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够一座老屋长出新的苔痕,够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慢慢发酵成别的什么。
这三年里,他们走过很多地方。
翻过十七座山,渡过十九条河,经过无数个镇子村子。遇见过妖物,也遇见过比妖物更可怕的人。帮过的人多得数不清,救过的命也数不清。
伽罗的拳法更狠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越来越沉。阿七长高了一头,不再整天追着郤雪盿的尾巴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看见什么都新鲜。阿萝学会了做饭,做的饭菜越来越好吃,一群人围在一起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笑,笑得和从前一样温和。
李昭是在一年前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芐遥鸞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那碗粥凉了热,热了凉,热了十几遍,终于等到他睁眼。
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姐,我饿了。”
芐遥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把那碗粥递过去。
“吃。”
从那以后,他就跟着他们一起走。
他的伤还没好透,走不快,伽罗就背着他。他不好意思,伽罗也不说话,只是背起来就走。走了几天,他就不再推辞了。
他的眼睛和李昭很像,都是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深沉里会透出一点光,和从前那个偷偷对她笑的少年一模一样。
这三年,他慢慢恢复了。
可有些东西,回不来了。
——
那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透不出半点日光。他们走在一片开阔地上,四周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草。
郤雪盿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阿七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拽一下他的尾巴,他就回头瞪她一眼,她就咯咯笑。伽罗走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闹。阿萝走在后面,手里提着装干粮的包袱。
李昭走在最后,和芐遥鸞并排。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那些伤已经好了,只是胸口那道疤还在,有时候阴天会隐隐作痛。
芐遥鸞侧头看了他一眼。
“疼?”
李昭摇头。
“不疼。”
芐遥鸞没有再问。
禤长眚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
郤雪盿差点撞上他。
“道长,怎么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前方那片荒草尽头,忽然冒出无数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人,很多很多人,穿着铠甲,握着刀枪,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片开阔地围得水泄不通。
郤雪盿的尾巴炸起来。
“什么东西?”
那些人停在他们面前十丈外,列成阵型,刀枪齐刷刷指着他们。阵型正中,一道骑着马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那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可那双眼睛红得吓人。
萧骋。
芐遥鸞看着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萧骋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那道站在最后面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李昭。”
李昭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那张三年没见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没有说话。
萧骋从马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士兵自动让开一条路,让他走过。
他走到李昭面前,停下。
那双通红的眼睛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还活着。”
李昭没有说话。
萧骋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李昭往后退了一步。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僵在那里。
萧骋看着那只空着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芐遥鸞。
“你和他,”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根本不是姐弟关系。”
芐遥鸞看着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还是没有任何波动。
“那又如何?”
萧骋的手攥紧了。
“把他还给我。”
芐遥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和平时不一样。
“参见皇帝?”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皇帝,我不用行礼。要是论地位,你应该给我磕一个。”
萧骋的脸色变了变,可他什么都没说。
芐遥鸞继续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昭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剑下。难不成皇帝喜欢死人?”
萧骋的脸彻底白了。
“这人就是贱。”芐遥鸞的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可那轻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怎么会喜欢尸体呢?喜欢尸体,乱葬岗多的是。”
萧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李昭,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泪。
李昭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萧骋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的脸彻底垮了。
那些士兵围得更紧了,刀枪离他们只有几步远。郤雪盿的扇子已经展开,伽罗的拳头攥紧,禤长眚的手按在剑上。
谁都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李昭开口了。
“放了他们。”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开阔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骋猛地抬头。
李昭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我跟你走。”
萧骋愣住。
他愣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士兵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
那些士兵让开一条路。
李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向那条路,走向那个穿着龙袍的人。
走到萧骋面前时,他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带路。
萧骋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肯看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想去握他的手。
李昭把手缩进袖子里。
萧骋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去。
“走吧。”
那两个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
他们走远了。
那些士兵潮水一样退去,很快消失在荒草尽头。
郤雪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就……这么走了?”
没有人答他。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额头上开始冒汗,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阿萝最先发现不对。
“姐姐?”
芐遥鸞没有应。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她的身子在发抖。
阿萝跑过去,扶住她。
“姐姐,你怎么了?”
芐遥鸞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事……”
话音刚落,她的脸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平时的那种白,是死白,是纸白,是一点血色都没有的白。她的身子晃了晃,阿萝差点扶不住。
伽罗冲过来,从另一边扶住她。
“姐!”
芐遥鸞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喘不过气。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想吸进空气,可怎么都吸不够。
她站不住了。
伽罗和阿萝把她放下来,让她坐在地上。可她一坐下,整个人就往旁边倒,伽罗赶紧把她扶住。
郤雪盿跑过来,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些大颗大颗往下掉的汗,吓得声音都变了。
“仙女姐姐!仙女姐姐你怎么了?!”
阿七也跑过来,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
禤长眚蹲下来,探了探她的脉。
脉象乱得惊人,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根本摸不出规律。
就在这时,芐遥鸞的头发开始变了。
那些乌黑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点一点变成白色。那白色蔓延得很快,快得肉眼可见,从头顶蔓延到发梢,只用了几息时间。
郤雪盿看呆了。
“头发……头发白了……”
可那白色里,有几根不一样。
那几根是金色的,细细的,在满头的白发里格外显眼。
更多的变化在发生。
不知从哪里飞来无数蝴蝶,白的、粉的、金的、紫的,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越落越多,把她整个人围在中间。
她脚下的荒草开始疯长,长出新芽,抽出新叶,开出花朵。那些花朵五颜六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她脚边铺开,越铺越远,铺成一片花海。
伽罗和阿萝被那场面震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阿七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蝴蝶,看着那些花,看着芐遥鸞那张惨白的脸,眼泪终于掉下来。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芐遥鸞闭着眼,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应该是要生了。”
所有人都回头。
禤长眚站在那里,看着芐遥鸞,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
“三年了,”他说,“她该生了。”
话音刚落,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身边。
芐歿懺。
她浑身都是伤,不知从哪里赶回来。可她顾不上那些,她冲过去,推开围在芐遥鸞身边的那些人,一把把她抱起来。
“遥鸞!”
芐遥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泪。
芐歿懺的心揪成一团。
她抱紧她,脚下一点,腾空而起,朝天上飞去。
——
九天之上,造化殿。
芐歿懺抱着芐遥鸞冲进去,把她放在床上。
那些神仙们围过来,被芐歿懺一眼瞪回去。
“滚。”
神仙们滚了。
只剩下一个女医官,站在床边,检查芐遥鸞的情况。
芐歿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她的手伸出去,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怕碰疼她。
芐遥鸞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她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嫌弃。
“出去。”
芐歿懺愣住。
“遥鸞……”
“出去。”
女医官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陛下,您在这儿帮不上忙,不如——”
芐歿懺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可她还是被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一开始是痛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像刀子割在她心上。她在门口来回走,走得地板都要磨穿了。
上帝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看着她转来转去。
“你停一下。”
芐歿懺没停。
“你再晃来晃去,我就要吐了。”
芐歿懺瞪了祂一眼。
上帝瞪回去。
两个人瞪着,谁也不让谁。
里面的叫声忽然停了。
芐歿懺僵住。
她贴在门上,想听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听不见。
“遥鸞?”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应。
“遥鸞!”
还是没有应。
她的脸白了。她伸手去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她用力撞,撞不开。她急得眼睛都红了,那道门硬生生被她撞出一条裂缝——
门开了。
女医官站在门口,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生了。”
芐歿懺推开她,冲进去。
芐遥鸞躺在床上,满头白发,脸色苍白,闭着眼,一动不动。
芐歿懺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手伸出去,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来。再伸出去,又缩回来。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遥鸞……你没事吧?都怪我……都怪我……”
芐遥鸞睁开眼。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全是嫌弃。
“你吵死了。”
芐歿懺愣住。
然后她扑上去,把她抱进怀里,抱得死紧。
“遥鸞……遥鸞……”
芐遥鸞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推她。
“放开……放开……”
芐歿懺不放。
上帝从门口走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蛋。
那个蛋很大,通体莹白,上面有金色的纹路,一闪一闪的。
祂把蛋放在床边。
“你的。”
芐歿懺低头看着那个蛋,又看着芐遥鸞,又看着那个蛋。
“我的?”
芐遥鸞懒得理她。
上帝在旁边说:“你少吵一点,她要休息。”
芐歿懺抬头瞪祂。
上帝瞪回去。
这一次,芐歿懺没有和祂继续瞪。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蛋,看着蛋上那些金色的纹路,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发光。
——
人间。
郤雪盿他们还在那片开阔地上。
芐遥鸞被带走后,他们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昭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他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脸色比刚才还白。
郤雪盿看见他,愣住。
“你怎么回来了?”
李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芐遥鸞被带走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萧骋也出现了。
他骑着马跑回来,浑身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胸口一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跑到李昭面前,从马上滚下来,跪在他脚边。
“李昭……”
李昭没有看他。
萧骋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三年前的事……是我错……是我误会了你……”
李昭没有说话。
“我以为是你要杀我……我以为是你设的局……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李昭终于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那张满脸是泪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胸口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知道我躺了多久吗?”
萧骋愣住。
“一年。”李昭的声音很平,“我躺了一年,才醒过来。”
萧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姐姐守了我一年。一年里,她天天坐在我床边,给我喂药,给我擦身,给我说话。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可我知道她在说。”
萧骋跪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她端着一碗粥。”李昭继续说,“那碗粥凉了热,热了凉,热了十几遍。”
萧骋低下头。
“我以为你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我以为……我杀了你……”
李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萧骋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李昭!”他喊,声音撕心裂肺的,“李昭!”
李昭没有回头。
萧骋跪在那里,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那伤是他自己刺的。
就在刚才,她消失不见的时候,他以为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他拿着剑,对着自己的胸口,刺了下去。
没有刺太深,因为他还要来找她。
可那一下,很疼。
他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跪着的泥地,看着那道已经消失不见的背影。
眼泪从他脸上滚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