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北安镇后,三人继续往北走。
官道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山路。两旁的农田越来越少,树林越来越密,空气里开始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潮气,黏黏的,贴在皮肤上。
郤雪盿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道长,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禤长眚也停下了。
他站在山路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的树林。那些树长得很密,密得透不过光,明明是正午时分,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
“太静了。”他说。
郤雪盿点头。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整座山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透不进来。
芐遥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们身边。
她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
“前面有个镇子。”
禤长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树林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屋顶,墙壁,还有什么东西在风里晃动。
“去看看。”
——
那个镇子离得不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可走近了,三人都停下了脚步。
镇子口立着一块牌坊,上头刻着三个字:安宁镇。牌坊下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歪了,一只碎了,碎的那只只剩半边身子,另外半边不知去了哪里。
镇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郤雪盿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街上到处都是东西——摊子翻了,货物散了一地,布匹、碗碟、粮食,全都泡在泥里。门窗敞着,有的歪了,有的掉了,有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郤雪盿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洗劫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他走进一间铺子,看了看里面。
货架倒了,柜台裂了,地上散落着铜钱。他弯腰捡起一枚,翻过来看了看。
铜钱上沾着灰,可那灰下面是新的,没有被雨水泡过的痕迹。
“不久。”他说,“最多三四天。”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那……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
芐遥鸞站在街中央,看着四周那些黑洞洞的门窗。
她忽然开口。
“有东西。”
禤长眚看向她。
她抬起手,指向镇子深处。
“那边。”
——
镇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正中立着一口井。
井边围着十几个人。
不,不是人。
是尸体。
他们躺在地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衣裳各式各样,有百姓的短褐,有商人的长衫,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衙役的衣裳。
郤雪盿捂住嘴,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咽回去。
禤长眚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尸体。
没有伤口。
没有血。
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们就这样躺着,像是睡着了一样。可他们的脸——那些脸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道长……”郤雪盿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怎么死的?”
禤长眚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
“不知道。”
芐遥鸞走到井边,低头往里看。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可她能感觉到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看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井里有东西。”
禤长眚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活的?”
“活的。”
郤雪盿也跑过来,凑到井边往下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东西?”
芐遥鸞没有答。
她只是看着那口井,看着井口那些青苔,看着井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抓痕。
那些抓痕是从里面往外抓的。
——
天黑之前,他们搜遍了整个镇子。
没有活人。
一个都没有。
粮食还在,衣物还在,钱财还在——那些人什么都没带,就那么死了,死在街上,死在屋里,死在井边。
郤雪盿坐在一间还算完好的屋子里,抱着膝盖,不说话。
禤长眚在屋外查看那些尸体,一具一具翻过去,想找出什么线索。
芐遥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今晚不能走。”她说。
禤长眚从外面走进来。
“山路太险,夜里赶路容易出事。”
芐遥鸞点头。
“就在这里歇一晚。”
郤雪盿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井里的东西……会不会晚上出来?”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会。”
郤雪盿的脸色白了白,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怀里的扇子攥紧了些。
——
夜来得很快。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个死寂的镇子上,照在那口黑漆漆的井上,照在那些躺了一地的尸体上。
三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有说话。
郤雪盿靠在禤长眚身上,眼睛盯着门口,一眨不眨。
禤长眚的手搭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芐遥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子时刚过,那口井动了。
井口冒出淡淡的黑气,一缕一缕,像烟一样往上飘。黑气越飘越多,渐渐聚成一团,从井口溢出来,落在地上。
那团黑气慢慢成形。
变成一个人形。
又变成一个。
又变成一个。
一个接一个的黑影从井里爬出来,站在井边,站在空地上,站在那些尸体旁边。
它们没有动,只是站着。
像是在等什么。
芐遥鸞站起来。
禤长眚也站起来。
郤雪盿攥紧扇子,站在他们身后。
那些黑影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几十双眼睛——如果那些黑洞能叫眼睛的话——全都盯着这个方向。
然后它们动了。
那些黑影朝这边涌来,无声无息,快得像一阵风。
禤长眚的剑已经出鞘。
他冲出去,剑光在那群黑影中亮起。那些黑影被剑光扫到,散开,又聚拢,再散开,再聚拢。
杀不死。
郤雪盿的扇子展开,一扇扇出去,狂风卷起,把那些黑影吹散。可它们很快又聚起来,更多了。
芐遥鸞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杀不完的黑影,看着那两道在黑影中冲杀的身影。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
那隆起的地方,今天又大了一点。
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那些黑影越来越多,从井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禤长眚和郤雪盿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向郤雪盿,他躲闪不及,被撞得飞出去。
“雪盿!”
禤长眚冲过去,一剑斩断那道黑影,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郤雪盿的嘴角溢出血,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紧扇子,又站起来。
更多的黑影涌上来。
那些黑影穿过他们的身体,每一次穿过,他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芐遥鸞看着这一幕,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动。
她忽然想起芐歿懺说过的话。
“等我。”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亮起一层光。
她抬起手。
掌心里,那些花瓣飘出来,一片一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它们飘向那些黑影,落在它们身上。
黑影被花瓣沾上,立刻燃烧起来,惨叫着散开。
可井里还在往外涌。
花瓣一片一片飞过去,烧掉一批,又来一批。烧掉一批,又来一批。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些花瓣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每飘出一片,她的脸色就白一分。
郤雪盿看见了。
“仙女姐姐!”
他想冲过去,被禤长眚拦住。
禤长眚看着那道站在门口的身影,看着她那张越来越白的脸,看着她手里不断涌出的花瓣。
他咬了咬牙,拉着郤雪盿往后退。
那些黑影还在涌,花瓣还在烧。
芐遥鸞的脸色白得像纸,可她没有停。
她不能停。
那些黑影越来越多,花瓣越来越少。
最后一片花瓣飘出去,烧掉最后一批黑影。
井口安静了。
芐遥鸞站在那里,晃了晃,扶住门框。
郤雪盿跑过去,扶住她。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你没事吧?”
芐遥鸞低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没事。”
话音刚落,井口又动了。
一团比之前更大更浓的黑气从井里涌出来,落在地上,化成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比之前那些加起来都大,它站在那里,俯视着他们,像俯视三只蚂蚁。
芐遥鸞看着它,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郤雪盿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仙女姐姐——”
郤雪盿想拉住她,被她轻轻挡开。
她走到禤长眚身边,看了他一眼。
“带着他,退后。”
禤长眚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的光。
他拉着郤雪盿,往后退了几步。
芐遥鸞站在那黑影面前,仰头看着它。
那黑影低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的肚子里,”它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有东西。”
芐遥鸞没有说话。
“把那东西给我,”黑影说,“我放你们走。”
芐遥鸞还是不说话。
黑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怒了。
它抬起手,那只手大得像一面墙,朝她拍下来。
芐遥鸞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手,迎向那只手。
两只手在空气中相遇。
不对,不是相遇。
那只巨大的手停在半空中,停在她那只小小的手前面一寸,再也落不下去。
黑影愣住了。
它用力往下压,压不动。再用力,还是压不动。
芐遥鸞看着它,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问。
黑影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她说,“可你知道我的肚子里有什么。”
她的手往前一推。
那巨大的黑影像被一座山撞上,整个倒飞出去,撞在井沿上,把井沿撞得粉碎。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可爬不起来。
芐遥鸞走过去,站在它面前。
低头看着它。
“你不该打他的主意。”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那只手很轻很柔,和她刚才推开那只巨手的手判若两人。
黑影看着她,那双黑洞似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恐惧。
“你……你是什么东西……”
芐遥鸞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往回走。
走到禤长眚和郤雪盿身边,她停下脚步。
“走吧。”
郤雪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眼睛。
“仙女姐姐……”
“走。”
——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出了那个镇子。
郤雪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还在那里,牌坊还在,石狮子还在,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也还在。
只是那口井边,什么都没有了。
那巨大的黑影,不知去了哪里。
“仙女姐姐,”他问,“那东西死了吗?”
芐遥鸞走在前头,没有回头。
“不知道。”
“那它还会出来害人吗?”
“不会。”
“为什么?”
芐遥鸞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镇子,看了很久。
“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看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