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那夜,月亮一直跟着他们。
芐遥鸞走在最前面,淡青色的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白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之前走过的每一天一样。
郤雪盿跟在她身后,看着那道背影。
他看了很久。
那道背影和平时一样,挺得很直,走得稳稳的。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只是看着看着,心里就揪得慌。
他快走几步,绕到她身边。
“仙女姐姐。”
芐遥鸞低头看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和平时一样,淡淡的,柔柔的。可那淡淡柔柔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压得很深很深。
“嗯?”
郤雪盿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问她难过不难过?肯定难过。问她要不要歇一歇?可她还在走。问她那个人怎么样了?他不知道能不能问。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那两只微微耷拉的耳朵。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没事。”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郤雪盿仰着脸看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蹭了蹭。
芐遥鸞的手顿了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不一样,可确实是笑了。
“走吧。”
——
天亮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小镇上落脚。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间铺子,一间客栈。客栈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禤长眚说。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目光在芐遥鸞脸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
“好嘞,三间上房——”
“两间。”禤长眚说。
掌柜的又愣了一下,看了看他们三个,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点点头。
“好嘞,两间上房。”
——
郤雪盿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趴在窗边看街上的热闹。
这个镇子虽小,人却不少。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买菜的提着篮子,几个小孩追来追去,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
他看着那些小孩,看着他们跑来跑去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白衣人。
那个人……好像也不大。
他看着那些小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道长。”
“嗯。”
“仙女姐姐那个弟弟,比我小多少?”
禤长眚正在擦剑,手停了停。
“……不知。”
“他会死吗?”
禤长眚没有答。
郤雪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没有再问。
他又趴回窗边,看着外面。
——
中午的时候,芐遥鸞下楼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淡青色的,和昨天那件差不多,只是领口和袖口的花纹不一样。头发重新挽过,还是最寻常的髻,簪一支白玉兰。
郤雪盿坐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站起来。
“仙女姐姐,饿不饿?这里有包子,我尝过了,可好吃——”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扬起的笑脸。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饿了。”
郤雪盿高兴地跑去给她拿包子。
禤长眚从外面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附近打听过了。”他说,“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听说最近不太平。”
芐遥鸞点点头。
“去看看。”
禤长眚看着她,看着那张和平时一样的脸。
“你可以歇两天。”
芐遥鸞摇头。
“不用。”
禤长眚没有再说什么。
郤雪盿端着包子跑回来,往她面前一放。
“仙女姐姐快吃!”
芐遥鸞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热腾腾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给她递过一个包子。
那时候她还小,刚被造出来没多久,什么都不懂。那个人站在她面前,把包子递过来,说:“吃。”
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她知道,那是人间的吃食。那个人专门跑下去给她买的。
她嚼着包子,眼睛看着前面,什么都没有看。
郤雪盿在旁边吃得欢,一边吃一边说这说那,说这个包子好吃,说街上那个卖糖人的手艺不错,说等会儿想去看看。
芐遥鸞听着他说,偶尔点点头。
吃完了,她放下筷子。
“走吧。”
——
那个不太平的镇子叫永宁镇。
名字叫永宁,可一点都不宁。他们到的时候,镇子里正乱着——一群人围在一户人家门口,吵吵嚷嚷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人在喊“报官”。
郤雪盿挤进去看了看,又挤出来。
“道长,说是那户人家的闺女不见了。”
禤长眚看向那户人家。
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揪。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旁边有人接话,“那闺女睡前还好好的,早上起来就没了。门闩还插着,窗户也关着,人就这么没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
芐遥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妖物?”
禤长眚点头。
“又是妖物。”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怎么到处都有这种东西?”
没有人答他。
芐遥鸞看着那户人家,看着里面那个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妇人,看了很久。
“今晚守在这儿。”
——
夜里,三个人隐在那户人家对面的屋顶上。
月亮很亮,照得镇子里一片银白。那户人家的门窗紧闭着,里面没有点灯,黑漆漆的。
郤雪盿趴在禤长眚身边,眼睛盯着那个方向。
“道长,那东西今晚会来吗?”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在他头上。
郤雪盿不问了。
芐遥鸞坐在他们旁边,看着那个方向。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
那隆起的地方,今天又大了一点。里面的小家伙在动,动得很轻,像怕吵着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子时刚过,一道黑影从镇子外面飘进来。
那黑影很淡,淡得像一团烟,飘过屋顶,飘过街道,飘到那户人家门口。它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穿过门,进去了。
禤长眚动了。
他落在院子里,剑已经出鞘。
那黑影从屋里冲出来,撞向他。他侧身躲开,剑顺势刺出。黑影被刺中,发出一声尖叫,化作一缕烟散了。
郤雪盿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
“这就完了?”
禤长眚看着那缕烟散去的地方,眉头皱起来。
“太容易了。”
话音刚落,镇子四周忽然亮起无数双眼睛。
那些眼睛绿幽幽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是圈套!”
那些黑影涌上来,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禤长眚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斩碎一个,又涌上来两个。郤雪盿的扇子翻飞,扇退一批,又扑上来一批。
他们被围在中间,左支右绌。
芐遥鸞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那两道被围住的身影,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黑影。
她的手覆在肚子上。
那个小家伙又动了。
她咬了咬牙,没有动。
那些黑影越来越多,禤长眚和郤雪盿渐渐被逼到一处,背靠着背,死死撑着。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向郤雪盿——
另一道黑影挡在它面前。
那道黑影和其他的不一样,更大,更浓,形状更清楚。它站在那里,看着屋顶上的芐遥鸞。
“你不动手?”
芐遥鸞看着它。
“它们会死。”那黑影说,“你看着它们死。”
芐遥鸞没有说话。
那黑影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身朝下面扑去。
就在这时候,一股磅礴的妖力从郤雪盿身上炸开。
那妖力太强,太烈,把围在周围的黑影全部震飞。郤雪盿站在那里,八条尾巴全部张开,每条尾巴上都燃着粉色的光。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的亮晶晶,而是冷得像冰。
“你,”他看着那道大黑影,“动她一下试试。”
那黑影愣住了。
它看着那只狐狸,看着他身上那层近乎暴戾的妖力,看着他身后那八条燃着光的尾巴。
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狐狸活了八百年,不是白活的。
它转身就跑。
郤雪盿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身上的光慢慢淡下去,尾巴也垂下来。他晃了晃,被禤长眚扶住。
“没事?”
郤雪盿摇头。
“没事。”
他抬头看向屋顶,看向那道淡青色的身影。
芐遥鸞还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芐遥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这一次,那淡淡里没有压着的东西。
——
天亮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女儿在镇外的林子里被找到。人还活着,只是昏着,身上没有什么伤。
她娘抱着她哭了一场,哭完想起什么,跑出来找人。
可那三个人已经走了。
她站在镇子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站了很久。
“恩公……”她喃喃着,“恩公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能回答她。
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