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007章 挑食与风铃街

边军冬衣千匹之数,第一批百匹交货前夜,沈染霜在染棚守第三浸。她本该按规矩在日暮前入瓮,却因核对苏家新签的加价契书而耽搁了半炷香。等她回到染棚,母液温度已降了三成。

她心存侥幸:差三成的温,或许只差一点色牢,不碍事。她决定不再加温重浸,只把布匹匆匆入瓮,心里默念:「省一炷香,省一炉柴,苏家要得急,差不离便成。」

次日晒毕,她验布。第一匹便色浮——蓝得浅,触之发涩,像一层没吃进纤维的浮皮。第二匹、第三匹,皆浮。她站在晒绳下,手里攥着那匹浮色的布,指节发白。不是气的白,是怕的白。

百匹浮色,交货期在三日之后。若交这批,边军穿在身上,色褪、脆裂,冻的是人命。她的名,也从此是灰的。

赵大娘来送饭,见她立在绳下不动,问:「染霜,怎么了?」

沈染霜没答。她把那匹浮色布叠成四折,收进柜底,像收一个不能见光的错。然后她转身,对陆七道:「把昨夜的母液倒掉。重新开瓮。我亲自守温。」

陆七没问为什么,只照做。她也没解释——解释便是承认自己错了。她只是把新一批布一匹一匹重新浸过,三浸三晒,日头弱了便续火,日头强了便覆纱。第四日验色,色稳,她才松了那口气。

那匹浮色布她没有扔。她把它裁成小块,缝在账本封皮里衬,每当她 tempted to 省工、省料、省时辰,便摸一摸那块浮色——像摸一块永远洗不白的疤。

「掌柜的,」陆七在第四夜递姜汤时忽然问,「那批浮色布呢?」

「收着。」她道,「收着,才不会再浮。」

陆七看了她很久,没再问。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认错——不是嘴上说,是用四天的不眠不休,把错补回来。

(本章完)

第008章挑食与风铃街

陆昭衡——坊里仍唤他陆七——有个毛病:嘴刁。

不是讲究吃食精美,而是挑「气味」。染料味、血腥味、脂粉味,一闻便皱眉,饭量减半。沈染霜起初以为他装贵人毛病,后来才发现,他是真受不了某些味道,闻了便反胃,像旧伤不在皮肉,在胃里。

「娇气。」沈染霜评价。

陆七冷脸:「……你试试在尸山旁吃过粮。」

沈染霜便不再嘲他。

她改分工:陆七管账、管柴、管送货,少进染棚;她自已染布时关严门,完工再开窗。念安笑说姐夫像只「干净的大猫」,陆七竟也不恼,只淡淡道:「猫不劈柴。」

有一日,赵大娘做了腊肉染饭,陆七吃了两碗,沈染霜多看一眼,他索性把碗推过去:「……你也吃。」

沈染霜道:「我是掌柜,不用你让。」

陆七道:「你昨夜只喝粥。」

沈染霜一愣,没想到他注意这个。她遂坐下,慢慢吃完,心想:这人眼毒,连她少吃一口都记。

嘴刁之外,陆七还挑剔「规矩」。

街坊妇人来串门,问东问西,陆七总在廊下坐着,一句「染棚重地,请勿喧哗」,冷得人来少了一半。沈染霜乐得清静,直到曹行简派人送帖,说愿赔银后合作,请沈掌柜赴宴。帖上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藏着「交母液可免赔」的暗示,她看完,折好收进袖,像收一张待染的布。陆七把帖扔了:「不去。」

沈染霜捡回来:「为何?」

陆七道:「酒里有话,话里有刀。你若去,他们逼你□□方。」

「我知道。」沈染霜道,「所以要去。不去,他们以为我怕。」

陆七沉脸:「我替你去。」

「你是赘婿,不是掌柜。」沈染霜道,「曹行简要见的是沈染霜。」

二人对峙片刻,陆七妥协:「……我在门外等。若你一炷香不出,我进去掀桌。」

沈染霜道:「掀桌要赔碗。」

陆七竟道:「赔。我工钱里扣。」

沈染霜忍不住笑出声。陆七别过脸,耳尖又红。

宴上,曹行简果然试探,想灌她酒,套配方。沈染霜以茶代酒,句句打太极,最后把合作谈到「只供马蓝叶,不教母液」,曹行简肉疼,却也应了——锦染行需要真叶,否则假胶撑不住军需复检。

席间有人笑问:「沈掌柜守母液,不怕夫君起异心?」曹行简眼珠子一转,像等她的慌。沈染霜只道:「契上写着,动账动配方,和离加赔。曹掌柜若好奇,可去县衙抄一份。」曹行简讪笑,不再提。

一炷香毕,沈染霜出门,见陆七立在风雪中,肩上一层白,像等了许久。他未戴帽,发上结霜,目光先扫她全身,像在验货是否完好。

她道:「回去吧,没掀桌。」

陆七看她神色,确认无险,才松肩:「……嗯。」

走了一段,他忽然道:「曹行简看你时,眼神不对。」

沈染霜道:「我知道。所以我带了你。」

陆七脚步一顿:「……你带我是为这个?」

沈染霜坦然道:「带你是为了让曹行简知道,沈染霜有主。虽假,也得像真。」

陆七沉默良久,低低道:「……像真。」

他重复这两个字,像嚼一枚涩果,咽下去,又反上来。

夜里,沈染霜听见东厢——陆七已搬去东厢——那边翻来覆去。她对着账本叹口气,心想:假赘真麻烦,连觉都睡不安生。可若连麻烦都没有,那便只是契,不是人了。账上她记了一笔:曹行简宴,叶契成,母液未泄。窗外雪落,门楣铃轻碰,像替谁把「像真」二字又敲了一遍。

念安病愈后,最念的是风铃。

雪岭州城西有一条短街,檐下都挂铃,风一过,叮铃成曲。据说铃是寺里堪布开过光的,求的是「心宁」。念安每次听见,便说:「阿姐,铃在响,心就不怕。」

沈染霜忙完一批冬衣布,答应带妹妹去逛。陆七本不去,念安拽他袖子:「姐夫,业哥哥说铃能治病。」

陆七看了沈染霜一眼,沈染霜道:「去。你护着念安,我买菜。」

街尾有座小寺,名「雪岭寺」,不及州城大庙,却香火不断。门口小喇嘛白玛,才十来岁,正踮脚挂新铃,脚下一滑,险些摔了。

陆七伸手扶住,淡声道:「小心。」

白玛合十:「扎西德勒,谢谢施主。」

念安好奇:「这是什么话?」

白玛笑:「吉祥的意思。」

沈染霜买了菜回来,见念安缠着白玛问铃,便合十还礼。白玛打量她,道:「女施主手上有蓝,是染坊的?」

沈染霜道:「染霜坊。」

白玛点头:「堪布说过,蓝色是雪岭的晨,能洗心。」

沈染霜心中一动:「堪布可在?」

白玛道:「在经堂。施主若有心事,可去求符。」

沈染霜本不信这些,但见念安眼巴巴,便牵了她进去。陆七跟在后头,到殿门口停住,像不愿进。

沈染霜回头:「你不进?」

陆七道:「我欠的愿,太多。进了,怕还不起。」

沈染霜没追问,带念安入内。

经堂幽暗,酥油灯香缓。堪布格桑年老,眉须皆白,声如枯井却清:「女施主,你眼里有执。」沈染霜道:「我执于铺子、于妹妹、于账本。」格桑道:「还有一人。」沈染霜一怔:「没有。我是假赘。」格桑笑而不辩,经轮在指间缓缓,声如远钟:「假赘也是赘。契写一年,心写多久,风铃知。」他递一枚平安符,「给幼妹。至于你——」他看向门外陆七的影子,「那人杀孽重,愿却轻。你若牵着他,便莫松手。松手,他要坠。」

沈染霜接过符,心头莫名一沉,仍道:「大师说笑了。一年期满,各走各路。」

格桑合十:「风铃听见的话,往往比人早。」

出寺时,念安把平安符系在腕上,蹦跳着去买糖人。陆七仍立在檐下,雪落他肩,他也不拍,像一尊被雪覆住的石像。

沈染霜走近,把另一枚符塞给他——她方才多求了一枚,嘴上不说。

陆七看她:「……给我?」

沈染霜道:「嫌晦气可以扔。」

陆七握紧,指节发白:「……不扔。」

几串铜铃齐响,像谁在天上拨了一下弦。

回坊路上,念安问:「阿姐,堪布说牵着他,是什么意思?」

沈染霜捏她脸:「意思是——别让你姐夫乱掀桌。」

陆七走在后头,听见,唇角微扬,这回没藏住。

沈染霜没回头,只把菜提稳。回坊那夜,她在账册末记:「符一枚,未扔。」契纸多锁一层蜡——仍写一年期满,却像多给心留一线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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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岭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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