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在望时,正是黄昏。
夕阳落在城楼上,把那些飞檐斗拱染成金红色。城墙很高,城门很宽,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挑担的、赶车的、抱孩子的,和之前经过的那些镇子没什么两样。
可郤雪盿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上的人走得太快,脸上的表情太僵,说话的声音太轻。那些铺子还开着,可掌柜的站在门口,眼睛不是看着顾客,而是往街那头瞟。
“道长……”他小声说,“这儿的人怎么了?”
禤长眚没有答。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那些墙根下、角落里——那里三三两两蹲着一些人,穿的衣裳比普通百姓好,可脸色和百姓一样,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芐遥鸞走在前面,步子忽然慢下来。
她看着那些墙根下的人,看着那些紧闭的大门,看着远处那座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宫殿。
她的眉头皱起来。
“宫里出事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脚步声,很多人奔跑的脚步声,还有喊声,乱糟糟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街上的人轰地散开,往两边的巷子里钻,往铺子里躲,往一切能躲的地方躲。
眨眼之间,长街空了。
只剩下他们三个人站在街中央。
那些脚步声更近了。
一队士兵从街角冲出来,手里握着刀,刀上沾着血。他们看见站在街上的三人,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冲过来。
“什么人——”
话没说完,一道剑光闪过,那队士兵倒了一地。
禤长眚收剑,站在他们前面。
“走。”
——
越往宫门走,血腥味越重。
那股味道从宫墙那边飘过来,浓得化不开,混在傍晚的风里,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郤雪盿捂着鼻子,脸色发白。
宫门开着。
开着,却没有人守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着,门框上溅着血,地上也溅着血,一路往里面延伸。
芐遥鸞站在宫门口,看着那扇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小小的孩子拉着她的手,仰着脸问她:“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她说会。
她来看过很多次。
每次来,那孩子都长高一点,懂事一点,笑的时候少一点。最后一次来,他已经学会行礼了,站在她面前,规规矩矩地拜下去,口里说着“姐姐安好”。
可那双眼睛在笑。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现在那扇门开着,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
她走进去。
——
大殿前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人。
不是站着的人,是躺着的人。穿着铠甲的士兵,穿着官服的朝臣,穿着太监衣裳的内侍,穿着宫女衣裳的女子——他们躺在地上,躺在血里,躺在那些已经干涸的和还在流淌的血泊里。
郤雪盿捂住嘴,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咽回去。
禤长眚握紧剑,目光扫过四周。
芐遥鸞没有看那些人。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片血海,落在大殿敞开的大门上。
那里面有人。
她往前走。
走到大殿门口时,她被拦住了。
几个穿铠甲的士兵挡在她面前,手里的刀对着她。
“站住!”
芐遥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这位……这位姑娘,您不能进去——”
一个老太监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脸上带着惊慌,可那惊慌里又有一丝别的什么。他跑到芐遥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姑娘,您跟我来。”
芐遥鸞看着他。
“带路。”
——
大殿里很暗。
蜡烛灭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烧,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那些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殿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龙袍,背对着门口,面对着殿上那把椅子——那把空着的、溅满了血的椅子。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银色的铠甲,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跪在他脚边的那个人。
跪着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衣,头发散乱,脸上、身上全是血。可他还跪着,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看着面前那个人,一眨不眨。
芐遥鸞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白衣的身影。
那张脸被血糊住了,可她认得出来。
那是她的弟弟。
是那个拉着她的手喊姐姐的孩子,是那个学会行礼后偷偷对她笑的孩子,是那个她看了这么多年、每一次来都觉得他又长大了一点点的孩子。
他跪在血海里,浑身是血,可他还跪着。
他的眼泪一直没掉。
芐遥鸞张嘴,喊出那个名字。
“李昭——”
那白衣的身影猛地抬头。
他看向殿门口,看向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看向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瞬间碎了。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混在血里,滴在地上。
芐遥鸞抬脚要跑过去。
可她没有跑出去。
几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按住。那些穿铠甲的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上来,把她牢牢按住,按得她动弹不得。
“你们放开他!”她挣扎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放开我!我是他姐姐——”
那道穿着银色铠甲的身影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向殿门口,看向那个被按住的淡青色身影,看向那张满是愤怒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和跪着的那个人差不多年纪。眉眼很好看,可那好看里有冷,有狠,还有一种很深的什么东西。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昭的声音从旁边响起,嘶哑得不像他。
“萧骋!你放开我姐姐!”
萧骋。
萧骋回过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是血和泪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肯看他的眼睛。
“皇位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萧骋!”
李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
萧骋看着他。
萧骋动了。
他手里的剑往前一送。
血从李昭胸口涌出来,溅在萧骋的银甲上,溅在地上,溅在那把空了的椅子上。
还有一滴,溅在芐遥鸞脸上。
那滴血是温的。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白衣的身影慢慢倒下去,看着那些血从他胸口涌出来,在地上漫开,漫成一片。
萧骋拔出剑,扔在地上。
剑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把椅子。
坐下。
龙袍的衣摆垂下来,遮住了椅子上的血。
——
芐遥鸞不知道那些士兵是什么时候放开她的。
她只知道她跑了过去,跑过那片血海,跑到那道白衣的身影旁边,跪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李昭的脸很白。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雪,像纸,像那些躺在外面的尸体。
可他还有气。
那气息很弱,很浅,可还有。
“昭儿……”她的声音在抖,“昭儿你看着我……”
李昭的眼睛动了动,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很淡了,可他还是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当年那个偷偷对她笑的孩子一模一样。
“姐……”他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我就知道……你会来……”
芐遥鸞的眼泪掉下来。
“别说话,我带你走——”
李昭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可她看见了。
“姐,”他说,“替我……照顾……”
他没有说完。
那双眼睛慢慢阖上。
芐遥鸞抱着他,一动不动。
——
郤雪盿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芐遥鸞跪在血泊里,抱着那道白衣的身影,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有血,有自己的泪,还有别的什么——很深很重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开口。
“仙女姐姐。”
芐遥鸞没有动。
郤雪盿看着她,又看着她怀里那个脸色白得像纸的人。
他伸出手。
“给我。”
芐遥鸞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郤雪盿没有躲,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又说了一遍。
“给我。”
芐遥鸞低头看着怀里的李昭,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他交到郤雪盿手里。
郤雪盿接过来,抱着那个冰冷的身体,站起来。
禤长眚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看着那个被抱走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些从郤雪盿臂弯里垂下来的手。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大殿里。
——
殿外,厮杀声已经停了。
那些躺着的人还躺着,那些活着的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有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卷起那些还没干涸的血腥味。
芐遥鸞站在殿门口,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广场。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殿上那把椅子。
萧骋还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冷,有狠,还有一种很复杂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也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大殿。
——
宫门外,禤长眚和郤雪盿等在那里。
郤雪盿看见她出来,跑过去。
“仙女姐姐——”
芐遥鸞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禤长眚。
“走吧。”
郤雪盿愣了愣。
“走去哪?”
“继续走。”
郤雪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禤长眚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那个人。”
“送回去了。”
“能救吗?”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禤长眚看着她,没有再问。
三个人转身,沿着那条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城门时,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那座高高的城楼上,照在那条空荡荡的长街上,照在那三道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芐遥鸞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城还在那里,高高的,黑沉沉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巨兽。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