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008章 夜盗坊

平安符系上后的第七夜,染霜坊遭贼。

前坊静,后院却响——先是瓮边土松的细声,像鼠,又像人。沈染霜睡前照例查过真瓮与假瓮的位置:假瓮仍摆在后墙,瓮口蜡封,蜡上「霜」字;真瓮早在三日前换了藏处,只留空瓮垫底,瓮底铺了干马蓝叶,一掀盖,叶香冲鼻,足以乱真。她还将辣汁水盆置于墙根,盆沿结薄冰,夜里一碰便响,防人轻功。

第七夜风紧,念安已睡,赵大娘也回了。沈染霜未睡实,腕上平安符贴着脉,像多一层醒。她听见后院土响,先披衣,后提灯,灯油是昨儿新添的,焰稳。

后院假瓮边,土翻如新,贼显然熟路。沈染霜不急着喊,先吹灭廊灯,让后院更暗——染匠懂暗处,暗处的人反而怕亮。

贼不走前账银钱,直奔后院,挖假瓮、翻真瓮的位置——显然有人把假瓮当真的偷了,又来挖真的。

陆七惊醒最快。他本睡在东厢,听见响动,连帷帽都未及戴,赤足追至墙头,与来人交手三招。对方袖中甩出毒粉,灰白,带苦杏仁味,陆七偏头避过,肩仍麻了半寸,像被针扎进肉里,动作却未停。第三招,他本可拿人咽喉,却怕惊动街坊引来闵王眼线,只扣腕,给对方留了退路与反扑的空。

沈染霜提灯出来,灯焰在冷风里抖。她将预备的冷水一盆泼向墙根——那是她防贼的第二道,水里兑了辣汁与少量马蓝灰,辣能迷眼,灰能滑脚。来人脚滑跌倒,被陆七按在雪里,雪面立刻污了一滩蓝灰水,像谁打翻了小染锅。

灯下一看,竟不是曹行简的人,是个面生的瘦子,耳后却有闵王府仆役的刺青,青线绕颈,细如虫。瘦子牙关一咬,嘴角溢黑,来不及留活口。陆七搜身,只找到一封短笺,纸薄,字迹峻硬,上书:「配方可缓,先要陆昭衡。」

沈染霜指尖发凉,旋即镇定:「他们要的不是你名字,是宁远侯世子。」

陆七抬眼:「……你何时知道?」

「试色大会那日,青轿。」沈染霜道,「陆昭业走时说过侯府二字。我不聋。」

陆七沉默良久,道:「我会走。不连累坊子。」

沈染霜道:「你走,他们更认定你在这里。今夜起,对外说你染了恶疾,脸毁,不可见人。真身别出坊门。」

陆七喉结滚动:「……你要护我?」

沈染霜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护的是染霜坊的门面。你死了,闵王的人照样拆坊。」

陆七眼底暗了暗,却道:「……好。」

当夜,沈染霜把真瓮搬进地窖,入口用染架遮住,架上还挂半幅未染透的布,潮气正好掩瓮口。赵木匠来帮焊了铁门,铁门后垫一层旧毡,防凝水入瓮。沈染霜付双倍工钱,赵木匠只道:「染霜坊若塌,城西少一半蓝。」

天将明,东方一线灰白,染棚里仍亮着灯。沈染霜在灯下抄配方残页——不是真母液,是足以乱真的片段,马蓝叶比例、浸时、晒时皆真,唯独缺最后一味雪岭霜水,准备再钓一次。笔锋匀,像染布时落针。

陆七坐在对面,替她研墨,手仍麻,却稳。墨香里,沈染霜忽然问:「若有一日,你恢复侯爷身份,可会忘了染霜坊?」

陆七研墨的手停住,许久才道:「……不会。」

沈染霜低头写:「口说无凭。写进契里?」

陆七道:「写。」

二人便在旧契后添了一行小字,像玩笑,又像誓言。念安醒来,揉眼问阿姐写什么,沈染霜道:「写你姐夫欠的柴钱。」

陆七没反驳,只把研好的墨推近些,让灯影落在她腕上,像多系一道看不见的绳。

陆七道:「……面具戴到何时?」

沈染霜看他:「戴到闵王的人不再翻墙。或者,戴到你肯把实话写进契里那一天。」

回坊当夜,她把风铃街买的细绳重新系过,绳结打三遍。陆七问:「怕丢?」她道:「怕风大。风大,结要牢。」

沈染霜把假配方片段封进三只小瓮,瓮底刻「锦」字——专钓贪心之人。

片段是她亲手抄的:三浸三晒写得细,连南坡采叶的时辰都标了,唯独最后一行「霜水点瓮」用暗语代替,外人读来像秘诀,实则缺了便只是普通的马蓝蓝,好看,不牢。三只瓮分别埋在后院三处,土色新翻,她故意留痕,像藏得匆忙。赵大娘问她在忙什么,她只道:「晒霜,别踩新土。」陆昭业凑过来,被陆七一眼瞪回去,只好去劈柴,嘴里嘀咕:「嫂……掌柜真会钓。」

陆七问:「若他们不来?」沈染霜道:「不来,瓮在,心在。来了,就要他们付偷路的价。」

果然,隔了两夜,曹行简派来的伙计再次翻墙,这回直奔地窖方向,显然有人把「真瓮在下」的消息卖给了锦染行。卖消息的人,正是沈染霜买通的一个锦染行染工,故意漏了假情报,还添油加醋说地窖铁门后「味最冲」。

陆七守在铁门后,没出手,只等沈染霜点灯。他肩麻未退,仍握刀,刀背贴腿,呼吸极轻。铁门缝透进一线风,冷,像刀。

贼人撬开门缝的瞬间,沈染霜将一盏辣油灯泼在铁门槛上,火舌一窜,辣烟扑面,贼人惨叫滚落,滚到雪里仍带火。街坊被惊动,有人提桶泼水,火灭,人擒。县丞巡夜也到了,人赃并获,瓮口蜡封未破,「锦」字在灯下清清楚楚。

曹行简被连夜传来,面对三只小瓮与抄写的「配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咬牙尝了母液,当场呕了——那是马蓝叶混了漆汁的假物,喝不得,染出的布却会先蓝后裂,七日内必败,边军里衣一汗便露馅。

县丞拍案:「盗窃军需染坊,罪加一等。曹行简,百两银子可抵一部分,余下收监七日。」

沈染霜扶他起来,声音不高:「活路给你。偷路封死。再有一次,我不告官,我告边军监。」

曹行简汗湿后背,连声应诺。围观街坊散去,有人仍窃窃:「退亲女好狠。」有人答:「不狠,蓝早被偷没了。」

人群散后,雪又落,染霜坊门楣上的蓝布旗湿沉。陆七道:「闵王的人不会停。」

沈染霜道:「所以明日,我们要更热闹一场。」

更热闹的是沈大郎。

沈大郎气炸,放话要开祠夺产。

沈染霜回他四个字:「正月十八。」

那是她要与陆七补办婚宴的日子——腊月十六认亲酒已办,族老仍要「拜天地」的排场,故定在正月十八。她宁可费银,也要把绝户的名头堵死。赵大娘听见日子,忙去量布,说要给念安做新袄,沈染霜却道:「不必红,蓝净即可。」

陆七听见,沉默半晌,道:「……太招摇,闵王易盯上。」

沈染霜道:「闵王已盯着。招摇是给街坊看,给族里看。真身你仍藏,对外只说陆七脸毁,戴面具拜堂。」

陆七抬眼:「你要我戴面具娶你?」

沈染霜平静道:「你要不愿,也可不拜。但沈大郎已放话开祠,再不办这场拜堂,绝户的名头便压不住。」

陆七喉结一动,低道:「……拜。」

夜风过,门楣铜铃叮一声,像把这句话收进了正月里。

沈染霜道:「契上写的,各寝。你若想改,先改闵王的眼。」

陆七沉默,去磨铁面具边,磨得极慢,像磨一件要戴上场的甲。赵大娘在灶下嘀咕:「蓝嫁衣,雪岭州头一回。」

沈染霜只道:「头一回不怕,怕的是没这回,绝户的名头便再也堵不住。」她又吩咐:「正月十八席上的染饭,第三晾要见日头,别误了时辰。」

赵大娘应得响亮,灶火映得她满脸喜,像映蓝。陆昭衡在廊下磨面具,铁屑细,落在雪上,像蓝灰。他磨完,试戴,面具边压下颌伤,略疼,他未吭,只把面具挂回,像挂一层正月十八要戴上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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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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