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009章 沈大郎告状

正月十八前一日,沈大郎果然带着族老上门,要在祠堂审沈染霜「无嗣、败德」。

族祠在城东,木柱旧,供案上香灰厚,地面积雪被踩成泥。沈染霜早到一步,素袄蓝裙,不带陆七,只带契与文书,像带一套染好的布——色在,理在,谁也别想漂洗。她把县衙赘契、婚书、苏家军需文书、试色大会字据一一摆于案上。最上头,还有她父亲生前立的「传女不传族」私约,虽非官文,却有邻里手印,指印深浅不一,像一排沉默的证。祠外风紧,她进门时裙角未沾泥,像走过一条只许她直行的路。

族老姓沈,七旬,识理:「染霜,你父当年说过,染霜坊是沈二房独产,大房不得分。大郎,你今日闹,闹的是什么?」

沈大郎嚷道:「她招了个来路不明的伤兵!那男人脸上毁得见不得人,必是逃犯!族产岂能交给逃犯?」

有族老问:「婚书县衙可验?」沈染霜呈上,红印清晰。又有人问军需文书,她一并捧出,苏家印在上,像一块铁板。

陆七并未到场——沈染霜让他留坊,自己只身应对。她淡声道:「夫君染恶疾,面毁,不便见客。县衙有籍,县丞见过。沈叔叔若不信,可请官差来验。」

沈大郎冷笑:「验便验!我去县衙!」

他转而攻念安:「幼妹病弱,无人教养,合该归族里!」

沈染霜眼神一冷:「念安姓沈,养在染霜坊。谁敢动她,先问染霜坊的门闩。」

她话音落,门外传来陆七的声音,低哑,戴着铁面具:「……谁动念安,谁死。」

族老一惊,沈大郎退半步。铁面具在祠门逆光里像一块冷铁,看不见表情,只见下颌绷得紧。沈染霜心知他破戒出坊,心头一暖,面上仍冷:「夫君病气重,诸位请回。明日婚宴,若不嫌弃染饭,可来一杯。」

族老叹气,扶杖而去。沈大郎啐了一口,却不敢再闹。

回坊路上,雪粒子细,打在脸上微疼。念安在坊里等着,一见阿姐回来便扑上去,沈染霜抱她,手仍稳,像抱一块不能碎的蓝布。

沈染霜摘陆七面具,见下颌一道新伤,血已凝,像一道歪了的线。她指节发白,却声平:「说过你不许出来。」

陆七道:「……他们说要动念安。」

沈染霜沉默,半晌道:「面具明日还戴。拜堂时,别抬头。话能省便省——该说的那一句,你自有数。作保不必重复;拜完,你仍是我坊里的陆七。」

陆七握住她腕,力道很轻:「……只是陆七?」

沈染霜心跳漏一拍,抽回手:「先回去熬药。你的肩伤又裂了。」

陆七沉默,点头。

当夜,沈染霜亲自给陆七上药。药是马蓝叶兑金疮药,凉,敷上肩裂处,他未躲。她道:「明日拜堂,不许再破戒。沈大郎若闹,有我。」

陆七低道:「……若他动你?」

沈染霜道:「染霜坊的掌柜,不在祠堂跪。你记住,拜完堂,你仍是陆七,不是侯。」

陆七「嗯」一声,像把某个字也咽进面具里。赵大娘在门外端姜汤,听见半句,只叹:「明日戴面具拜堂,雪岭州也是头一回。头一回不怕,怕的是没这回,绝户的名头便再也堵不住。」

她立院中,望一眼明日要挂的蓝布嫁衣,风未起,布已静,静得像一口等着开盖的染瓮。嫁衣是她亲手染的第三浸,色沉,牢——腊月认亲酒已办过,族老仍要「拜天地」,故定在明日正月十八再办这一场。陆七在灯下磨面具边,火星一闪,像蓝一点;她忽然想:他护念安时破戒出门,比面具上任何冷铁都真。

染霜坊门口铜铃新擦,日光一照,亮得晃眼。赵大娘张罗流水席,灶上煮染饭——马蓝汁染的糯米饭,配腊肉酸菜,蓝得好看,也不俗气。蒸汽裹着酸香与蓝草气,混成一种只属于雪岭州城西的味道。苏老爷送来一对羊,羊毛上还沾着雪粒;曹行简竟也提了坛酒来,赔笑站角落,见沈染霜,先揖:「曹某眼拙,今日来吃喜酒,只喝酒,不碰瓮。」

沈染霜还礼,不记仇,也不信人,只吩咐:「酒可以,手别长。」

嫁衣的布,是她亲手三浸三晒的细麻,最后一浸兑了霜水,色净得近乎冷。赵大娘帮她梳头,只挽髻,不簪花,道:「蓝嫁衣,雪岭州头一回,却最配你。」沈染霜对镜,见眼底青仍在,便用一点马蓝汁点在眉心,像一点晨色,压住倦意。

沈染霜嫁衣不是红,是素袄外搭半旧蓝裙——尚在处理丧事余绪,不宜大红,却染得极净,裙裾走动时像一泓静水。盖头无,因陆七要戴面具。她与他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位空,只放父母牌位,她跪得久,膝下砖凉,陆七陪她跪,道:「爹娘若在,应满意我。」

她没答,眼却热。

酒至半酣,席面热,人声沸。沈大郎在席外冷眼,酒过三巡,忽然冲进堂,要揭陆七面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魔鬼怪,骗我侄女家产!」

堂上骤静,风铃也似停了一息。陆七反手扣住他腕,未用全力,沈大郎已痛得跪倒,腕骨像被铁钳住,酒碗翻,染饭滚了一地。县丞恰来贺喜,见状拍案:「大闹婚宴,杖十!」

沈大郎被拖下去,族里再无人敢言绝户。赵木匠对沈染霜竖拇指,她只点头,回到席上,继续敬茶,手不抖。县丞低声问:「沈掌柜,可需加护?」她淡道:「今日够了。护在日后。」

沈染霜对陆七道:「东厢是你的,西厢是念安和我的。账房有一床,你若怕闵王,可睡地窖旁小室,更隐蔽。」

陆七摘面具,灯下是一张俊极却苍白的脸,下颌伤犹新,胡茬青出。他道:「今日对拜时,我差点想摘面具。」

沈染霜道:「别摘。摘了,麻烦进门。」

陆七看她,目光深:「……麻烦已经进门了。」

她装没听懂,转身要走,陆七忽然道:「沈染霜。」

她停住。

陆七道:「契上写一年,自立契日计。今日过后,还剩十个月有余。期满之后,你若仍要和离,我写。」

沈染霜背对他,轻声道:「到时再说。」

她闭了眼,心想:八月很长,长到足够染许多匹布;八月也很短,短到不够问清——你若真是侯,为何腊月只肯作保,正月才肯招我。她在灯下把婚宴礼金入账,红字一笔笔,匀得像染布。假婚若为真,真在何处?她答自己:在柴堆,在姜汤,在面具后那一句,终于说出口的招我。

她在账册记:「礼成,情未论。腊月作保,正月招我。」陆昭衡看见,半晌道:「……论情,也论契。」她道:「契在前。情,慢慢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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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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