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境的夏天来得毫无征兆。前几日还春寒料峭,一夜之间热浪就涌进了落霞峰,山间树木疯长,叶子从嫩绿翻成深绿,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头疼。
郤雪盿不怕热。他是狐狸,毛厚,再热的天也照常往外跑,可跑回来就爱往禤长眚身上贴——那只手凉,整个人都凉,贴上去舒服得紧。禤长眚由着他贴,晨起扫院子时那只狐狸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喷在脖颈里,他顿了顿继续扫;午后抄经时那只狐狸趴在案几边,脑袋枕在他腿上,八条尾巴圈着自己睡得呼哧呼哧,他顿了顿继续抄;入夜打坐时那只狐狸从旁边蹭过来钻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找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他还是顿了顿继续打坐。
郤雪盿醒来时发现自己窝在道长怀里,仰起头对上那双低垂的含情目——那道长的眼睛正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道长你干嘛一直看我?”他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禤长眚没有说话,他就往他怀里又拱了拱把脸埋回去,“那你看吧,给你看。”禤长眚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两只从粉色头发里支棱出来的耳朵,看着那条不知何时缠上自己腰的尾巴,抬手轻轻落在他头上。
“道长,你什么时候才肯跟我好?”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遍了,从化形那天起就在问,问到夏天问到蝉鸣声起问到现在。禤长眚没有答,他就撑起身子面对面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认真的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道长你在怕什么?”
禤长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我是妖你是人,”郤雪盿说,“那又怎样?妖和人不能好吗?”“能。”禤长眚开口,声音低低的。“那你在怕什么?”沉默,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禤长眚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从化形第一天就盯着他看的眼睛——三百年来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敬畏的恐惧的好奇躲闪的,唯独没有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亮这样暖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从不躲闪。
“盿盿,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躲你?”郤雪盿摇头,禤长眚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郤雪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因为我看你一眼,就不想再看别的东西。”郤雪盿愣住,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你每天缠着我我就每天想着你,你贴着我我就不想让你走,你睡着的时候我看着你能看一整夜。”他顿了顿,“可你是妖我是修道之人,人妖相恋不容于天。”
郤雪盿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那双眼睛里有水光在闪。“那又怎样?不容于天就不在一起了吗?”他抓住禤长眚的手攥得很紧,“我不管,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天不容我就陪你抗,雷降下来我就陪你挡,死我也不怕。”禤长眚的手在发抖,被攥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那只狐狸的心跳透过掌心传过来。“盿盿你再说一遍。”郤雪盿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眼泪终于滚下来,“我就要和你在一起,天不容我陪你抗,雷降下来我陪你挡,死我也不怕。”
禤长眚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带泪的眼睛看着那两瓣翕动的唇,然后低下头吻住了他。那吻很轻很浅只是唇贴着唇,可贴上的那一瞬两个人都抖了一下。郤雪盿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上落在那条悄悄缠上腰的尾巴上。
过了很久禤长眚抬起头,郤雪盿睁眼看他,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也红红的。“道长你刚才亲我了。”“嗯。”“你是不是肯跟我好了?”禤长眚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肯。”郤雪盿“哇”的一声扑进他怀里把他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那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禤长眚躺在地上看着身上那张笑脸看着身后那八条摇来摇去的尾巴,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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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郤雪盿变本加厉,以前是贴现在是黏。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往道长怀里钻,道长扫地他从背后抱着不撒手,道长抄经他坐在他腿上把脑袋搁在他肩上时不时扭头亲一口,道长做饭他在旁边捣乱一会儿偷吃一口菜一会儿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一会儿凑过去亲他的耳朵。禤长眚由着他亲,该扫地扫地该抄经抄经该做饭做饭,只是那只狐狸亲过来的时候他的动作会顿了顿然后继续。郤雪盿发现这个规律开始专门挑他做事的时候亲——扫地的时候亲一下顿了顿继续扫,抄经的时候亲一下顿了顿继续抄,做饭的时候亲一下顿了顿继续炒菜,他觉得好玩极了。
“道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被我亲的时候都会顿一下?”禤长眚没有答,他就凑过去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禤长眚顿了顿。“你看又顿了!”郤雪盿笑得直抖,禤长眚看着他,那双含情目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别的什么,“盿盿别闹。”郤雪盿眨眨眼不闹了,改为凑过去亲他的嘴。这一次顿了顿的时间更长。亲完禤长眚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深了深,“盿盿你知道我是上面的吗?”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红得烧起来红得他整个人都埋进道长怀里不肯抬头。禤长眚低头看着那颗红透了的脑袋,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很轻很轻可确实是翘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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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芐遥鸞来时郤雪盿红着脸去开的门。芐遥鸞看着他那张红扑扑的脸眨眨眼笑了,“哟今天怎么了?”郤雪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耳朵红得滴血,芐遥鸞抬头看向院子里那道青白的身影,禤长眚站在院中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芐遥鸞懂了,笑着摸摸郤雪盿的头没再问跟着他往里走。
今天她穿了一身月白,样式比往常更简单只在袖口绣了几朵淡粉小花,头发挽成最寻常的髻簪一支白玉兰,可那双淡粉色的眼睛一转整个人就像会发光。她坐下接过郤雪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雪盿你今天好像特别高兴。”郤雪盿又红了脸低着头笑,芐遥鸞看着他嘴角翘得老高,“是不是有什么好事?”郤雪盿抬头看她又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道长凑过去小声说:“道长肯跟我好了。”芐遥鸞眨眨眼笑了,“那恭喜你啊。”郤雪盿脸红红地笑,芐遥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狐狸比她刚认识时长大了不少,“雪盿,两个人要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知道吗?”郤雪盿用力点头,“我会的。”
远处禤长眚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看着那只摇来摇去的尾巴看着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仙女看着阳光落在她们身上的样子。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过的话:修道之人最怕动情,一动情就有了软肋。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可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