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冬。
盛芊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没有人。
她摸了摸被窝，凉的。他起来很久了。
她坐起来，披上棉袄，慢慢走出屋。
院子里，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背对着她，看着什么。
她走过去。
“先生，怎么不叫我？”
他回过头，看着她。
八十六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得很，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知道，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现在近了。
因为她在那儿。
“下雪了。”他说。
她抬起头。
真的下雪了。细细的，密密的，落下来，落在老槐树上，落在院子里，落在他们身上。
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雪。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盛芊菡。”
“嗯？”
“今年是第几年了？”
她算了算。
“民国十八年到现在，”她说，“五十七年了。”
他点点头。
“五十七年。”他说，“真快。”
她看着他。
他老了。她也老了。五十七年，把两个年轻人变成了两个老人。可他还站在她身边，她还能和他一起看雪。
“先生，”她说，“您后悔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那年，”她说，“没死在段家手里。”
他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正要开口，他忽然说：
“后悔。”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眼神，和那年冬天一样。
“后悔差点死了，”他说，“让你等了三个月。”
她的眼眶红了。
“那三个月，”他说，“你在城外哭，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我后悔。后悔没早告诉你我还活着，后悔让你担心，后悔让你害怕。”
她听着，眼泪流下来。
“可我不后悔活着。”他说，“不后悔活下来，不后悔娶你，不后悔有知宁，不后悔和你过了这五十七年。”
她看着他，泪流满面。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这辈子，”他说，“谢谢你。”
她握住他的手。
和五十七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躺在床上，她跪在床边。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站在他身边。
手还是那双手，人还是那个人。
“先生，”她说，“下辈子，您还来找我。”
他笑了。
很淡的笑，可这一次，那笑里全是温柔。
“好。”他说，“我还戴那串珠子。”
她笑了，梨涡浅浅的。
“我还戴那支钗。”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这间小院里。
他们站在那儿，站在那场雪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像那年冬天一样。
又不一样。
那年冬天，她一个人在雪地里站了一夜，他没开门。
今年冬天，他陪着她，一起站在雪地里。
站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