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长眚在青翠境住了三百年,从没养过活物。
他的道观建在落霞峰顶,三进院落,十八间静室,只住了他一个人。晨起扫洒,午后抄经,入夜打坐,三百年如一日。偶尔有山精野怪路过,隔着老远就绕道走——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那双眼睛。
含情目,看谁都似含泪。
可山精们私下说,那道长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掉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宁愿挨两巴掌,也不想被那眼睛看上一眼。
如今那潭死水里,多了一只粉色的狐狸。
——
小狐狸醒来时,发现自己窝在一团软褥里。
褥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垫在一只藤编的筐里。筐放在窗边,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它身上落了一道一道的格子。
它动了动,八条尾巴从褥子里挣出来,抖了抖。
身子轻了。那股快要散架的疼没了。肚子——肚子还是饿的。
它竖起耳朵,听见外头有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它从筐里探出脑袋,扒着筐沿往外看。
禤长眚正在扫院子。
青白道袍,半束半披的黑发,手里一把竹扫帚,扫得很慢。不是懒,是那种做惯了的人才会有的慢——不慌不忙,一下是一下。扫过的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可他还在扫,像是在扫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狐狸盯着他看。
那道长忽然停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停住,然后继续扫。
小狐狸缩回筐里,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
头三天,小狐狸只做一件事:睡。
睡醒了吃,吃饱了睡。吃的是一种没见过的米煮的粥,稠稠的,带着一股清香。那道长每天早晚各端一碗来,放在筐边,然后转身走开。从不看它,从不摸它,从不跟它说话。
小狐狸起初还警惕,竖着耳朵盯着那碗粥,闻了又闻,确定没毒才敢吃。吃到第三天,它开始盼着那碗粥。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道长端粥来的时候,脚步声比扫院子时轻。
第四天早上,它试着在道长放碗时,用尾巴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道长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小狐狸看着他的背影,耳朵耷拉下来。
——
第十天,小狐狸能下地走了。
它先是在筐边转了几圈,然后试探着往外挪。一步,两步,三步——没人来赶它。它胆子大了,开始满院子转。
落霞峰的道观不大,前院后殿,左厢右厢,转一圈用不了一炷香。可每一处都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小狐狸在后殿门口停下,探头往里看。
禤长眚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它。面前供着什么它看不见,只看见那道长的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杆标尺。三百年都这么跪着,大概早就跪成了习惯。
小狐狸悄悄走进去,悄悄靠近,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趴下,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长没有回头。
可小狐狸觉得,他的脊背好像没有那么直了。
——
一个月后,小狐狸开始跟着禤长眚。
他扫地,它蹲在门槛上看。他抄经,它趴在案几边睡。他打坐,它窝在他衣摆旁,用尾巴把自己圈成一个球。
那道长从不赶它,也从不理它。
只有一次,小狐狸睡着睡着翻了个身,从衣摆上滚了下去,咕咚一声摔在地上。它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捞回了原处,那道长的手正从它身上收回去,收得很快。
小狐狸眨眨眼,把头埋进他腿边,继续睡。
它没看见,那道长低着头,看了它很久。
——
化形那日,是个雪天。
青翠境的雪来得突然,前一刻还晴着,后一刻就纷纷扬扬落下来。小狐狸从前最爱雪,见了雪就要往外冲。可那日它正窝在道长膝上,被炉火烘得浑身发软,只动了动耳朵,懒得睁眼。
禤长眚坐在窗边,手里一卷经,目光落在窗外。雪落无声,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头。
“下雪了。”他说。
那是他头一回主动开口。声音低低的,像说给自己听。
小狐狸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然后它觉得自己身上烫了起来。
不是炉火那种烫,是从里头往外烧的那种烫,骨头缝里都在发热。它猛地睁眼,想跳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四条腿——不对,八条尾巴——也不对——
它低头,看见了一双手。
十指纤纤,骨节分明,白白净净的,指甲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粉。
它愣住。
然后它感觉到自己坐着的那个地方——那道长的膝上——有什么东西在发抖。它抬起头,对上一双含情目。
那双眼睛正看着它。
不是从前那种淡淡的、一扫而过的看。是定定的、一眨不眨的、像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眼底的看。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头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一直垂到腰际。耳朵还在,从发间支棱出来,动了动。
它抬起头,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道长。”它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我叫郤雪盿。”
禤长眚没有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只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它身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盿盿。”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叫它的名字。
——
芐歿懺这一个月,一直待在藏书阁里。
九天藏书阁在天枢阁后方,上下九层,藏尽三界典籍。她从成婚次日便来了,一层一层往上读,读完了道藏读佛经,读完了佛经读妖典,读完了妖典读那些没有名字的古卷——上头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可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上帝来看过她一次。
“你打算读到什么时候?”
芐歿懺头也不抬。“读完了再说。”
上帝看了一眼她面前堆成山的书卷。“你这是要把藏书阁搬空。”
“搬空了再说。”
上帝没再说什么。祂看了一眼藏书阁外——天枢阁的方向,芐遥鸞正在那里试新衣裳——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芐歿懺身上。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正盯着书页,认真得近乎执拗。可那双眼睛的主人,才被造出来一个月。
“你把她一个人扔在外头。”上帝说。
芐歿懺翻书的手停了停。“她在外头。”
“她每天换衣裳、换发髻,跑来跑去。”
“她喜欢。”
“你不想看?”
芐歿懺抬起头,看着上帝。那双眼睛里的颜色微微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我想。”她说,“可我要先读完。”
上帝看着她,眼里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现出来。“读完做什么?”
芐歿懺低下头,继续翻书。“读完才能知道,怎么才能一直陪着她。”
上帝没有问“你不是娶了她吗”。祂只是转身走了。
藏书阁里又只剩下芐歿懺一个人,和一室的寂静。
——
芐遥鸞这一个月,玩疯了。
成婚前她在造化殿住了十八年,每天端庄、每天规矩、每天把裙摆折得整整齐齐。成婚那日她压下了满天神佛,风光到了极致。可那之后——那之后她就是自由的了。
九天九重,她挨个逛过去。
第一天去的是第一天域,据说那里的云霞最好看。她换了一身月白衣裳,头发盘成垂云髻,髻上簪一支白玉兰——刚从第二天域摘的,那里的花匠说这是新品种,开了三千年才开出一朵。
第二天去的是第二天域,那里的花圃最有名。她换了一身淡青衣裳,头发编成辫子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昨天那支白玉兰已经蔫了,她随手扔掉,又摘了一朵粉芍药插在鬓边。
第三天去的是第三天域,那里的集市最热闹。她换了一身藕荷色衣裳,头发梳成双环髻,两个环一左一右,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集市上的人看见她,都愣了一下——没见过这样的仙女,长得跟画里走出来似的,可偏偏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一串糖葫芦。
“不、不要钱……”
“那这个呢?”她又拿起一包糕点。
“也、也不要……”
“这个这个这个呢?”
小贩快哭了。旁边有人看不过去,小声提醒:“姑娘,您这身衣裳,一看就是从天枢阁出来的……”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很明白:九天谁不知道,天枢阁住着那位新婚的、压下了满天神佛的新娘子,和她那位看一眼就能让人做三天噩梦的夫君。
芐遥鸞眨眨眼,把钱袋掏出来,认认真真数了铜板,放在摊子上。
“我有钱的。”她说。
小贩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位仙女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
芐遥鸞逛到第七天域时,遇上了事。
第七天域偏远,人烟稀少。她那天穿了一身鹅黄衣裳,头发梳成望仙髻,髻上插着一支琉璃步摇——正是琉璃光凝成的,是她出嫁那日上帝随手给的。她边走边看风景,没注意到身后跟了一个人。
那人跟了半炷香,终于忍不住出手。
然后他就趴在地上了。
芐遥鸞低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干嘛打我?”
那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话。他刚才那一掌用了七成功力,足以劈开一座山。可劈到这位仙女身上,连她一根头发都没劈动。她只是回过头来,随手一挡,他就飞出去三丈远,现在还起不来。
“我问你话呢。”芐遥鸞走近一步,“你干嘛打我?”
那人抖得更厉害了。
芐遥鸞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包糕点,蹲下来,递到他面前。“你饿了吗?要不要吃?”
那人看着那包糕点,再看看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是对的——因为看了也没用,根本算不到能遇上这种事。
后来有人问起那天的经历,他只说了一句话:“那位仙女……不是人能打的。”
对方问:“那谁能打?”
他想了一会儿,说:“上帝算一个。八位天帝,大概也算。别的……没了。”
——
芐遥鸞逛到第八天域时,遇上了上帝。
上帝正站在一座亭子里,看着远处的云海。祂回头看了芐遥鸞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今儿穿的是什么?”
芐遥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淡紫的,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袖口和领口镶了一圈细细的绒毛——又抬头看了看上帝,笑得眉眼弯弯。“好看吗?”
“好看。”
“发髻呢?”她侧过头,让上帝看清她头上的坠马髻,“我今早梳了半个时辰,第一回梳歪了,第二回收得太紧,第三回才算好。”
上帝看着那道坠马髻,看着她鬓边那支紫玉簪,看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十八年,祂看着她从巴掌大的小人长成现在这样。祂知道她有多爱美,知道她有多喜欢这些衣裳、首饰、发髻,知道她每天换一身打扮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让别人看,是因为她喜欢。
“好玩吗?”祂问。
“好玩!”芐遥鸞眼睛亮亮的,“第七天域有人想打我,被我打趴下了。第三天域的集市有好多好吃的,我买了一大包。第二天域的花圃最好看,我摘了好多花——”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的经历全都倒出来。
上帝听着,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上来。
“你夫君在藏书阁。”祂说。
芐遥鸞愣了一下。“她还在读?”
“还在读。”
“读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了。”
芐遥鸞眨眨眼,想了想。“那我明天去看看她。”
上帝没有问“为什么不是今天”。祂只是点了点头。
——
第二天,芐遥鸞去了藏书阁。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衣裳——还是月白,只是换了个样式,领口开得低了些,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梳成飞仙髻——还是飞仙髻,只是比成婚那日简单些,只簪了一支白玉兰,是刚摘的。
她推开藏书阁的门,走进去。
一楼没人。二楼没人。三楼没人。四楼——
芐歿懺坐在一堆书卷中间,背对着她,正低头看一卷泛黄的古籍。那古籍摊开在她膝上,书页上的字像蝌蚪一样扭来扭去,一个都不认识。
芐遥鸞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然后忽然扑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阿歿!”
芐歿懺整个人僵住了。
古籍从膝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里。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一瞬间翻涌起来——金色的跳了一下,银色的晃了晃,赤色的烧得更红,紫色的沉得更深。
“……遥鸞。”她的声音有点哑。
芐遥鸞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歪着头看她。“你一个月没回家。”
“我在看书。”
“看什么书?”
“很多书。”
芐遥鸞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古籍,一个字都不认识。“看得懂吗?”
“看不懂。”芐歿懺说,“但看过去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芐遥鸞眨眨眼。“那你看到哪里了?”
“第四层。”芐歿懺顿了顿,“还有五层没看完。”
芐遥鸞想了想,把脸贴在她后颈上,蹭了蹭。“那你继续看。”她说,“我看你。”
芐歿懺又僵住了。
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她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让那道温暖贴在自己后颈上,一下一下蹭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你今儿穿的什么?”
芐遥鸞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藏书阁里荡开,一圈一圈,落在那些看不懂的古籍上,落在那些积了灰的书架上,落在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
“月白的。”她说,“和昨天不一样。”
芐歿懺没有回头看她。可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环着自己腰的那双手上。那双手很暖,指尖涂着淡淡的蔻丹。
“好看。”她说。
——
青翠境,落霞峰。
雪下了三天三夜,终于停了。
郤雪盿裹着禤长眚的外袍,蹲在院子里看雪。那外袍太大,裹在身上像一床被子,袖口垂下来,把手都盖住了。它——他已经习惯用“他”了——的粉色长发披散着,从外袍领口露出来,几缕垂落在雪地上,洇出浅浅的湿痕。
禤长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三天了。从化形那日起,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除了必要的功课,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他。
看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他对着一枝梅花发呆,看他蹲在雪地里把自己埋起来只露出两只耳朵,看他回头朝自己笑。
“道长。”郤雪盿忽然回过头,“你一直站在那儿干嘛?”
禤长眚没有说话。
郤雪盿站起来,披着那件大得离谱的外袍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仰头看着他——他矮了一个头,要仰起脸才能看清道长的眼睛。
那双含情目低垂着,看着他。
“道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你是不是不会说话?”
禤长眚的喉结动了动。
“会。”他说。
郤雪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禤长眚看着他。看着那张笑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两只从粉色头发里支棱出来的耳朵。
“不知道。”他说。
郤雪盿笑得更开心了。他往前凑了凑,把脸凑到那道长眼皮底下。“那道长,”他说,“我叫什么?”
“……盿盿。”
“那盿盿以后住哪儿?”
“……道观。”
“那盿盿以后吃什么?”
“……粥。”
“那盿盿以后能跟着你吗?”
禤长眚沉默了。
郤雪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眨眨眼,往后退了一步,耳朵慢慢耷拉下来。“不能吗?”
“能。”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郤雪盿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长,看见那双含情目里有光在动。不是泪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可那光是暖的。
“那我以后天天跟着你。”他笑着说。
禤长眚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头发上落的雪。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雪又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