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芐遥鸞的身体仍在开花。
那些从裂痕里钻出来的花越来越多,白的、紫的、粉的、淡青的,铺满了整张床榻。花瓣薄得像纸,在琉璃光下泛着微微的光,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可那张脸,越来越白。
芐歿懺守在床边,一动不动。她的手握着芐遥鸞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捧雪。那些花开在她的指缝间,开在她的手腕上,开得肆无忌惮。
“遥鸞。”
她开口,声音沙哑。
床上的人没有应。
那些花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替她回答。
第八日。
裂痕更深了。
那些细密的纹路爬满了芐遥鸞的全身,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透过裂痕,隐约可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弱,像风中的烛火。
芐歿懺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你说过的。”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说了要安全回来。”
那些花开得更盛了。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量,把所有的美都绽放出来。
第九日。
芐遥鸞碎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声响。她就这样碎了——像一件被摔碎的瓷器,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在床榻上,散落在那些花里。
那些花也跟着碎了。花瓣、枝叶、藤蔓,连同那些从裂痕里钻出来的东西,一起碎成齑粉。
芐歿懺的手还保持着握着的姿势。
手里空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粉末,看着那张曾经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此刻碎成再也拼不起来的模样。
她没有动。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
同一刻,九天之上,所有的花都谢了。
第一天域的花圃,那株开了三千年的异种牡丹,花瓣落了一地。
第二天域的果园,满树的玉李在同一瞬间枯萎,果子掉落,摔成烂泥。
第三天域的神仙们发现,他们庭院里的花、路边的花、甚至那些长在石缝里的野花,全都枯了。不是慢慢枯,是瞬间枯——前一秒还开着,后一秒就落了。
第四天域、第五天域、第六天域……
一直到第九天域,都一样。
有人跑去问花匠,花匠看着满地的枯枝败叶,说不出话。
人间也是一样。
青翠境的花,苍黄境的花,雪意境那传说中千年才开一次的雪莲——全部枯萎。
那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只看见满地的落花,满树的枯叶,像是冬天忽然降临。
可这不是冬天。
这是别的东西。
——
造化殿。
上帝站在殿中央,看着面前那堆碎片。
那是祂亲手造出来的。第一个。从混沌初开时就陪着祂的。十八年,祂看着她从巴掌大的小人长成现在这样。祂知道她有多爱美,知道她有多喜欢那些衣裳、首饰、发髻,知道她每天换一身打扮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是因为她喜欢。
现在那些喜欢的东西,都用不上了。
上帝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四周的神仙们开始不安。
“陛下……”有人开口。
上帝抬手,打断了他。
祂只是看着那堆碎片,看着那些散落的花瓣粉末,看着那个跪在一旁、一动不动的人。
“我知道了。”祂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平静底下,压着某种东西。
——
任务圆满完成。
那些东西被清剿干净,封印重新加固,再也不会有人死在那里。
可回来的两个人,只回来一个。
众神聚在天枢阁外,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从造化殿走出来,怀里抱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堆碎片——那些碎片被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块白布上,包得很紧。
芐歿懺没有看任何人。她抱着那堆碎片,一步一步走回天枢阁。
那双眼睛,五彩斑斓的眼睛——
那些颜色在一点点凋零。
金色的光暗下去,银色的光淡下去,赤色的光熄下去,紫色的光沉下去,青色的光褪下去,黑色的光……黑色的光还在,可那不是黑,是灰。
深深的灰。
像烧尽的炭,像落满灰尘的旧物,像什么都不剩的荒原。
众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怀里抱着的那个人,带走了她所有的颜色。
——
天枢阁,那间新房。
芐歿懺把那堆碎片放在床上,一块一块,慢慢地拼。
她的手很稳,像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双手在抖——很轻很轻地抖,抖得几乎看不出来。
拼了一天一夜,终于拼出了一个人形。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模样。只是浑身都是裂痕,像一件刚刚粘好的瓷器。那些裂痕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花,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
芐歿懺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遥鸞。”她喊。
没有人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裂痕。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僵硬,没有任何温度。
她的神石在哪里?
芐遥鸞的神石,是一朵花。五颜六色的花,从被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在她身体里。那花有多美,她就有多美。那花开得有多盛,她就笑得有多灿烂。
现在那花,谢了。
芐歿懺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失。
不是颜色——颜色早就没了。是别的,是比颜色更重要的东西。
那些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它们在一点一点离开。
——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半年。
一年。
芐歿懺守在天枢阁,整整一年。
那间新房里的一切都和成婚那日一样。大红嫁衣挂在架上,凤冠放在案上,那些她精心挑选的衣裳、发簪、首饰,都原封不动地摆着。只是那床上的人,一直没有醒。
那些裂痕还在,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那张脸网在里面。
芐歿懺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
有时候她会说话,说她在藏书阁里读到的东西,说那些失传的上古咒法,说那三百六十度绕着她打的招数——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永环”。永环,永远环绕,永不分离。
可床上的人听不见。
那些话落在空气里,落在那些裂痕上,落在那张永远不会回应她的脸上。
一年后的某一天,芐歿懺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还是那个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浑身都是裂痕。
“等我。”她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上帝给了她新的任务。
一个比上一次更危险的任务。
她接了。
走之前,她去看了一眼那两把剑。
那是她们的定情剑——成婚那日上帝送的,一对,一模一样。剑身上刻着她们的名字,一把是“遥鸞”,一把是“歿懺”。那时上帝说,这两把剑是一对,永远分不开。
她把两把剑并排挂在床头,然后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
她走后的第三天,芐遥鸞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
那双闭了一年的眼睛,忽然睁开。
琉璃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那张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痕还在,可裂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
然后,花开了。
不是从裂痕里长出来那种开,是整个房间都在开。
墙上,地上,桌上,架上,那些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忽然冒出嫩绿的芽。芽抽成枝,枝长出叶,叶间冒出花苞,花苞绽开花瓣——所有的过程在一瞬间完成。
那些花,没有人见过。
白的,紫的,粉的,淡青的——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它们更大,更艳,更盛,更张扬。它们开得肆无忌惮,像在宣告什么。
芐遥鸞坐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裂痕,可裂痕里有光在流动。那些光很亮,亮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收在了里头。
她的神石——
她探了探。
空了。
那朵五颜六色的花,没了。
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东西比神石更大,更深,更无法探测。它藏在裂痕深处,藏在那些花里,藏在她每一次呼吸之间。
没有人能探查到它。
甚至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
同一刻,九天之上,所有的花都开了。
不是重新开,是开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花。
第一天域的花圃里,那株枯死的异种牡丹,忽然抽出新枝,开出金红色的花,大得像碗,香得醉人。
第二天域的果园里,那些枯萎的玉李树,一夜之间长满新叶,叶间挂着从未见过的果子,紫莹莹的,泛着光。
第三天域、第四天域、第五天域……
一直到第九天域,都一样。
那些枯死的、凋零的、衰败的,全部活过来,开出从未见过的花。
人间也是一样。
青翠境的山坡上,忽然开满五颜六色的花,那些花从没见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有人跪下来,说是神迹。
有人跑去问修道的人,修道的人看着那些花,说不出话。
——
造化殿。
上帝放下手中的东西,抬起头。
祂感觉到了。
那阵波动很轻,很淡,可祂捕捉到了。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嘴角那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祂站起身,走向天枢阁。
——
天枢阁的门开着。
上帝走进去。
满屋的花扑入眼帘。那些花铺天盖地,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红的、紫的、白的、粉的、淡青的、金黄的——有些祂认识,有些连祂都没见过。
在那片花海中央,芐遥鸞坐在床边。
她穿着那件被血染透的月白衣裳——血迹还在,裂痕还在,可她就那样坐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抬起头,看着祂。
那双眼睛还是含情目,弯弯的,亮亮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那里面多了点什么。很淡,很深,像藏在海底的光。
上帝没有问“你醒了”。也没有问“你怎么醒的”。
祂的目光落在那两把剑上。
“遥鸞”和“歿懺”,并排挂在床头。可此刻那两把剑上,开满了花。
那些花从剑柄爬到剑身,从剑身爬到剑尖,把两把剑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那些花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小的,五瓣,每一瓣颜色都不同,像把一整个春天都收在了里头。
芐遥鸞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些花。
她笑了笑。
“好看吗?”她问。
那声音和从前一样,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上帝看着她,没有答。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开得正盛的花,那些爬满了每一寸地方的花,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花——全部转向了一个方向。
门口。
芐歿懺站在那里。
她浑身是血,身上至少有十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腰际。那些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溅在那些花上。
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
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个人。
——
芐遥鸞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满屋的花都在颤动。那些花朝着她涌过去,铺成一条路,从床边一直铺到门口。
她走在那条花路上,一步一步,走到芐歿懺面前。
停下。
仰起脸,看着她。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歿。”芐遥鸞开口,声音轻轻的,和从前一样,“我回来了。”
芐歿懺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还有裂痕,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可那些裂痕里有光在流动,亮得刺眼。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正看着她。
她抬起手,想碰一碰那张脸。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全是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芐遥鸞那一身月白的衣裳——那衣裳上本来就有血迹,旧的,黑褐色的。如果她再碰上去,就会染上新的,红的,她的。
她的手缩了缩。
可芐遥鸞伸出手,一把抓住那只沾满血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那些血从她指尖渗出来,渗进那些裂痕里,和裂痕里的光混在一起。
“疼吗?”芐遥鸞问。
芐歿懺摇头。
芐遥鸞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翘起的嘴角,像只偷了腥的猫。
“骗人。”她说,“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
芐歿懺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芐遥鸞的怀里。
那双灰色的眼睛闭上。
那些从裂痕里涌出来的花,慢慢爬上来,爬到她身上,把她和她缠在一起。那些花很轻,很软,像是怕弄疼她。
芐遥鸞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我回来了。”
——
满屋的花开得更盛了。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花,一朵挨着一朵,一片连着一片,把整个天枢阁都变成了花海。那些花从窗口涌出去,从门口涌出去,一直蔓延到外面,蔓延到整个九天。
九天上,所有的神仙都看见了。
那些花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九天都染成五颜六色。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那个从来不笑的人,此刻正蹲在花海中央,把脸埋在另一个人的怀里。
而那个人,那个碎成碎片又活过来的人,正低着头,轻轻抚着她的背。
嘴角带着笑。
——
上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祂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刚造出芐遥鸞的时候。那时祂问过自己一个问题:这个第一个造出来的,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后来祂造出了很多。
可第一个,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个。
现在那个最特别的,碎成碎片又活过来,满身裂痕地站在那里,抱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那些花——
那些从来没有见过的花,正在从她身体里、从她呼吸间、从她每一次眨眼之间,涌出来,铺满整个世界。
上帝忽然想起一句话。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卷已经失传的古籍里,祂读到过这样一句:
“神石碎,真神出。”
当时祂没在意。
现在祂看着满世界的花,忽然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朵五颜六色的花,确实谢了。
可谢了之后,长出来的是——
——
芐遥鸞抬起头,看向门口。
上帝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她眨了眨眼,又露出那个没心没肺的笑。
“陛下,”她说,“您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上帝挑眉。
“她身上好多伤,”芐遥鸞理直气壮,“我要给她上药。”
上帝看着她,又看了看蹲在她怀里的那道玄色身影,嘴角那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祂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那些花开得愈发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