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外的爬行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很黏,像一大盆湿肉被拖过钢板。每拖一下,主机舱的灯就暗一截。屏幕上的三个选项还亮着,蓝得扎眼。
【一:锈镇。】
【二:天空。】
【三:沈砚。】
周豆站在沈砚视野里,脸白得像刚从雪里刨出来。他不敢看屏幕,又忍不住看沈砚,手里那块热石头被他捏得只剩一点余温。
唐九井坐在右边椅子上,束缚带勒着肚子,脸上的汗一颗颗滚下来。
“沈砚,别选天空。”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正经选项。旧地铁赌档里最坑人的庄家,都没它这么明着下套。”
顾檀的骨页册摊在膝上,掌心的血已经把半页染红。
她没催。
这种时候,催一句都有可能把人推错。
沈砚盯着“锈镇”两个字。
选锈镇,主板会把整个锈镇拉进观测。所有人的记忆、欠账、偷藏的粮、没交的税,甚至夜里咒骂祭司会的话,都可能被翻出来。
选天空,那不用想。
梁七副本拼命诱他看天空,肯定是个坑。说白了,对方把刀递到他手边,还说你捅自己一下就能回家,傻子才信。
选沈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束缚带内侧的铜钉扎进肉里,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如果主板要验他一个人,可能会挖开他脑子里那段雪灾前记忆。
白墙房间。
红色按钮。
那个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沈砚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怪物叫,是人。
“别推!别推我!”
紧接着,有人用拳头砸舱门。
“祭司!开门!外面的人疯了!”
顾檀抬眼。
“谁?”
门外那人哭腔都出来了。
“第三记载所的马金!他们说交出沈砚就能免验棚区,巡雪卫拦不住了!”
周豆猛地往门口看。
东侧棚区。
他家在那边,他认识的那些婶子、挑粪的马金、卖藻饼的老板娘,全在那边。
梁七副本这一手,真是毒到家了。
让沈砚选,还让锈镇人也选。
舱门外的爬行声夹在人声里,越来越乱。有人喊交人,有人喊别开门,有人念自己的名字念到哭。黑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汗臭、铁锈味和那股雪的电流声,呛得人胸口发闷。
沈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唐九井。
“你的声纹记录器,还能外放吗?”
唐九井愣了一下。
“能是能,不过喇叭破了,声音像老头咳痰。”
“够了。”
沈砚又看顾檀。
“临时记载能不能覆盖外墙?”
顾檀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一压。
“主板接管后,祭司会权限被压住了。只能借你的第一观测对象做入口。”
“那就选锈镇。”
周豆下意识抓紧他的袖子。
“沈哥……”
沈砚看着他,声音不大。
“你站稳。”
周豆眼眶红了,却用力点头,脚跟死死踩住翘起的地板。
屏幕像听见了沈砚的念头,蓝光一闪。
【第一观测对象:锈镇。】
【确认后,锈镇全员进入公开校验。】
【隐匿记忆、伪造记录、未备案身份,将被标记。】
唐九井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下得得罪半个镇。要我说,咱们以后出门最好戴锅盖。”
沈砚没笑。
他抬起被束住的手,按在扶手边那块冰冷的金属板上。
“确认。”
下一刻,主机舱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像一块湿布盖下来。
周豆吓得叫了一声,又硬生生捂住嘴。顾檀膝上的骨页册哗啦翻动,纸页无风自起。唐九井怀里的银色记录器红灯暴亮,烫得他龇牙咧嘴。
“娘的,它在借我的遗物!”
沈砚没来得及说话,太阳穴上的金属片猛地一紧。
冷意钻进脑子。
不是疼。
是有人把他的眼睛拆下来,挂到锈镇上空。
他看见东侧棚区。
破铁皮屋顶压着灰雪,门口一排木牌发着蓝光。马金举着粪叉,和几个棚区汉子挤在大教堂外,脸上全是冻裂的口子。他嘴里喊着交人,手却在抖。
他看见藻饼铺老板娘把孩子塞进面粉缸里,自己跪在炉边写账。她写唐九井欠三张,又划掉,改成欠两张半。
这种时候还改账,真有她的。
他看见许翠,一个瘦小的女人,平时帮人缝棉衣。她把自己胸前记忆牌藏进袜筒,又从床底拖出一只旧铁盒。盒子里不是粮,是十几枚记忆碎片,封在蜡里,亮得像脏玻璃。
私下交易记忆碎片,按律要驱逐。
许翠看着那些碎片,手抖了半天,最后捡起一枚塞进嘴里,像吞药一样咽了下去。
沈砚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移开视线,却移不开。
主板把锈镇摊在他面前。
每个人都像被扒掉外衣。
也包括祭司会。
日常记载墙前,几个祭司学徒正在拼命刮字。刮掉的不是梁七副本写的“交出沈砚”,而是另一行旧记录。
【冬月十一,泪湖净化田送来维护冻肉三车,未验来源。】
冻肉。
沈砚胃里一阵翻。
泪湖净化田的维护仪式需要血肉献祭,大家都知道。可“未验来源”这四个字,像一只冷手,捏住了他的后颈。
顾檀也看见了。
她坐在椅子上,脸色一下白到发青。
“这条记录我没见过。”
屏幕亮起一行字。
【该记录被七席权限封存。】
沈砚咬牙问:“权限来源?”
屏幕闪了两下。
【泪湖净化田代表:祝闻。】
名字终于出来了。
唐九井立刻把记录器往嘴边凑,声音都变尖了。
“记录!东墙漏记案涉及七席泪湖代表祝闻,权限封存维护冻肉来源!”
顾檀也跟着写。
她手抖得厉害,血滴在骨页上,字迹却一笔没乱。
“主机舱临时记载:祝闻疑涉东墙漏记、冻肉来源封存。顾檀见证。”
这句话刚落,舱门外的爬行声停了。
停得太突然。
像一群东西同时屏住呼吸。
然后,外面传来梁七的笑声。
这次不再成百上千,只有一个。
“顾祭司,你真敢写啊。”
舱门上的观察孔慢慢结霜,霜里浮出一只眼睛。那眼睛贴得很近,眼白灰白,瞳孔却是梁七那种冷硬的黑。
周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机柜上。
唐九井骂道:“你还没完了?人都成副本了,怎么比活着还忙?”
梁七没理他。
那只眼睛只盯着顾檀。
“祝闻是泪湖代表,也是你老师。你写他,等于把泪湖净化田拖下水。没了净化田,锈镇吃什么?吃你的骨页册?”
顾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一下打得准。
泪湖净化田是邦联最重要的粮和抗雪药来源。锈镇再恨祭司会,也离不开那片田。祝闻如果出事,泪湖那边断供,东侧棚区第一个饿死。
舱门外的人群也听见了。
刚才还喊交人的声音弱了,换成了乱糟糟的议论。
“泪湖?”
“祝祭司?他不是每年送药吗?”
“别查了吧,查了没饭吃啊。”
马金的声音最响。
“顾祭司!咱们小命要紧!七席的事轮不到咱们管!”
周豆急得脸红。
“我爹就是被他们借走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
周豆冲到舱门边,对着门缝喊,嗓子都破了。
“我爹周柏,被梁七刮掉名字!马槐、鲁成也没回来!今天能借他们,明天就能借你们!”
没人接话。
不是不懂。
是懂了更怕。
沈砚被束在椅子上,手指一点点扣紧扶手。他能感觉到,锈镇这片巨大的观测视野在晃。人心一散,刚建立的公开校验就会塌。
梁七那只眼睛弯了弯。
“第零号观察员,你看见了吧?他们不想要真相,他们只想活。”
话说回来,这话难听,却不全是假的。
谁不想活?
沈砚也想。
他想回忆那个小女孩是谁,想弄清第零日发生了什么,也想把后背的伤养好,睡一觉,不用睁眼就看见雪。
可周豆站在门边,肩膀抖得厉害,还是没退。
顾檀低着头,继续在骨页册上写,血不够了,就咬破指尖。
唐九井一边骂,一边把记录器举高,红灯稳稳亮着。
沈砚忽然开口。
“马金。”
声音通过唐九井的记录器传出去,喇叭果然破,沙哑得像老锅漏气。
外面闹声小了一点。
沈砚忍着太阳穴的刺痛,调动那片视野,锁住大教堂外举着粪叉的男人。
马金愣住,左右看了看。
“叫我干啥?”
沈砚说:“冬月初七,你从净化田挑回一袋烂藻,藏了半袋给你娘。记载上写你私吞公粮,罚你三天没饭。那半袋烂藻,是你娘拿来换抗雪药的,对不对?”
马金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许翠。”
沈砚又喊。
人群后面,许翠猛地捂住嘴。
“你铁盒里的记忆碎片,不是拿来卖的。你在帮棚区的人存‘纯净记忆’,怕他们交记忆税交空了,连自己孩子都忘掉。”
许翠眼泪一下掉了。
她跪在雪灰里,死死抱住袜筒里的记忆牌。
沈砚的声音继续往外扩。
“藻饼铺老板娘,唐九井确实欠你三张,但你每月往周豆门缝里塞半张饼,没写账。”
唐九井扭头看他。
“不是,怎么又有我?”
没人笑。
外面那些要交出沈砚的人,慢慢没了声。
沈砚不是替他们喊什么大义。
他只是把每个人藏起来的那点活法,一个个捡出来,摆到雪前面。
那些不体面的、小气的、违规的事,偏偏也是他们还是人的证据。
马金把粪叉放下了。
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我娘要是被验没了,我跟你没完。”
沈砚说:“那就一起记。”
马金抬头。
“记啥?”
顾檀反应最快,立刻把骨页册翻到新页,声音传出主机舱。
“锈镇临时公开记载。所有人按棚区报今日真实行迹,不许替七席遮丑,也不许互相踩命。”
唐九井补了一句。
“谁撒谎谁出门踩雪坑,别怪我没提醒。”
外面沉默几息。
然后,藻饼铺老板娘先开了口。
“我叫刘春枝,今日开炉,卖藻饼二十三张,赊给周豆半张。唐九井欠三张,刚还一枚骨币,折半张。”
唐九井瞪眼。
“怎么还只折半张?”
顾檀冷冷道:“记录中。”
唐九井闭嘴。
接着是马金。
“我叫马金,挑粪的。冬月初七藏烂藻半袋,给我娘换药。没私吞公粮。”
许翠哭着说:“我叫许翠,缝衣的。私藏记忆碎片十三枚,不卖,是替棚区老人存的。要罚,等雪退了再罚。”
一个接一个。
声音从大教堂外传进来,又被唐九井的记录器转出去。主板屏幕上,锈镇地图一块块亮起。东侧棚区先亮,接着是铁棚巷、净水井、第三记载所。
那些原本摇晃的木牌,慢慢稳住了。
梁七眼里的笑消失了。
“你们真以为这样就能过?”
霜里的眼睛猛地裂开,变成一张嘴。
“那就看看,你们敬着的祭司写了什么。”
屏幕忽然跳转。
主机舱里出现一段新的影像。
泪湖净化田。
地热温泉冒着白汽,湖边挂满红线和铜铃。几辆蒙着黑布的车停在维护井旁,井口下面传来机器轰鸣,像一只巨兽在喘。
祝闻站在车边。
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老人,灰袍干净,手里拿着一串木珠。沈砚以前见过他的画像,泪湖人称他“活菩萨”,每年都给各聚居点送抗雪药。
画面里,梁七把周柏、鲁成、马槐三人的铜牌递过去。
祝闻接过,看都没看。
“东墙三日缺口,够主板唤醒样本?”
梁七说:“够。但沈砚未必活着回来。”
祝闻拨了一下木珠。
“他会回来。第零号观察员丢在白灾区,雪不会舍得吃干净。”
顾檀的笔停住了。
唐九井低声骂:“老东西早知道沈砚是谁。”
影像继续。
黑布被掀开一角。
车里堆着的不是畸变体。
是人。
一排排冻僵的人,胸前挂着归乡者隔离区锈镇的旧牌。有老人,有孩子,还有几个穿着巡雪卫旧棉袄的守墙人。
周豆突然捂住嘴。
因为他看见了周柏。
周柏当时还活着,眼睛睁着,嘴被布塞住。他右脚少半根趾头,鞋尖塞着破布。那只脚轻轻动了一下。
顾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泪湖净化田的“维护冻肉”,不是畸变体。
至少不全是。
是被记录抹掉的人。
主机舱外,锈镇人的声音一寸寸静下去。那种静,比吵闹更吓人,像雪压断屋梁前的片刻。
梁七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看清了吗?”
“你们吃的药,种的藻,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沾着这些人的肉。”
“现在,继续记啊。”
周豆忽然冲到屏幕前,用拳头砸了一下。
小孩拳头太小,砸不坏屏幕,只砸出一声闷响。
“我记!”
他哭得满脸都是,却瞪着那辆黑布车。
“我叫周豆,我爹叫周柏。他不是冻肉,他是东墙守卫。他右脚少半根趾,他打呼噜,他欠酒钱,他说回家修门闩。”
外面有人跟着喊。
“周柏是东墙守卫!”
“鲁成左眼有白膜!”
“马槐爱嚼干藻片!”
声音越来越多。
他们喊得乱,喊得破,喊到最后像一群人在风里抢火。
屏幕上的影像开始抖。
梁七那张霜嘴裂开,露出一排不该属于人的细牙。
“晚了。”
主机舱地面忽然下沉半寸。
沈砚身下的椅子亮起红光,束缚带猛地收紧,勒得他闷哼一声。太阳穴两侧的金属片刺入皮肤,热流和冷意同时灌进脑子。
屏幕弹出新字。
【公开校验进度:百分之四十九。】
【检测到高危封存记录。】
【启动净化田关联核验。】
【请第零号观察员提交个人核心记忆作为锚点。】
顾檀猛地抬头。
“不行!”
唐九井脸色也变了。
“个人核心记忆?这可不是交记忆税。交了这玩意儿,人会空一块的。”
沈砚眼前开始发花。
白墙房间又来了。
小女孩抱着黄色塑料鸭,站在门口喊哥哥。她的脸这次清楚了一点,眉毛很淡,左脸有一颗小痣。
她身后,窗外阳光干净得刺眼。
那是沈砚在雪境里最不敢碰的一块记忆。
主板要拿它做锚。
梁七在门外轻声笑。
“给吧。”
“给了她,锈镇就能过。”
周豆扭头看沈砚,眼睛红得吓人。
“沈哥,别给。”
他明明最想让锈镇过。
东侧棚区里有他的家,有他爹留下的破门闩。
可他说别给。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热石头的温度。
很淡。
但没散干净。
他用被勒出血的手指,一点点摸到扶手边缘。那里有唐九井刚才偷偷塞过来的东西,一小截铜丝,是胖子补碗用剩下的。
沈砚把铜丝夹进指缝,借着血,在扶手上划出几个字。
不是提交记忆。
是记录。
“沈砚,此刻拒绝提交未知核心记忆。”
屏幕一闪。
【拒绝将导致校验失败概率提升。】
沈砚继续划。
指甲翻起,疼得他眼前发黑。
“申请替代锚点:锈镇公开记载。”
顾檀立刻接上,几乎是吼出来。
“祭司顾檀见证!以锈镇全员真实行迹、东墙亡者姓名、泪湖封存影像为共同锚点!”
唐九井举起记录器。
“黑市唐九井见证!虽然不情愿,但这账是真的!”
周豆用袖子抹了把脸。
“周豆见证!我爹叫周柏!”
舱门外,马金第一个喊:
“马金见证!”
接着是许翠。
“许翠见证!”
藻饼铺老板娘也喊:
“刘春枝见证!唐九井欠两张半!”
唐九井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不是,怎么还记这个!”
没人理他。
一个个名字从门外传来,粗的细的,老的少的,哭着的,骂着的,全砸进主机舱。
屏幕上的进度猛地跳动。
百分之五十三。
六十一。
七十二。
梁七的霜嘴发出刺耳尖叫。舱门外那些湿东西重新开始爬,疯狂撞门。圆形舱门被撞得往里鼓,螺栓一颗颗崩飞。
沈砚的鼻血流到嘴边,咸得发苦。
他看见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替代锚点成立。】
【锈镇公开校验通过率:百分之八十一。】
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下一行字浮出来。
【检测到第零号观察员核心记忆被外部占用。】
【占用者:未知。】
沈砚呼吸一停。
屏幕黑了半秒。
随后,那个抱黄色塑料鸭的小女孩出现在屏幕中央。
她站在白墙房间里,抬头看着沈砚,眼睛干干净净。
这一次,主机舱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她把塑料鸭抱紧,小声说:
“别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