正要翻身出去——
隔壁的窗户也推开了。
禤长眚站在窗边,看着她。
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那哭声又飘过来,更近了些。
禤长眚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方向。
“我去。”
芐遥鸞看着他。
“那只狐狸呢?”
“睡着。”
芐遥鸞点点头。
禤长眚翻出窗户,落在街上,朝那个方向掠去。
芐遥鸞站在窗边,看着那道青白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没有动。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她回头,看见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
郤雪盿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她。
“仙女姐姐……道长呢?”
芐遥鸞愣了一下。
“出去了。”
郤雪盿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去哪了?”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那只从被子里钻出来的小狐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回原形了,粉色的毛发乱糟糟的,八条尾巴也乱糟糟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外面有东西。”她说,“他去看看。”
郤雪盿从床上跳下来,四条腿着地,往门口跑。
跑到一半,他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仙女姐姐,你……你去吗?”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藏着的担心——不是担心那个东西,是担心她。
她笑了笑。
“去吧。”
——
街上很静。
月光把一切都镀成银白色,铺子关着门,窗户黑着灯,只有风从街尾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郤雪盿跑在最前面,八条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他循着禤长眚的气息追,追过两条街,追到镇子边上那片矮房子前。
那些矮房子很破,有的墙都塌了一半,有的屋顶露着大洞。月光照进去,照出里面空荡荡的样子。
禤长眚站在其中一间的门口,一动不动。
郤雪盿跑过去,跑到他身边。
“道长!”
禤长眚低头看他,那双含情目里有光闪了闪。
“怎么来了?”
“醒来没看见你。”郤雪盿仰着脸,“担心。”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芐遥鸞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什么东西?”
禤长眚看向那间破屋。
“在里面。”
那哭声又从里面传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婴儿的哭声。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真的有婴儿?”
禤长眚没有答。他推开门,走进去。
月光跟着他涌进去,照亮了那间破屋。
屋子正中蹲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像人,又不是人。它有人的形状,人的四肢,可它浑身都是青灰色的,皮肤皱得像树皮。它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发出细细的哭声。
它身上穿着一件小衣裳,婴儿穿的那种小衣裳。
郤雪盿看着那件小衣裳,忽然明白那些丢了的衣裳去哪了。
那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是一张脸。
一张说不清是什么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可那些东西都长错了地方——眼睛一上一下,鼻子歪在一边,嘴巴咧到耳根。
它看见他们,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孩子……”它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的孩子……”
禤长眚的剑已经出鞘。
那东西看见剑,忽然尖叫起来。那尖叫刺耳得很,震得破屋的土墙簌簌往下掉土。
它扑向禤长眚。
剑光一闪,把它逼退。
它又扑向郤雪盿。
郤雪盿的扇子展开,一扇扇出去,把它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它从墙上滑下来,爬起来,又扑向芐遥鸞。
芐遥鸞站在那里,没有动。
它扑到她面前,伸出那双枯瘦的手——
那双手停在半空中。
它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不知何时开了一个洞,洞的边缘有花瓣在绽放,淡粉色的,一片接一片。
它看着那些花,眼睛里忽然流出泪来。
“孩子……”它说,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孩子……”
花瓣从它身体里涌出来,越来越多,把它整个人裹住。它在花瓣里慢慢缩小,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缕烟,散了。
那件小衣裳落在地上。
芐遥鸞弯腰捡起来。
小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可它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精心收着的。
她看着那件小衣裳,没有说话。
郤雪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仙女姐姐……它是什么?”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丢过孩子的人。”她说,“孩子没了,她就疯了。疯了之后,到处偷别人的孩子的衣裳,以为那些是她的孩子。”
郤雪盿愣住。
他看着那件小衣裳,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褶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禤长眚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那件小衣裳。
“埋了吧。”他说。
——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镇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禤长眚把那件小衣裳放进去,郤雪盿往上面撒了一捧土。芐遥鸞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
没有碑,没有名字。
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包上的土轻轻扬起。
郤雪盿蹲在坟前,看了很久。
“道长。”
“嗯。”
“她那么想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要是知道,会不会难过?”
禤长眚没有答。
芐遥鸞走过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雪盿。”
“嗯?”
“有些事,”她说,“想不明白的,就别想了。”
郤雪盿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动。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芐遥鸞说过的话: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管不了。可管得了的,就要管。
他们管了。
那东西不会再害人了,不会再偷别人的衣裳了,不会再蹲在破屋里哭了。
至于别的……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
“走吧。”禤长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方,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
芐遥鸞跟在他们身后。
走出一段,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小的坟包在晨光里,很安静。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回到客栈,掌柜的已经等在门口。
“几位客官,昨晚睡得可好?”
郤雪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的脸色,没再问,只是招呼伙计端上早饭。
吃饭的时候,郤雪盿一直很安静。
禤长眚给他夹菜,他就吃。给他添粥,他就喝。不闹,不笑,不说话。
禤长眚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东西在动。
吃完饭,郤雪盿站起来。
“道长,我想出去走走。”
禤长眚点头。
“我陪你。”
郤雪盿摇头。
“我自己去。”
禤长眚看着他,看了很久。
“早点回来。”
“嗯。”
郤雪盿走出客栈,走进那条长街。
街上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热闹。卖包子的吆喝,买布的讨价还价,抱孩子的妇人站在路边和熟人聊天。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抱在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有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他。孩子的母亲追过来,一把抱起孩子,嘴里念叨着“叫你乱跑”。
那孩子在他母亲怀里咯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郤雪盿看着那孩子,看着那母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被这样抱过。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双手很暖,那个怀抱很暖,那声音也很好听。
后来就没有了。
他一个人在山上活着,活了几百年。
然后他遇见了道长。
——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禤长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粥一口没动。
看见他进来,禤长眚抬起头。
那双含情目落在他身上,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郤雪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道长。”
“嗯。”
“我没事。”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靠在他肩上,把脸埋在他手臂里。
“我就是……忽然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臂里的脑袋,看着那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那个头上。
一下,一下。
郤雪盿的耳朵动了动,慢慢竖起来。
——
晚上,月亮又升起来。
郤雪盿窝在禤长眚怀里,忽然开口。
“道长。”
“嗯。”
“那个东西,她为什么那么想她的孩子?”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郤雪盿想了想。
“那我要是没了,你会像她那样吗?”
禤长眚的手臂收紧了些。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会一直在。”
郤雪盿愣了一瞬。
然后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埋得很深。
“嗯。”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会一直在。”
窗外,月光落在那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