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宁镇后,三人继续往北走。
官道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土路。土路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了山路。山路越走越偏,两旁的农田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连绵的山林,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
郤雪盿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道长,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禤长眚也停下了。
他站在山路中央,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树长得很密,密得透不过光,明明是正午时分,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太静了。”他说。
郤雪盿点头。这样的场景他见过——上次在那个死了全镇人的地方,也是这样,死一样的寂静。
芐遥鸞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们身边。
她看着那些树,看了一会儿。
“前面有个村子。”
禤长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树林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的轮廓——土墙,茅草顶,还有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杆,上头挂着什么,在风里轻轻晃动。
“去看看。”
——
那个村子离得不远,走了不到一炷香就到了。
可走近了,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青山村。石碑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枝叶却稀稀落落,大半已经枯死。
村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郤雪盿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街上到处都是东西——筐子翻了,农具扔在地上,几件衣裳挂在竹竿上,已经晒得发白。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有的歪了,有的掉了,有的只剩一个黑洞洞的框。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郤雪盿看着那些敞开的门,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杂物,声音压得很低:“又是这样……”
禤长眚没有说话。他走进一户人家,看了看里面。
灶台上还有半锅发霉的粥,碗筷散在桌上,一张草席铺在地上,上头有一团揉得皱巴巴的被子。一切都像主人刚刚离开的样子——可那些东西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灰。
灰很厚,均匀地铺着,没有脚印,没有手印,没有任何痕迹。
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
“没人。”他说,“至少一个月没人了。”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一个月?那他们去哪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芐遥鸞站在街中央,看着四周那些黑洞洞的门窗。
她忽然开口。
“村后有东西。”
禤长眚看向她。
她抬起手,指向村子深处。
“那边。”
——
村子后面是一片田地。
田已经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田地尽头是一座山,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洞口旁边堆着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骨头。
人的骨头。
一堆一堆,白森森的,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头骨、肋骨、腿骨、手骨——什么都有,堆成一座小山。
郤雪盿捂住嘴,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咽回去。
禤长眚走过去,蹲下来,查看那些骨头。
骨头上没有刀痕,没有咬痕,没有任何伤痕。它们干干净净,白得像洗过晒过。
“怎么死的?”郤雪盿的声音在发抖。
禤长眚站起来,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
“不知道。”
芐遥鸞走到洞口边,往里看。
洞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可她能感觉到什么——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看着他们。
她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洞里。”
郤雪盿跑过来,站在她身边。
“又是洞里?上次井里,这次洞里,这些东西怎么老喜欢往洞里钻?”
没有人答他。
禤长眚走过来,站在洞口边。
“进去看看。”
郤雪盿拉住他的袖子。
“道长,里面那么黑——”
禤长眚低头看他。
“怕?”
郤雪盿摇头。
“不怕。”他把扇子攥紧,“我跟你去。”
禤长眚看着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站在旁边,看着那两道身影。
“你们进去。”她说,“我在外面守着。”
禤长眚点头。
“走。”
——
洞很深。
越往里走越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禤长眚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轻轻一晃,符纸燃起来,照亮了四周。
洞壁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地上铺着一层细细的灰,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郤雪盿跟在他身后,眼睛盯着四周,一眨不眨。
“道长,这里头有什么?”
禤长眚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洞顶很高,看不见顶。洞穴中央有一个池子,池子里是黑色的水,水面上飘着什么东西。
禤长眚举起符纸,照向那个池子。
池子里漂着的是尸体。
一具,两具,十具,几十具——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全都漂在黑色的水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郤雪盿的手攥紧了扇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些尸体……是这村子里的人。
禤长眚的目光扫过那个池子,扫过洞穴四周。洞穴壁上有很多凹进去的地方,像是天然形成的壁龛。每个壁龛里都放着东西——坛子,罐子,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走近一个壁龛,往里看。
坛子里装着什么,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把。
是米。
已经发黑发霉的米。
他又看向旁边的罐子,打开,里面是盐。
再旁边,是衣物,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都是从村子里搬来的。
为什么?
他正想着,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动了动。
禤长眚收起符纸,拉着郤雪盿退到洞壁边。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东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它走近了,走近了,走到池子边停下。
符纸的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像人,又不像人。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池子里的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音很粗,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又来了……又有人来了……”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他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东西转过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黑暗里,两只眼睛亮起来。
绿幽幽的,像两团鬼火。
“在那里。”
它迈开步子,朝这边走来。
禤长眚的剑已经出鞘。他把郤雪盿护在身后,迎向那个巨大的黑影。
剑光亮起,刺向那东西。
那东西抬手一挥,一股大力涌来,把他震得连退几步。
郤雪盿从旁边冲出来,扇子展开,一扇扇出去。狂风卷起,把那东西吹得晃了晃,可它没有倒。
它看着郤雪盿,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狐狸……”它说,“八百年的狐狸……”
郤雪盿愣住。
那东西没有再攻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
郤雪盿攥紧扇子,瞪着它。
“你杀了那些人?”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杀的。”
“那他们怎么死的?”
那东西没有答。
它转过身,走向池子边,在那些尸体旁边蹲下来。
“他们是我带来的。”它说,“带到这里,就不会死了。”
郤雪盿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禤长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什么意思?”
那东西抬起头,看着他们。
“外面有瘟疫。”它说,“得了那个病,就会死。我把他们带到这里,他们就不会死。”
禤长眚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漂在池子里的尸体,看着那个蹲在池边的巨大黑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还是死了。”
那东西低下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的声音变得很低,“我给他们吃的,给他们喝的,把他们放在这里——可他们还是死了。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郤雪盿看着它,看着它那个巨大的背影,看着它微微发抖的肩膀。
“你……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
“我是山神。”它说,“这座山的山神。”
郤雪盿愣住。
山神?
山神怎么会住在这么黑的洞里?山神怎么会把村民带到这里?山神怎么会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会死?
那东西——那个山神——站起来,转身看着他们。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有泪。
“我活了很久很久,”它说,“很久很久,比这只狐狸还久。我一直守着这座山,守着山下的村子。他们给我上香,给我供品,叫我山神爷爷。”
“可瘟疫来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的香火灭了,供品没了,他们一个一个倒下去,我一个都救不了。”
“我只能把他们带到这里。这里是我的地方,那些病……那些病进不来。”
它低下头,看着那些漂在池子里的尸体。
“可他们还是死了。”
洞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水滴滴落的声音。
郤雪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尸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禤长眚开口了。
“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有用吗?”
山神摇头。
“没用。他们还是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
山神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我想救他们。”它说,“我救不了,可我想救。”
禤长眚沉默了。
郤雪盿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山神,看着它那张看不清的脸。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山上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没有人管他,没有人救他,他病了就自己扛,饿了就自己找吃的,冷了就往山洞里躲。
后来他遇见了道长。
道长把他抱起来,带回去,一口一口喂粥,一天一天养着。
他活下来了。
他看着那个山神,忽然开口。
“不是你的错。”
山神看向他。
郤雪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它面前。
“你想救他们,你做了你能做的。他们死了,不是你的错。”
山神看着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你是……那只狐狸?”
郤雪盿点头。
“我叫郤雪盿。”
山神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它说,“八百年前,你在那座山上活着,没有人管你。我以为你会死。”
郤雪盿愣住。
“你……知道我?”
山神点头。
“这座山和那座山,隔得不远。我能看见。”
郤雪盿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神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的禤长眚,又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你活下来了。”它说。
郤雪盿点头。
“有人救了你。”
郤雪盿又点头。
山神低下头,看着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尸体。
“我没有救下他们。”
郤雪盿走过去,站在它身边,看着那些尸体。
“他们知道你想救他们吗?”
山神愣住。
“他们……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想让你救?”
山神没有答。
郤雪盿抬起头,看着它。
“你把他们带到这里,给他们吃的喝的,陪他们到最后。他们死了,可他们死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山神看着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的光,晃得更厉害了。
“你……”
郤雪盿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一样亮亮的。
“我死过。”他说,“我知道一个人死是什么感觉。”
山神愣住了。
郤雪盿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禤长眚身边,握住他的手。
“道长,我们走吧。”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走。”
——
走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芐遥鸞站在洞外,看着他们出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落在郤雪盿脸上。
“哭了?”
郤雪盿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他什么时候哭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湿意,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没事。”
芐遥鸞看着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出很远,郤雪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开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旁边那堆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洞口站着一道巨大的黑影,正看着他们。
他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
那黑影也挥了挥手。
郤雪盿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走吧。”他说,“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