芐遥鸞说要走的时候，是个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间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郤雪盿蹲在溪边洗脸，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见芐遥鸞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仙女姐姐，早。”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冷水激得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动。
“雪盿。”
“嗯？”
“我要离开几天。”
郤雪盿愣住了。他脸上的水没擦，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衣襟上。
“去哪？”
“接人。”
“接谁？”
芐遥鸞没有答。她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你们先往前走。”她说，“我办完事就来追你们。”
郤雪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担心，有疑惑，还有一点舍不得。
“可是……”
“没有可是。”芐遥鸞站起来，“禤长眚在那边等你。”
郤雪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禤长眚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们。他对上郤雪盿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郤雪盿又看向芐遥鸞。
“仙女姐姐，你……你会回来的吧？”
芐遥鸞低头看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会。”
郤雪盿看了她很久，然后用力点头。
“那我等你。”
他跑回禤长眚身边，牵住他的手，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芐遥鸞朝他挥了挥手。
那两道身影沿着山道往前走，越走越远，渐渐被雾气吞没。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魔界，无间渊。
伽罗正在给阿七梳头。
阿七的头发乱糟糟的，打了好几个结，怎么梳都梳不开。伽罗皱着眉，手里的木梳一下一下往下扯，扯得阿七龇牙咧嘴。
“哥，疼——”
“忍着。”
“疼疼疼——”
“说了忍着。”
阿七瘪着嘴，眼泪汪汪的，可她没有跑。
门口忽然暗了一下。
伽罗手里的木梳停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愣了一瞬，然后扔了木梳，冲过去。
“姐！”
芐遥鸞接住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长高了。”
伽罗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
阿七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姐姐！”
芐遥鸞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
“重了。”
阿七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长大了！”
芐遥鸞看着她，嘴角翘起来。
“走。”
“去哪？”
“去人间。”
——
人间，皇宫。
李昭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他已经躺了很多天，一直没醒。神医用尽了办法，也只能摇头。那伤口太深，太致命，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至于什么时候醒，能不能醒，谁也不知道。
芐遥鸞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那张比记忆中瘦了很多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道微微蹙起的眉。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两道眉。
“昭儿。”
李昭没有动。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宫殿的屋顶，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嚣，是那些朝臣们在争论什么。
她收回目光。
“走吧。”
——
人间，村子。
阿萝正在田里干活。
她弯着腰，手里握着锄头，一下一下刨着地。太阳很大，晒得她脸上全是汗，可她不敢歇。这一季的庄稼要是种不好，冬天又要挨饿。
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停下。
她抬起头。
阳光太刺眼，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
锄头掉在地上。
“姐……姐姐……”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晒得发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因为惊喜而亮起来的眼睛。
她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汗。
“走。”
“去哪？”
“去赶路。”
——
三天后。
禤长眚和郤雪盿走到一个叫青云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他们找了一间客栈住下，等芐遥鸞来汇合。
郤雪盿每天蹲在客栈门口，盯着来路的方向看。
第一天，没有人。
第二天，没有人。
第三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那条路上终于出现了人影。
不止一个。
郤雪盿站起来，眯着眼看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芐遥鸞，淡青色的衣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人——一个少年，一个更小的女孩，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还有一个被人背着的、看不出样子的……
郤雪盿愣住。
那些人走近了，走近了，走到他面前。
芐遥鸞低头看他。
“等了几天？”
郤雪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三、三天……”
芐遥鸞笑了笑，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些人。
“雪盿，这是伽罗，这是阿七，这是阿萝，这是……”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被背着的，“这是李昭。”
郤雪盿看着那些人，眼睛瞪得溜圆。
“他、他们……”
芐遥鸞看着他，嘴角翘起来。
“我弟弟妹妹。”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又落下去，又炸起来。
“这么、这么多？”
芐遥鸞点头。
“这么多。”
伽罗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炸毛的狐狸，眼睛眯了眯。
“你就是郤雪盿？”
郤雪盿点头。
伽罗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伽罗。”
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握住那只手。
“郤雪盿。”
阿七从伽罗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郤雪盿，看着他那八条毛茸茸的尾巴，眼睛亮得惊人。
“好多尾巴！”
她跑过去，伸手想摸。
郤雪盿的尾巴往后缩了缩，又停住。
阿七摸着其中一条，软软的，暖暖的，手感好极了。
“哥，好软！”
伽罗走过来，把她拉开。
“别闹。”
阿七瘪嘴，可她没闹，只是站在旁边，眼睛还盯着那几条尾巴。
阿萝走过来，站在芐遥鸞身边，看着郤雪盿，微微笑了笑。
“你好。”
郤雪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温和的脸，看着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另外两个不太一样。
“你、你好。”
禤长眚从客栈里走出来，看见门口这一群人，脚步顿了顿。
郤雪盿跑过去，拉住他的手。
“道长，你看，仙女姐姐的弟弟妹妹！”
禤长眚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被背着的李昭身上。
那个人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隐约渗着血迹。
他没有说话。
芐遥鸞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还没醒。”
禤长眚点头。
“能醒吗？”
芐遥鸞沉默了一会儿。
“能。”
——
那天晚上，客栈里热闹极了。
阿七围着郤雪盿转，非要摸他的尾巴。郤雪盿被她追得满院子跑，跑着跑着，自己也笑了，蹲下来让她摸个够。
伽罗坐在旁边，看着那只被摸得东倒西歪的狐狸，嘴角动了动。
阿萝在帮掌柜的收拾桌子，收拾完了，又去厨房帮忙。掌柜的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用，可她只是笑笑，继续做。
李昭被安置在最好的客房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神医用尽了办法，也只能摇头。可芐遥鸞说能醒，那就一定能醒。
芐遥鸞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那额头是温的。
有温度，就有希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院子里，阿七终于摸够了尾巴，正缠着郤雪盿讲故事。郤雪盿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开始讲，讲他在山上遇到的那些事，讲他遇见道长的那些事，讲着讲着，他自己也笑了。
伽罗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
阿萝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放在院子里那张破桌子上。她朝他们招招手，阿七第一个冲过去，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
郤雪盿跑过去，也抓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阿萝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她的人一样温和。
芐遥鸞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
看着阿七吃得满嘴流油的样子，看着伽罗一边嫌弃一边给她擦嘴的样子，看着阿萝笑眯眯分包子的样子，看着郤雪盿摇着尾巴往禤长眚嘴里塞包子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造化殿里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殿中央，裙摆折成规整的扇形，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端着端庄的表情。
十八年。
她一个人过了十八年。
现在——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看着那些闹腾的、笑着的、吃包子的、追来追去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窗外传来阿七的声音。
“姐姐！出来吃包子！”
她应了一声，推开窗，翻身出去。
——
月光下，一群人围坐在院子里。
阿七靠在芐遥鸞身上，手里还抓着半个包子。伽罗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替她擦嘴。阿萝在给大家倒水，一杯一杯递过去。郤雪盿靠在禤长眚身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安静，和之前那种死寂的安静不一样。
那种安静里，有暖意。
阿七忽然开口。
“姐姐。”
“嗯。”
“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吗？”
芐遥鸞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担心，还有一点不确定。
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在一起。”
阿七笑了，笑得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说定了。”
芐遥鸞没有答。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那间屋子。
那里头，还有一个人躺着。
那个人还没醒。
可她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