郤雪盿在落霞峰住下来,一住就是三个月。
禤长眚没问他要住多久,他也没说要走。起初几日,郤雪盿还试探着,早起蹲在道长门口等,见他出来就跟着;后来就大胆了,直接跟进静室,往蒲团边一趴,八条尾巴圈着自己,看他打坐。再后来,连打坐都不等了,他醒得早,就去厨房鼓捣吃的——第一回烧了锅,第二回糊了粥,第三回端出一碗卖相凄惨但勉强能入口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道长面前。
“道长你尝尝!”
禤长眚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灰紫色的,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郤雪盿眼睛亮晶晶的。
禤长眚咽下去,沉默片刻:“……熟了。”
郤雪盿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那我明天再做!”
禤长眚看着那八条摇来摇去的尾巴,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了,一口不剩。
日子就这么过着。晨起洒扫,午后抄经,入夜打坐——郤雪盿来了之后,这些事一样没少,只是每样都多了条尾巴跟着。扫院子时他在后面踩影子,抄经时他在旁边打瞌睡,打坐时他把脑袋搁在道长膝上,呼哧呼哧睡得香甜。
禤长眚从不说他。他不守寺规,不学规矩,耳朵永远露在外面,头发永远扎成高马尾,衣裳永远穿深色的——黑色的、深蓝的、玄青的,不知他从哪儿翻出来的,明明是新的,却被他穿得皱巴巴。禤长眚看见了,不说话,第二日静室里就多了一叠新衣裳,都是深色,都是他常穿的样式。
郤雪盿拿起一件往身上比,回头朝他笑:“道长,你做的?”
禤长眚垂着眼抄经:“买的。”
“哪儿买的?”
“……镇上。”
“你下山了?”郤雪盿凑过去,“我怎么不知道?”
禤长眚没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继续写。
郤雪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把衣裳往身上一披,往他旁边一坐,脑袋往他肩上一靠:“那谢谢道长。”
禤长眚的手停了停。他没动,没躲,只是继续抄经。可那笔尖落下去的字,比方才软了几分。
开春的时候,郤雪盿发现道长有个习惯——每月十五,他会在后殿坐到很晚,面前供着的东西被布遮着,从不让看。
头一个月郤雪盿没问。第二个月他探头探脑,被禤长眚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第三个月,他忍不住了,趁道长去取香,悄悄掀开布看了一眼——
是一块牌位。上头刻着一个名字,他不认识。
禤长眚回来时,他正蹲在牌位前发呆。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耳朵耷拉着,眼睛里有光在闪。
“道长,”他问,“这是谁?”
禤长眚没答。他把香插上,在蒲团上跪下,闭目不语。
郤雪盿没走。他在旁边跪下来,也闭上眼。他不知道该想什么,就想着:道长的师父,那道长一定很难过。
禤长眚睁开眼,侧头看他。
那狐狸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一脸认真。
禤长眚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郤雪盿睁开眼,对上那双含情目。那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静,可那静里有暖意。
“走了。”禤长眚站起身。
郤雪盿愣愣地跟着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位,又看了看身前那道青白的背影。
他忽然跑上去,一把抓住道长的手。
禤长眚脚步停了,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手。那手很暖,攥得很紧。
“道长,”郤雪盿说,“以后我陪着你。”
禤长眚没说话。他只是反手握住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郤雪盿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翘起来。他蹦蹦跳跳地跟着,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
这年春天来得很慢,可还是来了。
禤长眚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
习惯早起时门口蹲着的那团粉色,习惯抄经时案几边那个打呼噜的脑袋,习惯打坐时膝上那份沉甸甸的暖意。习惯有人喊他“道长”,那声音软软的、亮亮的,像刚出炉的糖。习惯走的时候被人抓住手,回头看见那张笑脸。
他不习惯的只有一件事——那只狐狸总盯着他看。
那种看和旁人不一样。旁人看他的眼睛,都说“那道长眼神太静了”。那狐狸看他的眼睛,看的是眼睛本身,一看就能看很久。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问他笑什么,他说“道长眼睛好看”。
禤长眚不知怎么答。从来没人说过他眼睛好看。那双含情目跟了他三百年,旁人都说像含着泪,看了让人心慌。只有那狐狸,凑近了看,看得认认真真,然后说好看。
三月末那天,郤雪盿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
那时禤长眚在院中抄经,他就趴在对面的石凳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着他看。阳光很好,照在他粉色头发上,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道长,”他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才肯跟我好?”
禤长眚的笔尖顿住,墨洇开一小团。他没抬头,也没答。
郤雪盿等了一会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飘过去。
“我知道你听见了。”他说,“你不答,我就天天问。”
禤长眚低着头,看着那团洇开的墨。阳光落在纸上,落在手上,落在心里某个他一直压着的地方。
那只狐狸从不守规矩。寺规三千,他一条都不学。可偏偏是他,把自己从三百年的死水里捞了出来。
“盿盿。”他开口。
郤雪盿猛地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嗯?”
禤长眚抬起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条跨越了物种、跨越了身份、跨越了一切鸿沟的路上。
“再等等。”他说。
郤雪盿眨了眨眼,没有失望,没有沮丧。他只是笑了,笑得比阳光还亮。
“好。”他说,“那就在等等,道长不得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