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热闹了，麻烦也来了。
那天夜里，郤雪盿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他睡在禤长眚怀里，睡得很沉，可睡着睡着，耳朵忽然动了动。那两只耳朵竖起来，转了转，然后又动了动。
禤长眚睁开眼。
“怎么了？”
郤雪盿没有答。他坐起来，眼睛盯着窗户的方向，八条尾巴全都炸开。
“有东西。”
禤长眚也坐起来，手已经按在剑上。
窗外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月光都好像比刚才暗了些。
可那种感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
隔壁房间，伽罗也醒了。
他睁开眼，那双深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没有动，只是听着。阿七睡在他旁边，蜷成小小一团，呼吸均匀。
他伸出手，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然后他坐起来，看向门口。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
阿萝睡在最靠里的房间。
她没有醒，可她翻了个身，眉头微微皱起。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追得很紧，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什么东西。
她的手悄悄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刀。
那东西动了。
它伸出手，朝她脸上摸去。
剪刀刺出去。
一声尖叫，那东西往后退了几步。阿萝从床上跳下来，握着剪刀，盯着黑暗中那团模糊的影子。
她的声音很稳。
“什么东西？”
那东西没有答。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阿萝握着剪刀的手，一点都没有抖。
——
芐遥鸞的房间在最里面，挨着李昭那间。
她也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亮，手覆在肚子上。那个小家伙今天动得厉害，不知在高兴什么。
就在这时候，她的耳朵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无数黑影正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这座小小的客栈团团围住。
她站起来。
——
伽罗第一个冲出去。
他撞开门，落在走廊上，正好和那团东西撞上。那东西被他撞得往后一仰，还没站稳，就被他一拳砸在脸上。
那东西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下来。
伽罗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正在滋滋冒烟。他甩了甩手，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冷。
“就这点本事？”
更多的黑影涌上来。
他迎上去，一拳一个，一脚一双。那些黑影被他打得东倒西歪，可它们太多了，打不完，杀不尽。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他的肩膀。
他回头，对上另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一样，深紫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伽罗愣了一瞬。
那东西咧嘴笑了，那张脸和他有几分相似。
“弟弟。”
伽罗的眼睛红了。
他一拳砸过去，把那东西砸得粉碎。
——
院子里，禤长眚已经和那些黑影战在一处。
他的剑快，那些黑影更快。它们在月光下穿梭，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团团捉不住的烟。可他的剑比它们更快，一剑一个，斩得它们惨叫着消散。
郤雪盿站在他身后，扇子展开，替他挡住那些从侧面扑来的黑影。
“道长，这些东西哪来的？”
禤长眚没有答。
他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是冲着他们来的。
确切地说，是冲着芐遥鸞来的。
那些黑影绕过他，绕过郤雪盿，绕过伽罗，拼命往里面冲。里面有什么？里面只有两间房，一间睡着阿七和阿萝，一间睡着芐遥鸞和昏迷的李昭。
他斩碎一道黑影，回头看了一眼。
阿萝站在走廊口，握着剪刀，和几道黑影对峙。她的脸很白，可她的手很稳，那些黑影扑上来，她就刺出去，刺中一个是一个。
阿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缩在她身后，捂着耳朵，眼睛瞪得老大。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伽罗从另一边冲过来，把那几道黑影全部砸碎。
“带她进去。”
阿萝拉着阿七，退进屋里。
伽罗转过身，看向院子。
那些黑影还在涌，越来越多。
——
芐遥鸞站在李昭床前，看着窗外那些涌动的黑影。
那些东西在喊她的名字。
“芐遥鸞……芐遥鸞……”
一声接一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覆在肚子上，看着窗外。
那个小家伙又动了。这一次动得很厉害，像是也在生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别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
——
院子里，那些黑影忽然停住了。
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发抖。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从屋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
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双微微发光的眼睛里，落在那个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那些黑影看着她，眼里的绿火跳得厉害。
“芐遥鸞……芐遥鸞……”
它们还在喊，可那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挑衅，是恐惧。
芐遥鸞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谁让你们来的？”
那些黑影没有答。
她抬起手。
掌心里，那些花瓣飘出来，一片一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飘向那些黑影，落在它们身上。
黑影被花瓣沾上，立刻燃烧起来，惨叫着消散。
一批烧完，又一批涌上来。
她的花瓣源源不断，烧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黑影终于怕了。
它们开始往后退，往后退，退出院子，退出客栈，退出镇子。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它们退去。
她没有追。
那些花瓣飘回来，落进她掌心，消失不见。
她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柱子。
郤雪盿跑过来，扶住她。
“仙女姐姐！”
芐遥鸞低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没事。”
——
天亮的时候，他们清点战场。
伽罗身上有几道伤口，不深，已经自己处理过了。阿萝的手上也有伤，是被剪刀划的——那些黑影的血有毒，沾上就会腐蚀皮肤。禤长眚的剑缺了几个口子，那些黑影的血腐蚀性太强，剑身被烧出好几个坑。
只有郤雪盿和芐遥鸞没有受伤。
郤雪盿是因为跑得快，芐遥鸞是因为……那些东西根本近不了她的身。
阿七从屋里跑出来，跑到伽罗身边，抱住他的腿。
“哥，你流血了……”
伽罗低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没事。”
阿七不信，非要看他的伤口。伽罗被她烦得没办法，只好掀开衣服给她看。
那道伤口不深，已经结痂了。阿七看了很久，确认他不会死，才松开手。
阿萝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手上的伤。那些伤口不大，可火辣辣地疼，疼得她额头冒汗。
芐遥鸞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疼？”
阿萝摇头。
“不疼。”
芐遥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咬着嘴唇忍疼的样子。
她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一股暖意从她掌心传过去，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很快只剩下浅浅的红痕。
阿萝愣住。
“姐姐……”
芐遥鸞站起来，没有说什么。
她走到郤雪盿身边，看着他。
“昨晚怕不怕？”
郤雪盿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道长在。”
芐遥鸞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屋里。
李昭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那些黑影昨晚一直在喊她的名字。它们的目标是她，不是别人。那些人受伤，都是因为她。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很久很久。
一只手忽然落在她肩上。
她抬起头，看见禤长眚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她肩上。
芐遥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今晚守夜。”她说，“轮流来。”
禤长眚点头。
“好。”
——
那天晚上，伽罗守前半夜。
他坐在院子里，眼睛盯着黑暗的四周。阿七非要陪他，被他赶回去睡觉，赶了三次才肯走。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些月光，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和阿七在魔界流浪，每天躲躲藏藏，生怕被那些大人物抓到。阿七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饿了就哭，困了就睡，从来不知道害怕。
后来他们遇见了姐姐。
姐姐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给他们吃的，给他们穿的，还教他们怎么打架。
从那以后，他们就不怕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阿萝走过来。
“睡不着？”
阿萝点头。
她在台阶上坐下，抱着膝盖，看着月亮。
伽罗看着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昨晚的事，怕吗？”
阿萝想了想。
“有一点。”
“那你还冲出去？”
阿萝没有答。
伽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月亮。
过了很久，阿萝忽然开口。
“伽罗。”
“嗯。”
“姐姐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伽罗愣了一瞬。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芐遥鸞的时候。那时候她站在魔界的黑暗中，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整个人像会发光。她看着他们，笑了笑，说：“跟我走。”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帮他们。可他跟着她走了，因为那双眼睛太好看，让人没法拒绝。
“就这样。”他说，“一直这样。”
阿萝点点头。
“我觉得也是。”
——
后半夜，禤长眚守夜。
郤雪盿非要陪他，怎么赶都不走。他只好由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那只狐狸靠着他的肩，眼睛盯着黑暗，盯了一会儿，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撑了一会儿，还是睡着了。
禤长眚低头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两只耷拉下来的耳朵，嘴角动了动。
他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
那只狐狸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禤长眚抱着他，看着黑暗。
那些黑影今晚没有来。
可他感觉得到，它们还在那里，在黑暗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等着。
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
——
天亮的时候，芐遥鸞从屋里走出来。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里也恢复了些神采。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伽罗在教阿七练拳，阿七打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阿萝在帮客栈的忙，端茶送水，收拾桌子，忙得不亦乐乎；郤雪盿靠在禤长眚身上，还没睡醒，尾巴一摇一摇的。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
李昭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可还有温度。
“昭儿。”她轻声说，“大家都在等你。”
李昭没有动。
“你再不醒，”她说，“我就天天在你耳边念叨，烦死你。”
还是没有动。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快点醒。”她说，“姐姐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