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花是在第七日退去的。
不是凋谢,是退去——像潮水,一层一层往回收,从天枢阁外的长廊退进天枢阁,从天枢阁退进那间屋子,从屋子里退上那张床,最后,全部收进芐遥鸞的身体里。
满九天的神仙都看见了那景象。
铺天盖地的花,来时轰轰烈烈,去时安安静静。它们从每一寸土地上消失,从每一道石缝里抽离,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些嗅到过花香的人知道,那不是梦。
天枢阁里,芐遥鸞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片花瓣收进自己掌心。
芐歿懺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身上缠满了绷带,那是芐遥鸞亲手缠的——十七道伤口,每一道都仔细清洗、上药、包扎。那道从左肩划到腰际的最深,芐遥鸞缠的时候手都在抖,可她一声没吭,缠完了,低头在那绷带上亲了亲。
芐歿懺那时还没睡,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很久很久。
后来她睡着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觉。从天枢阁守了一年开始,到出去执行任务,到浑身是血地跑回来——她有多久没合眼,芐遥鸞算不出来。
芐遥鸞转过身,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有那么冷了。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抿着,像一只终于放下防备的……什么?不是兽,是别的。
芐遥鸞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指尖触到的地方,是温的。
活着。回来了。在自己身边。
她笑了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又不一样了。
眼睛变成了淡粉色。不是那种妖冶的粉,是淡淡的、柔柔的,像春天刚开的桃花,又像天边快要散去的霞光。
那双眼睛看着她。
她也看着那双眼睛。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比从前更白,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透明里透着光——很淡,很柔,像藏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神力。
她探了探。
探不到底。
以前她的神力,是在八位天帝之上的。上帝说过,能打过她的,只有祂自己和八位天帝联手。可现在——现在她探不到底了。不是没有了,是太深了,深到她自己也看不见底。
那些花。
那些从裂痕里长出来的花,那些收进身体里的花——它们不只是花。
它们是什么,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另一件事。
——
芐遥鸞走出屋子的时候,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九天的神仙们,八位天帝,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都站在天枢阁外,看着她。
她推开门的那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是芐遥鸞。又不是芐遥鸞。
脸还是那张脸,可那张脸比从前更美了。那种美不是打扮出来的——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月白的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簪了一支普通的白玉兰。可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过来时,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是别的。是那种看见太美的东西时,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感觉。
芐遥鸞眨了眨眼,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没心没肺,弯弯的眉眼,翘起的嘴角。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问,声音软软的,“我脸上有东西?”
众人愣住。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
是第一天域的天帝。那个掌管杀伐、活了万年的存在,此刻看着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没东西。”他说,“就是看看你。”
芐遥鸞“哦”了一声,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外走。
“去哪儿?”有人问。
“玩去啊。”她头也不回,“睡了那么久,闷死了。”
众人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那月白的衣裳在琉璃光下一晃一晃的。
有人小声说:“还是那个芐遥鸞。”
有人点头。
可有人没有点头。
那是第二天域的天帝,精通阵法的存在。他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还是那个芐遥鸞吗?
脸是那张脸,笑是那个笑,走路蹦蹦跳跳的样子也和从前一模一样。可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那双淡粉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眼睛后面,还藏着别的什么。
——
芐遥鸞开始到处跑。
和从前一样,九天九重,她挨个逛过去。
第一天域的花圃,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跟花匠讨论那株金红色的牡丹是怎么开出来的。花匠说不知道,她就自己琢磨,琢磨完了,那株牡丹旁边又冒出一株新的,开得一模一样。
花匠目瞪口呆。
第二天域的果园,她摘了一兜玉李,边走边吃。吃完觉得核扔了可惜,随手埋土里,第二天那片土就冒出一片嫩芽,第三天就长成小树,第四天就挂满了果。
果园的管事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第三天域的集市,她买了糖葫芦、糕点、糖人、蜜饯,抱了满怀,边走边吃边看。卖东西的小贩们看见她,先是愣,然后是笑——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仙女又来了。
“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
“那这个呢?”
“也不要!”
芐遥鸞眨眨眼,认认真真数了铜板,放在摊子上。
“我有钱的。”她说。
小贩看着那些铜板,又看看那张笑脸,忽然觉得这位小祖宗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们可爱多了。
——
她亲近所有人。
和从前一样,见谁都笑眯眯的,跟谁都说得上话。花匠、果农、小贩、那些打扫宫殿的仙娥、那些守卫天门的兵将——她都聊。聊天气,聊花,聊吃的,聊新出的衣裳样子。
那些活了万年的神仙们,本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可对着她那张笑脸,谁都端不住。
第一天域的天帝被她拉着看过花,看完还被问“好看吗”,他说好看,她就笑得更开心了。
第二天域的天帝被她拉着吃过果子,吃完还被问“甜不甜”,他说甜,她就又塞给他一把。
第三天域的天帝身法最快,被她拉着比过跑步。他放水放了一整个东海,她还是追不上,追不上就蹲在地上耍赖,他只好回去哄,哄了半天才哄好。
都还是那个芐遥鸞。
可有人发现了不对。
她亲近所有人——除了一个人。
上帝。
——
第一次,是在第三天域的集市上。
上帝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站在远处,看着她在摊子前挑东西。她挑着挑着,忽然停住。
那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挑,继续笑,继续和小贩说话。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上帝站了很久,转身离开。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得没人看清。
第二次,是在第一天域的花圃。
上帝又出现了。这次祂走近了几步,站在花圃边上。
芐遥鸞正蹲在地上和花匠说话。祂出现的那一瞬,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继续。依旧没有回头,依旧没有看一眼。
花匠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上帝,吓得赶紧跪下。
芐遥鸞没跪。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从上帝身边走过时,她没有抬头。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上帝看着她走远,没有说话。
第三次,是在造化殿外。
上帝召见她。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被召见。她去了。
她站在造化殿中央,和从前跪着的地方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跪。
上帝站在那团混沌的光前,背对着她。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什么?”上帝开口。
芐遥鸞没有答。
上帝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对上那双淡粉色的眼睛。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里,没有从前的依赖、亲近、撒娇。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淡得几乎看不出,可看得出的人,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不是恨。
那是别的。
比恨更远,比恨更静。
“遥鸞。”上帝喊她的名字。
芐遥鸞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
那笑和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眉眼,翘起的嘴角。可那笑没有到眼睛里。
“陛下。”她说,“您找我什么事?”
上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祂说:“没事了。”
芐遥鸞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陛下。”她没有回头,“那些花,您见过吗?”
上帝没有答。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她说,“从哪儿来的?”
造化殿里一片寂静。
芐遥鸞推开门,走了出去。
——
从那以后,芐遥鸞再也没有主动去过造化殿。
她照样到处玩,到处笑,到处吃。她和所有人亲近,和所有人说话,和所有人分享她新摘的花、新买的衣裳、新做的发髻。
唯独那个人。
那个人站在远处看她的时候,她不回头。
那个人走近的时候,她走开。
那个人喊她的时候,她应,笑着应,和从前一样。可应完就走,从不靠近。
九天的神仙们渐渐发现了这件事。
没有人敢问。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个从来只笑不哭的小祖宗,心里装着什么事。
什么事,她不说。
那些花,那些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又收回去的花,那些从来没有人见过的花——只有它们知道。
可它们也不说。
——
天枢阁里,芐歿懺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那双淡粉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弯弯的,亮亮的。
“你醒啦?”芐遥鸞说,声音软软的。
芐歿懺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多久了?”她问,声音沙哑。
“七天。”芐遥鸞说,“你睡了七天。”
芐歿懺想坐起来,被她按回去。
“别动。”芐遥鸞说,“伤还没好。”
芐歿懺看着她,没有动。
那双灰色的眼睛从她脸上慢慢移开,移到她眼睛上。那双淡粉色的眼睛。
“眼睛。”芐歿懺说。
“嗯?”芐遥鸞眨眨眼,“怎么了?”
“颜色。”
芐遥鸞“哦”了一声,笑了笑,“好看吗?”
芐歿懺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她不知道的、在她睡着的时候发生的变化。
“好看。”她说。
芐遥鸞笑得更开心了。她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鼻尖对着鼻尖。
“那你还看别人吗?”她问。
芐歿懺没有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那双淡粉色的眼睛。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不看了。”她说。
芐遥鸞笑了,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屋子里荡开,落在那些已经消失的花曾经开过的地方。
窗外,琉璃光亘古不变地落下来。
——
那天晚上,芐遥鸞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很多花,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开满了整个世界。花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那个身影转过来。
是上帝。
上帝看着她,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想起来了。”上帝说。
芐遥鸞站在那里,看着祂。
梦里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很平静。
“我没有忘。”她说。
上帝沉默。
“我只是,”她顿了顿,“以前不知道那是不对的。”
梦里起了风,那些花在风中摇摆。
“可我现在知道了。”
上帝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祂说:“那你恨我吗?”
芐遥鸞想了想。
“不恨。”她说,“只是——”
她停住,没有说下去。
风停了。花也不摇了。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走出一段,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陛下,”她说,“那些花,我会收好的。”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进花海深处,消失不见。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芐遥鸞睁开眼,看见芐歿懺正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芐遥鸞眨了眨眼,笑了。
“看什么?”她问。
芐歿懺没有答。她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芐遥鸞把脸埋在她胸口,听着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
“阿歿。”她闷闷地喊。
“嗯?”
“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芐遥鸞想了想。
“忘了。”她说。
她没有忘。
可那些事,她谁也不会说。
那些花在她身体里轻轻颤动,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