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春。
知宁十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在后院玩，拿着小铲子挖土，说要种花。挖着挖着，忽然挖出一样东西。
她捡起来看，是个小盒子，木头做的，烂得不成样子了。盒盖一碰就掉了，里头滚出几样东西。
两颗珠子，红得像血。
一支银钗，素素的，钗头磨得发亮。
一封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模糊。
还有一件东西，用绸布包着，打开来，是个笔洗，天青色的，好看得很。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捧着跑进店里。
“爹！娘！我挖到宝贝了！”
她正在修瓷器，他正在柜台后算账。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她手里捧着的东西，同时愣住了。
她走过来，把那堆东西放在柜台上。
“这是从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她说，“是什么呀？”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两个人看着那堆东西，看了很久很久。
知宁看看爹，看看娘，有点害怕了。
“爹？娘？你们怎么了？”
他伸手，拿起那两颗珠子。
一颗完整些，一颗烧得变了形。他把两颗放在一起，红得像两滴血，温温的，贴在手心里。
她拿起那支银钗。
和她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她又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那支，还在。
这是另一支。
是那支他藏了八年、后来埋进土里的那支。
“娘？”知宁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不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她。
“知宁，”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棵树底下，埋着什么吗？”
知宁摇摇头。
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埋着一个人。”她说。
知宁愣住了。
“谁？”
她没答，只是看着那些东西。
那些东西，是她亲手埋的。那年他“死”了，她以为他真的死了，就把这些东西埋在老槐树下，和他葬在一起。
后来他活着回来了，这些东西就一直埋在那儿。
她忘了。
或者说，她刻意忘了。
因为她不想想起来，那个以为他死了的夜晚。
可现在，知宁把它们挖出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埋着一个人。”他说。
知宁抬起头，看着他。
“爹，是谁？”
他看着她，那眼神，温柔得很。
“是以前的爹。”他说，“那个差点死了的爹。”
知宁不太懂，可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坏事。
她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说：“爹，娘，这些东西，我能留着吗？”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她。
“留着干什么？”她问。
知宁想了想，说：“留着以后给你们孙子看。”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知宁也扑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外头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东西上。
两颗血玉菩提，两支银钗，一封信，一件汝窑笔洗。
那些东西，见证了一场生离死别。
也见证了一场失而复得。
那天晚上，他们把那堆东西重新埋回了老槐树下。
不是埋，是藏。
藏在一个小盒子里，藏在树根底下，藏在那个他们都知道的地方。
知宁问：“为什么要藏起来？”
她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东西，不用天天看见，也知道它在。”
知宁不太懂，可她记住了。
很多年后，她也会把这句话，讲给她的孩子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