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无日月。琉璃光从穹顶倾泻,照了千万年,还将照千万年。那光不刺眼,只是白,白得空空荡荡,照得造化殿每一寸都像浸在深水里。
芐遥鸞跪在殿中央。
十八岁。月白深衣铺开来,裙裾折成规整的扇形——她跪了半个时辰,裙摆没动过一寸。长发尽数盘起,挽成繁复的惊鹄髻,髻上簪着一支白玉步摇,垂下细细的珠串,搭在耳畔,一动不动。今早梳头用了小半个时辰,光这髻就重梳了三回——第一回左边高了,第二回右边低了,第三回才算妥帖。发尾系着淡青丝带,银线绣的流云纹,垂下来,搭在裙褶上,褶子压得整整齐齐,一根乱丝都没有。
她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颤也不颤。
殿上那道身影背对着她,俯着身,不知在摆弄什么。
造化殿空旷得没有边际。四壁看不见,穹顶望不到,只有一团混沌的光悬在正中央,吞吐不定,炽白时如烈日,幽暗时如深渊,像一颗还在呼吸的心脏。
“陛下。”芐遥鸞开口,声音轻轻的,在空阔的殿里荡出回响,“您忙很久了。”
那道身影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这世上只有芐遥鸞敢这样与他说话。
因为她是第一个。第一个被造出来的,第一个睁眼看见他的,第一个开口喊他“陛下”的——他不许,她偏喊,喊了十八年,他也就听了十八年。
“在做什么?”
“捏身体。”
“谁的?”
那道身影回过头来。
上帝的脸没法形容。不是好看不好看——你望过去,会觉得那是山,那是海,是你见过的一切,又什么都不像。那双眼睛里有光,比琉璃光更古、更烈,是混沌初开时留下的、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光。
祂手里捧着一团莹白。像玉,像半透明的胶质,像还没凝实的月光。那东西已经有了轮廓——肩膀,腰肢,四肢,一颗低垂的头颅。颈窝凹陷下去,脊背微微弓起,蜷着,像还没睁眼的胎儿。
“她的。”上帝说。
芐遥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纤,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今早刚涂的,颜色挑了好久,才选了这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太素净的。
“陛下,”她抬起头,声音里带了点东西,不是撒娇,可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细细的,软软的,“您为什么要把她拿出来?”
上帝没有答。祂的手指在那团莹白上缓缓移动。每划过一处,那一处便浮现出纹理——皮肤的纹路,骨骼的走向,血管的脉络。
“您不想要我了吗?”
上帝的手指停了停。
“你才十八岁。”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寸空荡荡的白里挤出来,“身体里住两个灵魂,太挤了。”
芐遥鸞望着那道忙碌的身影。
十八年。她在这具身体里住了十八年。从睁眼那刻起,就知道身体里还住着另一个人。那人不说话,不出现,只偶尔在她做噩梦时替她把那些可怕的画面挡回去;在她被人欺负时从她眼底深处投出一瞥目光——只一瞥,冷到骨头里,冷到让对方落荒而逃。
那个人,是她。也不是她。
“她会是什么样子?”芐遥鸞问。
上帝想了想。“你爱漂亮,她不爱。你爱吃甜的,她无所谓。你喜欢毛茸茸的,她见了就烦。你见谁都笑眯眯的,她——”
祂停住。
那团莹白忽然动了一下。
芐遥鸞猛地站起来,又想起这是造化殿,赶紧重新跪好。可眼睛已经黏在那团莹白上了。
莹白的轮廓在慢慢清晰。
先是眉眼。那双眼睛闭着,眼线很长,眼尾微微挑起来。即使阖着,也能看出那是一双含情目——与芐遥鸞一模一样的含情目,看谁都像在看心上人。
可又不完全一样。芐遥鸞的眼睛是清的,亮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而这双眼睛即使闭着,也透出沉沉的压迫感,像深不见底的古潭,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只知道掉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然后是脸。轮廓与芐遥鸞如出一辙——鹅蛋脸,下颌线柔和,是让人看了就想亲近的长相。可同样的轮廓放在这张脸上,却让人亲近不起来。因为太冷了。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冷脸。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这人天生就与温暖无缘,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凉的。
最后是头发。黑发,乌沉沉的,像是吸尽了所有的光。发间有几缕刺目的红,从鬓边蔓延下来,一路烧到发尾,像烧过的炭,又像凝住的血。
上帝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一点。一道符文从指尖下浮现,从眉心开始,蜿蜒爬过鼻梁、颧骨、脸颊、下颌,最后消失在颈侧。那符文的线条繁复得让人眼晕,像某种失传的古语,又像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第一道裂痕。三界所有典籍里都翻不到这个符文——因为是祂第一次用,也是最后一次。
那双眼睛睁开了。
芐遥鸞屏住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瞳孔里不是单一的颜色,是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金的炽烈,银的清冷,赤的妖冶,紫的尊贵,青的幽深,黑的死寂。它们纠缠、翻涌、碰撞,像把一整个混沌初开的宇宙都装进了这双眼睛里。
神圣吗?神圣的。那毕竟是造物主亲手赋予的光。
可更让芐遥鸞心跳漏一拍的,是那眼神深处藏着的东西——那是想让一切都死去的冷。不是仇恨,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杀意。只是一种纯粹的、理所当然的漠然。像这人站在这里,就注定要见证万物的终结,而她本身就是终结。
那具新生的身体动了动,缓缓站起来。她比芐遥鸞高出半个头。瘦削,肩膀线条凌厉如刀。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与芐遥鸞的手一模一样——只是那双手上没有蔻丹。
她抬起头,看向上帝。“我叫什么?”声音很冷。像冰块碰撞的脆响,像深冬踩碎一层薄冰。
上帝没有答。祂只是看向跪在殿中的芐遥鸞。
那新生的存在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
两双含情目对上了。
芐遥鸞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看着她。瞳孔深处那些翻涌的颜色微微晃了一下——金色的光芒柔和了些,银色的清冷褪去了些,赤色不再那么妖冶,紫色不再那么幽深。像是冰封了万年的湖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你。”那新生的存在开口了。声音依然是冷的,可那冷里掺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叫什么?”
芐遥鸞咽了咽口水,努力让声音不发抖。“芐遥鸞。”
“遥鸞。”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了。不是温柔,不是亲昵,只是一种奇怪的、专注的认真。仿佛这两个字值得她放慢语速,值得她一个字一个字嚼过,再吐出来。
芐遥鸞的脸微微红了。“那你叫什么?”
那新生的存在沉默片刻,转向上帝。“名字。”她说。
上帝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芐遥鸞看见了。她在这殿里待了十八年,从没见过上帝笑。
“你想要什么名字?”
她想都没想。“芐歿懺。”
上帝挑了挑眉。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刚睁眼,刚开口,刚看见这世间第一眼,她就给自己起了名字。“歿”,是终结。“懺”,是忏悔。终结一切,无需忏悔。
“好。”上帝说。
芐歿懺点了点头。再次转向芐遥鸞。她盯着芐遥鸞看了很久。久到芐遥鸞开始不自在,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有没有乱,丝带有没有歪,裙摆有没有皱。
然后芐歿懺开口。“给我一封成婚帖。”这句话是对上帝说的。
芐遥鸞猛地抬起头。
上帝也愣住。“什么?”
“成婚帖。”芐歿懺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要娶她。”
芐遥鸞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发烫,红得烧起来,红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造化殿里连条缝都没有。“你、你说什么呢!我才十八岁!我才刚认识你!你怎么能——”
“你是第一个。”芐歿懺打断她。语气依然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睁眼第一个看见的,是你。”
芐遥鸞愣住。
“往后。”芐歿懺的声音停了停,“也只看你。”
上帝看着这一幕,沉默许久。祂看着那个刚刚被造出来的存在,看着她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唯一一点温度落在芐遥鸞身上。祂想起自己造她的时候,从芐遥鸞的神识里取出的那一缕东西——那是芐遥鸞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最深处的。从不示人的。另一面。冷的那一面。狠的那一面。想杀人的那一面。
可祂没想到,那一面竟然也会爱人。爱得这么理所当然。这么不容置疑。
“你确定?”上帝问。
芐歿懺没有答。她只是看着芐遥鸞。
芐遥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想躲躲不开,想骂骂不出口——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特别了。五彩斑斓地盯着她,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装起来,再也不放出来。
“你……你先转过去。”她小声说。
芐歿懺没动。
“转过去!”
芐歿懺转过去了。
上帝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可在空荡荡的造化殿里,荡出回响,一圈一圈散出去,消失在那团混沌的光里。祂伸出手,在空中轻轻一握。一道金光从虚空中浮现,缓缓凝结成一张帖子。通体赤金,边缘镶细密云纹,正中央是一个硕大的“囍”字,每一笔每一划都由极细的符文组成,流转着微微的光。
芐歿懺接过帖子,低头看了看。“三日后。”
“三日后。”上帝点头。
三日后。
九天之上,从没有过这样一场婚礼。
从造化殿开始,一条赤金铺就的长路延展开去,贯穿三重大殿,直抵天枢阁。路两侧悬浮着无数的琉璃灯,每一盏灯里都燃着一缕混沌初开时的光——那是上帝亲自从造化殿穹顶取下来的。
九天十地的神仙都来了。九重天域,八十一座仙宫,三千六百位飞升者,无人缺席。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好奇。他们好奇那个从芐遥鸞神识里取出来的“另一个灵魂”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奇那个被上帝亲手捏出的身体到底有什么不同;更好奇那双眼瞳里藏着混沌初开之光的存在,会如何迎娶她的新娘。
天枢阁前,高台万丈。
芐歿懺站在高台之上。玄色喜服,赤金符文从领口蔓延至下摆,像燃烧的藤蔓。腰间赤红绶带,与发间那几缕赤色遥相呼应。头发高高束起,只留那几缕垂落在脸侧。脸上那道符文在琉璃光下泛着微微的金色,衬得眉眼愈发冷峻。
可那双眼睛是暖的。五彩斑斓的瞳孔里,所有的颜色都软化了、融化了,融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光。那光落在一个方向——那条赤金长路的尽头。
吉时到。
天枢阁的大门缓缓开启。
芐遥鸞走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九天都静了。
大红嫁衣,红得像燃烧的云霞,又像凝固的朱砂。衣摆拖在身后三丈,金线绣满鸾鸟与流云,每一只鸾鸟的眼睛都是一颗细碎的赤色灵石,随着她的步伐闪闪烁烁。腰束得极细,肩上霞帔薄如蝉翼,边缘镶一圈细密明珠,每一颗都有指甲盖大小,圆润饱满。
发尽数盘起,挽成飞仙髻。那髻极高极繁,用尽了今早梳头的一个时辰——第一回不够稳,第二回不够正,第三回才算妥帖。髻上压着一顶凤冠,不知用多少金丝盘绕而成,层层叠叠,冠顶一只展翅鸾凤,凤喙衔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赤红宝珠,那宝珠的光比琉璃光还要耀眼,照得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红晕里。凤冠两侧垂下长长流苏,每一串都由细碎红宝石串成,垂落在肩头、胸前,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脸遮红纱,只露一双眼睛。那双含情目弯成两道月牙,里面有光在闪。那是笑意,也是泪光。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那步伐不是刻意,只是凤冠太重,嫁衣太长。可这慢反倒成了气势——满天神佛,三千六百位飞升者,此刻目光尽数落在那道大红的身影上,竟无人能移开眼。她的美是压下来的,不容分说,不讲道理。仿佛这九天今日只为她一人设,这琉璃光今日只为她一人亮,这场婚礼今日只为她一人办。
没人能比得过她。这九天之上,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新娘。
芐歿懺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所有的颜色都在颤抖。金色的光在烧,银色的光在融,赤色的光在跳,紫色的光在颤,青色的光在漾,黑色的光在深。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这具身体才被造出来三天,她还不习惯“感觉”这种东西。可此刻,看着那个一身大红的身影朝自己走来,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在涌动、在叫嚣。
想要。想要她。想要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想要把她永远留在身边,从此往后,睁眼是她,闭眼是她,活着是她,死了也是她。
芐遥鸞走到她面前,停下。
隔着那层红纱,两双含情目对望着。
芐歿懺伸出手,缓缓掀开那层红纱。红纱之下,是一张美到让人失语的脸。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又不完全一样。芐遥鸞的脸是柔的、暖的、让人想要亲近的。此刻那张脸上涂着淡淡胭脂,眉画得细长,唇点得鲜红,衬得肌肤白得像雪、像玉、像九天之上最纯净的琉璃光。眼睛弯着,看着芐歿懺。
“好看吗?”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芐歿懺没有答。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道弯弯的弧度。然后她伸出手,握住芐遥鸞的手。那双手很凉,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与嫁衣的颜色一模一样。
芐歿懺低下头,在那双手背上落下一吻。“好看。”声音很冷,可那冷里有着藏不住的颤抖。“往后,”声音停了停,她抬起头,看着芐遥鸞的眼睛,“只给我看。”
芐遥鸞的脸红了。红得比嫁衣还要艳。
高台之下,众神屏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两道红色的身影并肩而立,站在万丈高台的边缘。琉璃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双五彩斑斓与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上。
这一刻,九天铭记。
造化殿的角落,靠近门口的地方,一只狐狸蜷缩在仙草后面。粉色毛发,八条尾巴蜷在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睛紧紧盯着不远处一张供桌——紫纹蟠桃、金皮火枣、莹白玉李、朱红珊瑚果,每一颗都散发着诱人的灵气。
它咽了咽口水。从青翠境偷偷溜上来,就是为了这一口。那些神仙们都在喝酒说笑,没人注意这边。它只要再往前挪一点点——
“咕——”
肚子叫了。它赶紧捂住肚子,缩回去,竖起耳朵听了听。没人发现。它松了口气,又往前探了探爪子。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落在它身上。冷得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一双五彩斑斓的眼睛。芐歿懺正看着它。看着这只偷偷摸摸、想偷吃仙果的小狐狸。
小狐狸僵在原地,八条尾巴都竖了起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可它不知道的是,在芐歿懺身后不远处,还有另一道目光也落在了它身上。
那是一双含情目。禤长眚站在人群中,端着一杯酒。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个角落里的小东西。奄奄一息。灵气在溃散,魂魄在晃动,随时都可能死在这里。偷跑上来,偷吃仙果,被发现了,被伤着了——不知是哪一步,总之它快死了。
禤长眚垂下眼,沉默片刻,放下酒杯,朝那个角落走去。
小狐狸看见有人朝自己走来,浑身的毛都炸得更厉害了。它想跑,可身子已经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穿着青白道袍的人越走越近——然后那人弯下腰,伸手一捞,把它捞进了怀里。
小狐狸愣住。那怀抱很暖,那手覆在它背上,一下一下抚着。“别动。”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它一只狐狸能听见。
小狐狸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它太累了,太久没吃东西,太久没被人这样抱过。
禤长眚抱着它,转身往回走。有神仙看见,随口问了一句:“归眚道长,这是?”禤长眚脚步不停,语气淡淡:“贫道养的。”那神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禤长眚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那只小狐狸放在膝上。手依然覆在它背上,一丝极细的灵气从掌心渡过去,缓缓流入那具快要溃散的身体。小狐狸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倒映着一张冷峻的脸。那张脸有一双含情目,看谁都似含泪。可此刻那双眼睛低垂着,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它。
远处,芐遥鸞刚好抬起头,看见了这一幕。她眨了眨眼,看着那个抱着狐狸的道长,又看了看他膝上那只粉色的小东西。“咦。”她轻轻叫了一声。
芐歿懺的目光立刻转过来。“怎么了?”
芐遥鸞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见一只小狐狸,挺可爱的。”
芐歿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不可爱。”她说。
芐遥鸞笑了。“你说什么都对。”她轻轻扯了扯芐歿懺的衣袖,“今天你最大。”
芐歿懺低头看着那只扯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双手很白,指尖涂着鲜红的蔻丹。她伸手握住那双手,握得很紧。
芐遥鸞的脸又红了。可她没有抽回来。
宴席散时,琉璃光已经转了三转。九天之上没有日夜,可神仙们也需要休息。众神陆续散去,造化殿渐渐安静下来。
芐歿懺牵着芐遥鸞的手,走向天枢阁。那是她们的洞房。芐遥鸞低着头,脸红了一路。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芐歿懺看着她。“怎么了?”
芐遥鸞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五彩斑斓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没什么,”她弯了弯眼睛,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就是忽然觉得,今天真好看。”
“什么好看?”
“都好看。”她说,“嫁衣好看,凤冠好看,宴席好看,神仙们好看——”她停了停,看着芐歿懺的眼睛,“你也好看。”
芐歿懺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在那双含情目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冷,可很认真。
琉璃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天枢阁的门前。
造化殿的角落里,禤长眚抱着那只小狐狸,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渐渐远去的大红身影。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的粉色小东西。“走吧。”他轻声说。
小狐狸动了动耳朵,往他怀里拱了拱。
禤长眚抱着它,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琉璃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里,有一只狐狸的耳朵轻轻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