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说了我能打

藏书阁第九层,芐歿懺合上最后一卷古籍。

窗外无日月,琉璃光亘古不变。她已经记不清在这层坐了多久——三个月?五个月?楼下的书卷早已清空,唯有这第九层,那些无人能识的上古文字,她一页一页翻过去,一页一页看进去。

看不懂。但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从未开过的窗。

琉璃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与三个月前没有分别,可她知道不一样了。那些古籍里的东西,那些失传的咒法、湮灭的招式、被遗忘的规则,此刻都在她身体里,沉睡着,等待被唤醒。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深了一层。

——

天枢阁外,三千六百位神仙齐聚。

芐歿懺站在高台之上,对面是八位天帝。第一天域的天帝主掌杀伐,第二天域的天帝精通阵法,第三天域的天帝身法如电——每一位都是飞升了万年的存在,每一位都是九天之上无人敢惹的人物。

上帝坐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你要挑战八位天帝?”第一天域的天帝开口,声音沉沉的,“你才被造出来不到一年。”

芐歿懺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八位天帝对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然后他们动了。

第一天域的天帝最先出手,一道杀伐之气凝成实质,直劈而下——那是足以劈开一重天域的力道,曾经在三境九天留下无数传说。可那道杀气劈到芐歿懺面前时,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她挡下,是停在她身前半尺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第二天域的天帝瞳孔一缩:“定空咒?”

那是失传了三万年的上古咒法,记载在第九层某卷无人能识的古籍里。据说此咒一出,空间凝固,万法不侵。

可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芐歿懺已经动了。

她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仅仅一步。

八位天帝同时后退——不是想退,是被某种力量推着退。那力量无形无质,却无可抵挡,像整个九天都在朝他们压过来。

第三天域的天帝咬牙:“这是什么?”

芐歿懺看着他,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藏书阁第九层,第七卷,第三页。”她说,“你们可以叫它‘天倾’。”

天倾。上古传说中,天地倾覆时的那股力量。据说见过的人,都死了。

八位天帝没有再试探。他们同时出手,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阵法、杀招、秘术、禁咒,铺天盖地朝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涌去。

然后他们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芐歿懺抬起手,轻轻一握。所有涌向她的力量都在半空中凝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再一握,那些力量碎成齑粉,散落一地。

整个天枢阁鸦雀无声。

上帝站起来。

那双从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满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藏书阁第九层,一共一百二十七卷。”芐歿懺开口,声音不大,却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我用了三个月二十一天,全部读完。”

八位天帝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失传的、湮灭的、被遗忘的——此刻都在这个人身上。

“够了。”上帝的声音响起,“都退下。”

八位天帝如蒙大赦,躬身退去。

芐歿懺站在原地,看着上帝。

上帝看着她,沉默片刻,开口:“有一桩差事,要你去办。”

“说。”

“北境之外,有一处被封印的旧地,近日封印松动。进去探过三次的人,都没回来。”上帝顿了顿,“那地方,原本是上古战场。里头的那些东西,实力与记载不符,血对神仙有损伤。攻击方式也与寻常不同。”

芐歿懺点头:“我去。”

“那地方危险——”

“我去。”

上帝看着她,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一道月白的身影从天枢阁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芐歿懺。

“我也去!”

芐遥鸞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衣裳——还是月白,只是换了个样式,领口袖口镶着细细的银丝,在琉璃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盘成最寻常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捧落在凡间的光。

“不行。”芐歿懺说。

“为什么?”

“危险。”

“我知道。”芐遥鸞理直气壮,“可我能打。”

芐歿懺看着她。

四周的神仙们也都看着她。这些活了万年的存在,平日里谁的面子都不给,此刻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目光却都是软的。这位小祖宗是上帝第一个造出来的,在造化殿里养了十八年,成婚后被这位凶神护得更紧。九天之上谁不知道,惹谁都行,别惹芐遥鸞——不是怕她,是怕惹了她之后要面对的那一位。

可此刻那位凶神不同意的事,他们反倒希望这小祖宗能去闹一闹。

“遥鸞,”第一天域的天帝开口,声音难得的温和,“那地方真的很危险,你的修为虽高,但毕竟没有实战经验——”

“可我有这个。”芐遥鸞抬起手腕,露出一只白玉镯。那镯子通体莹润,隐隐有光流动,“陛下给的,能挡三次必死之击。”

众神看向上帝。上帝没说话。

“而且我保证听话!”芐遥鸞转向芐歿懺,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躲我就躲得远远的,绝对不给你添乱——”

芐歿懺看着她。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晃动。

“遥鸞。”

“嗯?”

“真的很危险。”

“我知道。”芐遥鸞凑近一步,仰着脸看她,“可你会护着我的,对不对?”

芐歿懺沉默。

四周的神仙们也都沉默了。他们看着那道小小的月白身影,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上帝叹了口气。

“想去就去吧。”祂说。

芐歿懺猛地抬头。

上帝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她得安全回来。”这句话是对芐歿懺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一定。”

芐遥鸞欢呼一声,一把抱住芐歿懺。

芐歿懺僵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抬起手,轻轻环住她。

——

北境之外,没有琉璃光。

天是灰的,地是黑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建筑的轮廓——残垣断壁,倾塌的神殿,还有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在暗处蠕动。

芐歿懺走在前面,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芐遥鸞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月白衣裳在这片灰黑中显得格外刺眼。

“跟紧。”芐歿懺说。

“嗯。”

“别乱跑。”

“嗯。”

“看到什么都别碰。”

“嗯。”

芐遥鸞应得乖巧,眼睛却四处乱转。这里太黑了,黑得连光都透不进来,可她不怕——前面那道玄色的身影,就是她的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芐歿懺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芐遥鸞凑上来。

芐歿懺没有答。她只是抬起手,示意她后退。

芐遥鸞乖乖后退三步。

四周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先是眼睛。一双,两双,十双,百双——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每一双都盯着她们。

然后是身体。那些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形状各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它们的皮肤上覆盖着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在呼吸,像是活着的东西。

芐歿懺看着它们,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资料上说,一共十七只。”她开口,“这里至少有一百七十只。”

芐遥鸞眨眨眼:“所以?”

“所以资料是错的。”芐歿懺抬起手,“跟紧我。”

那些东西动了。

它们扑过来的方式与寻常不同——不是直线,是折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轨迹无法预判。它们的爪子划过空气,留下黑色的痕迹,那痕迹久久不散,像是把空间都撕裂了。

芐歿懺没有动。

直到第一只扑到面前三尺处,她才抬起手。

“定空。”

凝固。那只扑来的东西定在半空,保持着扑击的姿势,一动不动。它身后的那些也跟着定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可下一秒,它们身上的纹路亮起来,那凝固的力量竟然被震碎了。

芐歿懺挑眉。

“有意思。”她说。

然后她动了。

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那些东西中间。她用的是一种上古身法,记载在第九层某卷残破的古籍里——那身法没有名字,她给它取了一个:“无痕”。

无痕。所过之处,无迹可寻。

那些东西根本捕捉不到她的位置。它们疯狂地扑击,却每一次都扑空。它们的爪子撕裂空气,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痕迹,可那些痕迹里,没有一道碰到她的衣角。

可它们很快改变了策略。

它们不再追击芐歿懺,而是集体转向——朝着芐遥鸞扑去。

芐歿懺的眼神变了。

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一瞬间变得幽深,像风暴来临前的海。

“找死。”她说。

她的身形再次消失,这一次用的不是无痕,是另一种——古籍第九层,第四十五卷,第一页。那上面记载的是一种防御性身法,可以在指定目标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没有给它取名字。

但从这一刻起,那些东西会替它取一个名字。

芐遥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在自己四周穿梭。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打法——芐歿懺始终以她为圆心,三百六十度旋转,每一次出手都封住一个方向,每一次移动都挡住一次攻击。她像一道永不闭合的环,把芐遥鸞牢牢护在中心。

那些东西疯狂地攻击,可它们连芐遥鸞的衣角都碰不到。每一次扑击,都会被那道玄色的身影挡下;每一次绕后,都会发现那道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芐遥鸞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上帝说过一句话:“有些人护人,是把人护在身后。可你那位,是会把人护在圆心。”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那些东西也懂了。

它们发现无论怎么攻击,都无法突破那道环。于是它们再次改变策略——不再试图突破,而是集中攻击那道环本身。

它们的爪子、獠牙、还有那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它们的血溅在芐歿懺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那血对神仙有腐蚀性,能灼穿护体灵气。

芐歿懺没有退。

她身上的伤口在增加,可她移动的速度没有减慢半分。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燃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暗处扑出。

那是这群东西的首领——比其他的大出数倍,身上的纹路亮得刺眼。它的攻击与其他的不同,不是扑击,是吞噬——张开巨口,朝着芐歿懺当头罩下。

芐歿懺正要出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阿歿,低头。”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芐歿懺低头。

一道白光从她头顶掠过,直直撞进那张巨口里。那巨口连同那庞大的身躯,瞬间炸开,碎成齑粉。

芐歿懺回头。

芐遥鸞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月白衣裳上沾了几滴黑色的血,可她脸上还带着笑。

“说了我能打的。”她说。

芐歿懺看着她,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剩下的那些东西愣住了。

它们原本以为这个穿月白的是软柿子,是那道玄色的软肋。可现在它们发现,那软肋比刀剑还锋利。

它们犹豫了。

可它们已经没有机会犹豫了。

芐遥鸞动了。

她动的瞬间,整个空间都亮了一亮。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光——不是琉璃光那种亘古不变的白,是更炽烈、更耀眼、更纯粹的光。那光从她身体里涌出来,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痕迹尽数消融。

她冲进那些东西中间,像一个落入凡间的神祇。

不对——她本来就是。

那些东西疯狂地反击,可它们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像是落在虚处。那层看似单薄的月白衣裳,此刻亮得刺眼,那是上帝亲手加持过的护具,能挡下八位天帝的联手一击。

而她的反击,它们挡不住。

她的招式很简单——没有那些繁复的上古咒法,没有那些失传的秘术禁咒。就是最简单的挥掌、踢腿、肘击、膝撞。可每一击落下,必有东西倒下。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美得不像话,笑盈盈的。可此刻那张笑脸落在那些东西眼里,比最凶的恶鬼还可怕。

芐歿懺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在暗处穿梭。

她忽然想起上帝说过的话:“她的修为,不在八位天帝之下。”

当时她信,但没亲眼见过。

现在她亲眼见了。

一炷香后,那些东西倒了一地。

芐遥鸞站在尸山中间,拍了拍手,回头朝她笑。

“搞定。”她说。

然后她晃了晃,倒下去。

——

芐歿懺冲过去接住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吐血了。

那些黑色的血——不是那些东西的,是她自己的。月白衣裳被染得一片一片,红的、黑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手腕上那只白玉镯碎成几截,落在地上,光芒尽失。

“遥鸞。”芐歿懺的声音在发抖,“遥鸞!”

芐遥鸞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扯出一个笑。

“没事……”她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血,“就是……有点累……”

芐歿懺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

她身上也有伤,那些东西的血在她身上烧出一个个窟窿,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她只是抱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外走。

回去的路很长。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蠢蠢欲动,可它们看着那道抱着人的玄色身影,看着她那双燃烧的眼睛,没有一只敢靠近。

她走过的地方,黑暗自动退开。

——

天枢阁。

众神围在四周,没有人说话。

芐歿懺跪在殿中央,芐遥鸞躺在她怀里,浑身是血。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此刻白得像纸。月白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红的、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上帝走过来,伸手探了探芐遥鸞的脉。

沉默。

“那些东西的血,对她损伤很大。”上帝开口,“需要时间恢复。”

芐歿懺点头。

“你身上也有伤。”上帝看着她,“先去养伤。”

芐歿懺摇头。

上帝没有再说什么。祂转身离开,留下那道玄色的身影,抱着怀里的人,跪在原地。

——

三天后,芐歿懺的伤养好了。

然后她去领了罚。

九天有规矩,擅自带人涉险,导致重伤——罚三十道雷鞭。

三十道雷鞭,一道不少。

她跪在刑台上,脊背挺得笔直。第一道落下,她没动。第十道落下,她没动。第二十道落下,她依然没动。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始终看着一个方向——天枢阁,芐遥鸞躺着的地方。

第三十道落下,她终于晃了晃。

然后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天枢阁。

每一步都踩在血里,可她像感觉不到一样。

——

芐遥鸞一直没有醒。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起初只是手腕上一道细细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开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脸颊。

那裂痕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们在蔓延。

更诡异的是,那些裂痕里开始长出东西。

第一天,手腕的裂痕里钻出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薄得像纸,在琉璃光下微微颤动。

第二天,手臂的裂痕里开出淡紫色的,一朵挨着一朵。

第三天,肩膀的裂痕里长出一株细藤,藤上挂着米粒大的花苞。

芐歿懺守在床边,看着那些花一朵一朵开放。

她伸手想去碰,又缩回来。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变得很浅很浅,浅得像要消失。

“遥鸞。”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说了要安全回来的。”

床上的人没有动。那些花开得愈发灿烂,白的、紫的、粉的、淡青的,从裂痕里钻出来,铺满了她的身体。

她像一座正在开花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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