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别相信我。”

小女孩的声音落下,主机舱里所有灯都暗了一下。

不是熄灭。

是像有人把蓝光捏在手心里,慢慢攥紧。机柜里的嗡鸣声变尖,地板下的冷风往上钻,吹得周豆裤腿直抖。

沈砚盯着屏幕。

白墙房间里,小女孩抱着那只黄色塑料鸭,站得很乖。她脸上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眼神也清清楚楚,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后背发凉。

唐九井先憋不住。

“不是,小妹妹,你这话说得跟旧地铁赌档里的托儿一样。越说别信,越想让人信。”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脸上的肉抽了抽。

屏幕里的小女孩慢慢转头。

她好像听见了。

塑料鸭被她抱得更紧,鸭嘴已经裂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小片黑色芯片。

顾檀的笔停在骨页册上。

“沈砚,别盯太久。”

沈砚没移开眼。

他太阳穴还插着金属片,束缚带勒着手腕,血顺着指尖滴到椅子扶手上。那点血很快结霜,又被主机舱的热风吹化,黏得发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核心记忆占用者请求接入。】

【是否允许?】

下面没有选项。

只有一个倒计时。

六十。

五十九。

周豆一看数字就慌了。

“它又让选?”

“不是让选。”

沈砚声音有点哑,“它在逼我们等。”

倒计时每跳一下,主机舱外的舱门就被撞一下。

咚。

咚。

外面的湿东西还没散。刚才锈镇全员公开记载顶住了一口气,可梁七副本没死,只是换了个法子钻进来。

顾檀看着屏幕,脸色很难看。

“核心记忆被占用,按验忆室旧例,要么剥离,要么隔离。可这里是主板核心,它不会按祭司会的规矩来。”

唐九井咽了口唾沫。

“说白了,就是咱们现在坐在人家锅里,人家问要不要加盐。”

沈砚没接话。

他在想那句“别相信我”。

这句话不像梁七。

梁七副本喜欢诱导,喜欢用棚区、净化田、天空来压人。它说话像把刀,明晃晃摆在桌上,让你自己往上撞。

小女孩不一样。

她像是在屏幕那边,偷偷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条。

可纸条上也可能有毒。

倒计时跳到三十七。

屏幕忽然一花。

白墙房间的墙角出现一扇门。

门是旧时代那种防火门,红色,把手上挂着一块小牌。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儿童安置室】

周豆小声念到“儿童”两个字,赶紧捂住嘴。

沈砚的脑子猛地刺了一下。

儿童安置室。

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想起来的,是身体先知道。胸口发闷,指尖发麻,像有人把他按回一条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消毒水味,有孩子哭,有广播反复念“请保持观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无名指上的疤。

可记忆里那只按红色按钮的手,明明也不是这双手。

“唐九井。”

“在呢。”唐九井立刻把记录器举高,“你说,我记。先说好,别让我记太绕,我脑子现在跟冻藻泥似的。”

沈砚盯着屏幕。

“记录:核心记忆占用者展示旧时代儿童安置室。请求接入前,先回答三个问题。”

屏幕闪了一下。

倒计时停住。

唐九井眼睛一亮。

“哎,这破玩意儿吃谈判啊。”

顾檀立刻补上:“祭司顾檀见证,接入前需核验占用者身份。”

屏幕里的小女孩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身后的防火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排小床。

床边挂着名牌。

光线很白,白得晃眼。沈砚看见第一张床上写着“观察样本乙-17”,第二张床写着“观察样本丙-04”。

第三张床的名牌被雪花点挡住。

第四张床边,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黄色塑料鸭。

周豆不敢看,又忍不住看。

“沈哥,她小时候住这儿?”

唐九井嘴快:“也可能是养小怪物的地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瞄了周豆一眼。

周豆没骂他,只把嘴抿得很紧。

沈砚问第一个问题。

“你是谁?”

小女孩张了张嘴。

屏幕没有传出声音,却弹出一行字。

【沈雪。】

沈砚手指一僵。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深处。他听过。不是在锈镇,也不是在大教堂。

是在一个很热的下午。

有人坐在桌边,给黄色塑料鸭贴名字贴,嘴里说:“沈砚,你妹妹叫沈雪,以后别再把她玩具拿去拆。”

妹妹。

这两个字冒出来时,沈砚胃里一阵翻腾。

他不是感动。

是害怕。

在雪境,来得太顺的记忆,往往比刀还危险。

顾檀看出他脸色不对,沉声说:“第二个问题。”

沈砚咬破舌尖,血腥味顶上来,脑子清了一点。

“你为什么占用我的核心记忆?”

屏幕里的沈雪低头看怀里的鸭子。

那只鸭子嘎地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机柜里的风都停了半拍。

文字跳出来。

【不是我占用。】

【是你把我锁在这里。】

唐九井“嘶”了一声。

“这就有意思了。她说是你干的。”

周豆急了。

“沈哥不是那种人。”

唐九井摊手。

“豆子,人有时候自己干过啥,真不一定记得。尤其在这鬼地方,昨天吃的藻饼都能被写没,别说二十七年前。”

顾檀瞪了他一眼。

唐九井立刻闭嘴。

沈砚没生气。

因为唐九井说得没错。

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归乡者都说不清。第零号观察员这个身份像一件旧衣服,主板硬给他套上,可衣服口袋里装了什么,他不知道。

第三个问题,他问得很慢。

“第零日发生了什么?”

白墙房间忽然剧烈抖动。

沈雪身后的防火门砰地合上,门缝里挤出灰白雪屑。那些雪屑不是落下来,而是往屏幕外钻,像细小的虫。

顾檀脸色一变。

“别让雪屑出来!”

她掌心按上骨页册,血痕亮起。骨页册上的字一行行浮起来,挡在屏幕前,像临时糊了一层薄纸。

唐九井也把记录器按到胸前,红灯刺得人眼疼。

“记录!屏幕出现雪屑外溢,疑似白灾区信号借核心记忆入侵!”

外面舱门又被撞了一下。

这一次,圆形舱门上鼓起一个人脸形状。

梁七的声音从那张铁皮脸里挤出来。

“问得好。”

“第零日的真相,你们真敢听吗?”

沈砚抬眼。

“你急了。”

舱门上的脸顿了一下。

沈砚继续道:“你怕她回答。”

梁七笑了。

“我怕?第零号观察员,你连自己杀过谁都不敢想,还在这里审我?”

周豆猛地回头。

“你胡说!”

梁七的脸在舱门上越鼓越清楚,铁皮被撑得吱呀响。

“周豆,你爹被送去泪湖,至少还记得自己叫周柏。可沈砚呢?他醒来第一天,为什么刚好倒在东墙外?为什么雪影不吃他?为什么捕雪钩只钩穿肩膀,没把他拖成两半?”

这些话像几块石头,砸进主机舱。

唐九井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第一个异常,终于被摆出来了。

沈砚刚被巡雪卫带回锈镇那天,所有人都说他命大。白灾区三天无人记录,出来还能喘气,简直像祖坟冒青烟。

可现在想想,不对。

白灾区不会无缘无故放人。

雪也不会讲善心。

梁七声音压低,像贴着耳朵说话。

“因为他不是逃出来的。”

“是门把他吐出来的。”

沈砚眼前闪过第一天的画面。

灰雪。

东墙哑掉的铜铃。

捕雪钩飞来,钩尖扎进右肩。

梁七站在墙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像等货到手的冷静。

当时沈砚以为那是巡雪卫的肃杀。

现在才发现,梁七早知道他会出现。

顾檀也想到了,笔尖重重划破骨页。

“冬月十三前,梁七已知沈砚会从白灾区归来。此为东墙异常真实原因之一。”

“别急着写。”

梁七笑了一声,“顾祭司,你老师可比你写得早。”

屏幕突然跳转。

白墙房间消失,换成一段抖动的旧影像。

画面不清,像从坏掉的摄像头里捞出来的。地点是东墙外的雪沟,时间标记是冬月十三前夜。

祝闻站在雪沟边。

他还是那副温和样子,灰袍干净,木珠一颗颗拨动。梁七站在他身后,肩膀完好。

雪沟里躺着一个人。

沈砚。

那时的沈砚闭着眼,脸色青白,右肩没有伤。胸前记忆牌还是空的,没有名字。

祝闻低头看他,像看一件刚挖出来的遗物。

“醒得太早。”祝闻说。

梁七问:“现在带回去?”

“不。”祝闻摇头,“按第一章程走。让东墙发现他,让周柏先接触,让第十七段漏记满三日。主板需要一个事故,不需要一个礼物。”

唐九井低骂:“老狐狸。”

画面里,梁七弯腰,用捕雪钩在沈砚右肩旁比了比。

祝闻淡淡道:“别杀。伤口要像意外。”

梁七一钩扎下。

屏幕外,沈砚右肩旧伤突然疼得发烫。他呼吸一乱,额头冒出冷汗。

原来不是梁七第一天失手。

那一下,是做给锈镇看的。

顾檀手里的骨页册几乎被她捏裂。

“祝闻提前安排沈砚回归,制造东墙事故,诱发主板苏醒。”

她每写一个字,脸色就白一分。

老师两个字,像烂刺扎在她喉咙里。可她没有停。

梁七的铁皮脸看着她。

“继续写啊。写完以后,泪湖断供,棚区老人先死。顾檀,你敢担这个责?”

顾檀抬起头。

“我担不起死人。”

她声音很冷,“但我也不替你们抹死人。”

主机舱外,锈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齐喊。

是一个个报。

“马金见证,东墙事故不是意外!”

“许翠见证,周柏先接触沈砚后被抹名!”

“刘春枝见证,今天唐九井欠账另算,但祝闻要记!”

唐九井眼角一跳。

“这老板娘真是账本成精。”

可他手里的记录器一直举着,没放下。

屏幕上,公开校验进度跳到百分之八十八。

主板冷冰冰地弹出提示。

【关键线索显性化。】

【东墙异常原因:人为制造事故,唤醒第零号观察员。】

【关联对象:祝闻、梁七、未知门。】

未知门。

这三个字出现时,沈雪那边的白墙房间又回来了。

她站在门前,小脸更白了。

“哥哥。”

这一次,她有声音。

很轻,像隔着厚玻璃。

“他们不是要你醒。”

“他们要你开门。”

沈砚盯着她。

“什么门?”

沈雪把塑料鸭举起来。

鸭嘴裂缝里的黑色芯片亮了一下。

白墙房间的地面开始下沉,露出一圈圆形舱口。舱口上刻着旧时代小字。

【观察者协议·零号门】

唐九井看得头皮发麻。

“门还真有门啊?我以为是比喻。”

顾檀翻到骨页册前几页,手指停住。

“主板大教堂深层结构里,没有这个区域。七席给我们的图上也没有。”

“图是人画的。”沈砚说,“记录也是人写的。”

顾檀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梁七的铁皮脸忽然扭曲起来。

“够了。”

舱门外的湿东西开始疯撞。

砰!

砰!

圆形舱门的螺栓崩飞两颗,擦着周豆头顶打进机柜,火星炸了一串。周豆吓得抱头蹲下,却很快又爬起来,挡在沈砚椅子前面。

“你别过来!”

他声音发抖,手里只有那块快冷透的热石头。

梁七笑得尖。

“小崽子,你拿石头砸雪?”

周豆眼睛红着。

“砸你脸也行。”

唐九井忍不住咧了一下嘴。

“有志气。就是准头得练。”

沈砚手腕用力,束缚带勒进肉里。

“主板,松开。”

屏幕没反应。

沈砚咬牙:“第零号观察员申请进入零号门核验。”

顾檀猛地抬头。

“不行。那是新的压力场,规则不明。你现在精神力快空了,进去可能出不来。”

“留在这儿也等死。”

沈砚看向屏幕里的沈雪,“她说别信她,但她也在挡梁七。”

唐九井皱眉。

“你怎么知道她挡得住?”

沈砚指了指屏幕。

“梁七急成这样,说明他进不去。”

话说回来,这判断不算稳。

可现在他们手里没有稳牌。舱门再撞几下,梁七副本和那些湿东西冲进来,主机舱里的记录、校验、锚点全得被撕烂。

顾檀沉默半息,忽然把骨页册撕下一页,按在沈砚胸前记忆牌上。

纸页被蓝光烧出焦边。

“带着这页。它能替你挡一次错误记录。”

唐九井摸了摸怀里,肉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最后掏出那只补好的破瓷碗。

碗裂口缠着铜丝,难看得很。

“这碗跟我有回响,能装半口声。你要是在门里听见不对劲的东西,就摔它。别舍不得,虽然它挺贵。”

沈砚接过碗。

“你不是说祖传的?”

唐九井干笑。

“骗价用的。其实旧地铁捡的。”

周豆急了。

“我呢?我给什么?”

他摸遍身上,只摸出那块热石头和半根门闩木片。木片是从他家坏门上掰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

周豆犹豫了一下,把木片塞进沈砚手心。

“我爹说,门闩在,家就在。你拿着。”

沈砚握住那半根木片。

很轻。

比热石头轻多了,却扎得手心发疼。

屏幕弹出提示。

【零号门核验申请通过。】

【进入人员:第零号观察员沈砚。】

【随行锚点:祭司临时页、声纹碗、周柏家门闩残片。】

束缚带咔哒松开。

沈砚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顾檀伸手扶了他一把,掌心冰得吓人。

“别逞强。看见天空,闭眼。听见熟人叫你,先记,不要答。”

唐九井补一句:“看见钱也别捡,旧地铁里这招最坑。”

沈砚嗯了一声。

主机舱地面中央,那圈原本不存在的圆形舱口缓缓打开。

冷气从下面涌上来。

不是机房的冷,也不是雪的冷。

那下面有一股很淡的饭菜味。

米饭,热汤,还有消毒水。

沈砚往下看。

舱口下不是楼梯。

是一条白色走廊。

走廊尽头,沈雪抱着黄色塑料鸭,背对着他站着。她身边还有一个男人,穿着旧时代白大褂,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沈砚呼吸停了一拍。

那只手。

按下红色按钮的那只手。

男人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和沈砚一模一样。

只是更老一点,眼角有细纹,胸前挂着工作牌。

工作牌上写着:

【昆仑高维灾害观测中心】

【首席观察员:沈砚】

主机舱里,唐九井的记录器忽然爆出刺耳杂音。

顾檀手里的骨页册无火自燃,焦黑的纸边卷起一行字。

【警告:第零号观察员身份冲突。】

【当前沈砚,与原始沈砚,不可同时被观察。】

白色走廊尽头,那个更老的沈砚抬起手,朝舱口轻轻招了招。

他说:

“别下来。”

下一秒,周豆突然指着沈砚身后的屏幕,声音都劈了。

“沈哥!上面又有字!”

屏幕蓝光暴涨。

一行新的日常记载,正在自动生成。

【冬月十三,锈镇公开校验通过。】

【代价:删除当前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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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境观察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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