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翠境的春天来得慢,可终究是来了。
落霞峰上的积雪化尽,露出底下青黑的岩石。老梅谢了,桃花还没开,山间只有些不知名的野草,顶着嫩绿的芽,从石缝里钻出来。
郤雪盿蹲在院子门口,托着腮,望着山下的方向。
他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
禤长眚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石板,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扫了三百年都是这个节奏,可今日扫得比往常慢了些——扫几下,抬头看一眼门口那只蹲着的粉色团子,再看一眼,再扫几下。
“在看什么?”他终于开口。
郤雪盿耳朵动了动,没回头。“等人。”
“等谁?”
“仙女姐姐。”郤雪盿说,“她说今天来玩的。”
禤长眚握着扫帚的手顿了顿。
仙女姐姐。
那个名字他没问,可他知道是谁。九天之上,能让这只小狐狸惦记着天天盼的,只有那位。
“什么时候说的?”
“三天前。”郤雪盿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她路过的时候说的,说今天来找我玩。她还给我带了糖,可好吃了,道长你要不要尝尝?我藏了一颗——”
禤长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只狐狸的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三个月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这张脸,习惯了这双眼睛,习惯了这只狐狸每天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
可每次被他这样看着,他还是会觉得——
“道长?”
禤长眚垂下眼,继续扫地。
“不吃。”
郤雪盿“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蹲着。
禤长眚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在墙边,转身进了厨房。
郤雪盿听见厨房里传来切东西的声音,洗东西的声音,生火的声音。他动了动耳朵,没回头,继续盯着山下的方向。
——
日头慢慢升高。
郤雪盿蹲得腿麻,站起来蹦了蹦,换个姿势继续蹲。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禤长眚端着一碗东西走出来,走到他身边,递过去。
“吃了。”
郤雪盿低头一看,是一碗面。热腾腾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
他抬头看禤长眚。
那道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碗往他手里又递了递。
郤雪盿接过来,埋头就吃。吃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含着一嘴的面,含糊不清地说:“道长你吃了没?”
禤长眚没答。
郤雪盿眨眨眼,放下碗,扯住他的袖子往下拉。禤长眚被他拉得弯下腰,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一筷子面。
他愣住。
郤雪盿仰着脸看他,眼睛弯弯的:“好吃吗?”
禤长眚嚼了嚼。
“……嗯。”
郤雪盿这才松开他的袖子,继续埋头吃。
禤长眚站在旁边,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了很久。
——
日头到头顶的时候,山下的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郤雪盿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朝山下张望。
一道月白的身影从山道拐角转出来,走得不快,蹦蹦跳跳的,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
“雪盿!”
那声音远远传来,软软的,亮亮的,带着笑。
郤雪盿的尾巴都翘起来了,撒腿就往山下跑。跑到半路撞进那人怀里,被一把抱住。
“仙女姐姐!”
芐遥鸞抱着他转了两圈,放下,低头看他。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裳——还是月白,只是换了个样式,领口绣着淡粉色的桃花,是她新做的。头发梳成双丫髻,一边簪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配着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想我没?”她问。
“想了!”郤雪盿用力点头,“每天都想!”
芐遥鸞笑得眉眼弯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怀里。“给你的。”
郤雪盿打开一看,是一包糖。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好多!”他抬头看她,“都是给我的?”
“都是。”芐遥鸞摸摸他的头,“慢慢吃,吃完了我下次再带。”
郤雪盿把糖收好,拉着她的手往山上走。
“仙女姐姐,我跟你说,我最近学会做饭了!虽然道长说我做得还是不好吃,但我觉得还可以,我早上还给他煮了粥,他说熟了——”
芐遥鸞听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嘴角一直翘着。
走到院子门口,她抬头,看见站在里面的那道青白身影。
禤长眚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
那双含情目还是那个样子,看谁都像含着泪。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什么波动——不是冷淡,是那种修道之人才有的静。
芐遥鸞眨了眨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道长好。”
禤长眚微微颔首。
郤雪盿拉着芐遥鸞进了院子,把她按在石凳上坐好,自己跑进屋里,端出一盘东西。
“仙女姐姐你尝尝!这是我做的糕点!虽然样子不太好看但是我觉得味道还可以——”
芐遥鸞低头看着那盘东西。确实是“不太好看”,有的糊了,有的塌了,有的形状奇奇怪怪。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嚼。
郤雪盿紧张地看着她。
芐遥鸞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郤雪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芐遥鸞又拿起一块,“就是火候还差一点点,下次可以再少烤一会儿。”
郤雪盿用力点头,把她说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禤长眚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看着那只狐狸摇来摇去的尾巴,看着那个仙女吃着糊掉的糕点还笑眯眯的样子。
他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两杯茶。
一杯放在芐遥鸞面前,一杯放在郤雪盿面前。
“道长沏的茶可好喝了!”郤雪盿端起杯子,“仙女姐姐你快尝尝!”
芐遥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山茶,可泡得刚好,不浓不淡,温度也正好。
她抬头看了那道长一眼。
那道长已经走开,继续去扫他那早就扫干净的院子了。
——
阳光很好,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那盘糊掉的糕点旁边。
芐遥鸞和郤雪盿并排坐着,一个吃糕点,一个吃糖。
“仙女姐姐,”郤雪盿忽然开口,“你眼睛的颜色好漂亮啊。”
芐遥鸞眨眨眼,笑着看他:“是吗?”
“嗯!”郤雪盿凑近了看,“像……像桃花!不对,像那个,那个……”他想不出词,急得耳朵直抖。
芐遥鸞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那耳朵软软的,暖暖的,揉起来手感特别好。
郤雪盿的耳朵更红了,可他没有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仙女姐姐,”他小声说,“你和阿歿姐姐是不是也很要好?”
芐遥鸞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郤雪盿说,“和道长看我的眼神一样。”
芐遥鸞看着他。
那只狐狸的眼睛亮亮的,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
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嗯,很要好。”
郤雪盿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他说,“两个人要好,是很好的事。”
芐遥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只小狐狸,比她以为的更懂事。
——
禤长眚扫完院子,又去收拾柴房。柴房的柴堆得整整齐齐,根本不需要收拾,可他还是在里面待了很久。
久到郤雪盿跑来找他。
“道长,你怎么躲在这儿?”郤雪盿从门口探进脑袋,“仙女姐姐要走啦,来送送她呀。”
禤长眚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
走到院子门口时,芐遥鸞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的温柔似水。
“道长,雪盿就拜托你照顾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郤雪盿扑上去抱住她,蹭了蹭:“仙女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过几天。”芐遥鸞摸摸他的头,“下次给你带新样式的糕点。”
“好!”
芐遥鸞转身,朝山下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郤雪盿,是看禤长眚。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禤长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道长,”郤雪盿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在看什么?”
禤长眚低下头,看着那只仰着脸的狐狸。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正盯着他看。
“没什么。”他说,“进去吧。”
郤雪盿“哦”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往里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禤长眚手里。
“给你。”他说,“仙女姐姐给的,我特意留了一颗给你。”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颗糖。粉色的,透明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不吃糖。”他说。
“尝一颗嘛。”郤雪盿晃着他的手,“就一颗。”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可那只狐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好吃吗?”
“……嗯。”
郤雪盿笑得开心极了,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往里走。
阳光落在那两道身影上,一道青白,一道深黑,交叠在一起。
——
接下来的日子,芐遥鸞常来。
有时隔三天,有时隔五天,最长不超过十天。每次来都带着东西——糖,糕点,新摘的花,新做的衣裳样子,还有九天之上那些郤雪盿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郤雪盿每次见她来都高兴得不行,拉着她满山跑,给她看自己新发现的秘密基地,给她尝自己新做的吃食,给她讲最近发生的事——什么山下来了一只野兔子他想抓来养道长不让,什么后山那片竹林里冒出好多笋他挖了一筐煮了汤味道还不错,什么他昨天晚上做梦梦见道长变成了一棵树他急得哭了半天醒来发现道长就在旁边坐着看他——
芐遥鸞听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时候笑,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揉他的耳朵。
禤长眚每次都站在不远处。有时扫地,有时砍柴,有时只是站着。
他不主动靠近,也不走远。就站在那里,做自己的事,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两只凑在一起的脑袋。
有一次郤雪盿拉着芐遥鸞去看他新挖的笋,芐遥鸞走到他面前,忽然停下。
“道长,”她开口,声音不大,只有他能听见,“你的眼睛,很好看。”
禤长眚握着刀的手顿了顿。
他没有抬头。
芐遥鸞也没等他回答,说完就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走远,和那只蹦蹦跳跳的粉色团子一起消失在竹林深处。
刀落下去,劈开一根柴。
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
那天傍晚,郤雪盿送走芐遥鸞,蹦蹦跳跳回来。
禤长眚在厨房里做饭。他从背后扑上去,抱住他的腰。
“道长!”
禤长眚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怎么了?”
“没怎么。”郤雪盿把脸贴在他背上,蹭了蹭,“就是高兴。”
禤长眚没说话,继续炒菜。
郤雪盿就那么抱着他,从背后把脸埋在他衣服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
“道长,”他闷闷地说,“仙女姐姐说,两个人要好,要天天在一起。”
锅铲悬在半空。
“她还说,”郤雪盿继续,“她和阿歿姐姐就是天天在一起的。”
禤长眚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说什么?”
郤雪盿从他背后探出脑袋,仰着脸看他。
“我想说,”他眨眨眼,“我也要和你天天在一起。”
禤长眚低下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还有厨房里昏黄的灯光。
“你本来就是。”他说。
郤雪盿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耳朵直抖,笑得整个人都在发亮。
他松开手,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飞快地跑出厨房。
“我去摆碗筷!”
禤长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锅铲。
脸上被亲过的地方,有点烫。
——
那天晚上,郤雪盿吃饭的时候一直笑。笑一下,看一眼禤长眚,再看一眼,再笑一下。
禤长眚被他看得没办法,放下筷子。
“笑什么?”
郤雪盿托着腮,看着他。
“笑你。”他说,“道长,你脸红了。”
禤长眚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吃饭。
可郤雪盿看见了——那道长的耳朵尖,真的红了那么一点点。
他把脸埋进碗里,偷偷笑得更开心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落在院子里,落在那两道挨得很近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