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见底时,沉在碗底的药渣如同褐色碎云,层层叠叠地堆积着,恰似纳兰雪心中那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萧烬用锦帕擦去她唇角的药渍,指尖触到她皮肤时下意识顿了顿,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她喉间发紧。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如此。白天处理完繁杂的政务,便守在她身边,捧着兵书轻声诵读,声音低沉而温柔,一直读到必须回宫要走了。每一碗药,他都要亲自试过温度,生怕烫着她,又怕凉了药效。那双曾握惯了玉玺、发号施令的手,如今笨拙地学着为她按揉僵硬的手脚,动作虽不娴熟,却满含深情。曾经那个威严霸气、不可一世的九五之尊,如今好似将所有的锐气化作了绕指柔情,只为博她一笑,盼她早日康复。
“陛下日理万机,不可长期奔波于王府和皇宫之间。” 她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萧烬正为她掖被角的手猛地停住,玄色衣袖扫过床沿的流苏,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说过,不可能放你走。”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指尖却微微发颤。
纳兰雪看着他鬓角新添的银丝,心口那道冰封的裂痕终究还是松动了。她沉了口气,缓缓说道:“若陛下不允准,臣还是回凝雪轩吧。”
纳兰雪看着庭院里随风飘零的落叶,仿佛看到了自己,心中一片茫然。她终究还是低头了,不是因为忘记了伤痛,而是因为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牵挂。她知道回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再次面对上官烟的算计,意味着要重新回到那个充满束缚与伤害的牢笼,可她别无选择。
萧烬猛地抬头,眼中翻涌着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像个得到糖的孩子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只是死死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纳兰雪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继续轻声道:“回宫之前,我想去看看玄枢。”
三日后的清晨,马车停在了城郊的昭烈祠外。这里是专门为牺牲将士修建的祭奠之地,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常春藤,朱漆大门上悬挂着 “昭烈祠” 三个苍劲有力的金字匾额,是他亲手题写的。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里带着岁月的沉淀,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檀香与青草气息。
庭院里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整齐的松柏,枝叶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的尽头是一座飞檐翘角的大殿,殿门敞开着,里面供奉着密密麻麻的牌位,每个牌位前都燃着一盏长明灯,跳跃的火光映得殿内一片肃穆。
玄枢的牌位在大殿左侧第三排,紫檀木牌上刻着 “影刹卫玄枢之位” 几个字,边缘被摩挲得有些光滑。纳兰雪在小桃的搀扶下走到牌位前,看着那冰冷的木牌,眼眶瞬间红了。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在西域荒漠,为了掩护她撤退而努力阻挡巨石下落的少年。
萧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走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后递给纳兰雪。她接过香,双手合十,深深鞠躬三次,将香插入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她脸上的泪痕。
“玄枢,我来看你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哽咽,“你放心,我好好的,我们都没有忘记你。”?纳兰雪忽然觉得眼眶一热,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仿佛她这些年所受的苦痛终于有了可以宣泄的地方。她抬手拭去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风吹过殿外的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逝去将士的低语。萧烬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又看了看身旁强忍悲痛的纳兰雪,忽然明白了她执意要来的原因。这里不仅是祭奠亡灵的地方,更是他们共同记忆的见证,是那些在沙场浴血奋战的岁月留下的烙印。
他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纳兰雪的肩上。这一次,她没有躲开。两人并肩站在玄枢的牌位前,在摇曳的灯火与袅袅青烟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只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下无尽的缅怀与怅惘。