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宫变

京城在望时,正是黄昏。

夕阳落在城楼上,把那些飞檐斗拱染成金红色。城墙很高,城门很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没什么两样。

可郤雪盿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上的人走得太快,脸上的表情太僵,说话的声音太轻。那些铺子还开着,可掌柜的站在门口,眼睛不是看着顾客,而是往街那头瞟。

“道长……”他小声说,“这儿的人怎么了?”

禤长眚没有答。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些墙根下、角落里——那里三三两两蹲着一些人,穿的衣裳比普通百姓好,可脸色和百姓一样,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芐遥鸞走在前面,步子忽然慢下来。

她看着那些墙根下的人,看着那些紧闭的大门,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宫殿。

她的眉头皱起来。

“宫里出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很多人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喊声,乱糟糟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街上的人轰地散开,往两边的巷子里钻,往铺子里躲,往一切能躲的地方躲。

眨眼之间,长街空了。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站在街中央。

那些脚步声更近了。

一队士兵从街角冲出来,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他们看见站在街上的三人,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冲过来。

“什么人——”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闪过,那队士兵倒了一地。

禤长眚收剑,站在他们前面。

“走。”

——

越往宫门走,血腥味越重。

那股味道从宫墙那边飘过来,浓得化不开,混在傍晚的风里,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郤雪盿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宫门开着。

开着,却没有人守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框上溅着血,地上也溅着血,一路往里面延伸。

芐遥鸞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拉着她的手,仰着脸问她:“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她说会。

她来看过很多次。

每次来,那孩子都长高一点,懂事一点,笑的时候少一点。最后一次来,他已经学会行礼了,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拜下去,口里说着“姐姐安好”。

可那双眼睛在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现在那扇门开着,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她走进去。

——

大殿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人。穿着铠甲的士兵,穿着官服的朝臣,穿着太监衣裳的内侍,穿着宫女衣裳的女子——他们躺在地上,躺在血里,躺在那些已经干涸的和还在流淌的血泊里。

郤雪盿捂住嘴,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咽回去。

禤长眚握紧剑,目光扫过四周。

芐遥鸞没有看那些人。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片血海,落在大殿敞开的大门上。

那里面有人。

她往前走。

走到大殿门口时,她被拦住了。

几个穿铠甲的士兵挡在她面前,手里的刀对着她。

“站住!”

芐遥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这位姑娘,您不能进去——”

一个老太监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可那惊慌里又有一丝别的什么。他跑到芐遥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姑娘,您跟我来。”

芐遥鸞看着他。

“带路。”

——

大殿里很暗。

蜡烛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烧,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那些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龙袍,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殿上那把椅子——那把空着的、溅满了血的椅子。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银色的铠甲,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跪在他脚边的那个人。

跪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衣,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血。可他还跪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看着面前那个人,一眨不眨。

芐遥鸞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白衣的身影。

那张脸被血糊住了,可她认得出来。

那是她的弟弟。

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姐姐的孩子,是那个学会行礼后偷偷对她笑的孩子,是那个她看了这么多年、每一次来都觉得他又长大了一点点的孩子。

他跪在血海里,浑身是血,可他还跪着。

他的眼泪一直没掉。

芐遥鸞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李昭——”

那白衣的身影猛地抬头。

他看向殿门口,看向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看向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瞬间碎了。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混在血里,滴在地上。

芐遥鸞抬脚要跑过去。

可她没有跑出去。

几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按住。那些穿铠甲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把她牢牢按住,按得她动弹不得。

“你们放开他!”她挣扎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放开我!我是他姐姐——”

那道穿着银色铠甲的身影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看向那个被按住的淡青色身影,看向那张满是愤怒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和跪着的那个人差不多年纪。眉眼很好看,可那好看里有冷,有狠,还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昭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嘶哑得不像他。

“萧骋!你放开我姐姐!”

萧骋。

萧骋回过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血和泪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肯看他的眼睛。

“皇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萧骋!”

李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萧骋看着他。

萧骋动了。

他手里的剑往前一送。

血从李昭胸口涌出来,溅在萧骋的银甲上,溅在地上,溅在那把空了的椅子上。

还有一滴,溅在芐遥鸞脸上。

那滴血是温的。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白衣的身影慢慢倒下去,看着那些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在地上漫开,漫成一片。

萧骋拔出剑,扔在地上。

剑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椅子。

坐下。

龙袍的衣摆垂下来,遮住了椅子上的血。

——

芐遥鸞不知道那些士兵是什么时候放开她的。

她只知道她跑了过去,跑过那片血海,跑到那道白衣的身影旁边,跪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李昭的脸很白。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雪,像纸,像那些躺在外面的尸体。

可他还有气。

那气息很弱,很浅,可还有。

“昭儿……”她的声音在抖,“昭儿你看着我……”

李昭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淡了,可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当年那个偷偷对她笑的孩子一模一样。

“姐……”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我就知道……你会来……”

芐遥鸞的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我带你走——”

李昭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可她看见了。

“姐,”他说,“替我……照顾……”

他没有说完。

那双眼睛慢慢阖上。

芐遥鸞抱着他,一动不动。

——

郤雪盿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芐遥鸞跪在血泊里,抱着那道白衣的身影,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泪,还有别的什么——很深很重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开口。

“仙女姐姐。”

芐遥鸞没有动。

郤雪盿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那个脸色白得像纸的人。

他伸出手。

“给我。”

芐遥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郤雪盿没有躲,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又说了一遍。

“给我。”

芐遥鸞低头看着怀里的李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他交到郤雪盿手里。

郤雪盿接过来,抱着那个冰冷的身体,站起来。

禤长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个被抱走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些从郤雪盿臂弯里垂下来的手。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大殿里。

——

殿外,厮杀声已经停了。

那些躺着的人还躺着,那些活着的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卷起那些还没干涸的血腥味。

芐遥鸞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广场。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殿上那把椅子。

萧骋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冷,有狠,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大殿。

——

宫门外,禤长眚和郤雪盿等在那里。

郤雪盿看见她出来,跑过去。

“仙女姐姐——”

芐遥鸞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禤长眚。

“走吧。”

郤雪盿愣了愣。

“走去哪?”

“继续走。”

郤雪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禤长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个人。”

“送回去了。”

“能救吗?”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禤长眚看着她,没有再问。

三个人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城门时,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座高高的城楼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上,照在那三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芐遥鸞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在那里,高高的,黑沉沉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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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埋狐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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